第847章 禾目天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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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燦再度將硯臺放下,又往前走了一步,忽地,他再度退回一步,又拿起那方硯臺。

盧燦的兩度回頭,讓吸引周圍一干人的目光。

其中又以黃文標最為感興趣。

硯臺抵押時,是他過的目,也是他做的估值,只是張維屏的一件文房之物,雖然不錯,但還算不上頂尖藝術品,難不成有什麼蹊蹺自己沒看出來?

沒錯,盧燦從雕刻風格上判定這方硯臺是湛谷生所做,原以為可能沒有落款,可又一琢磨,既然湛谷生是微雕高手,那麼……有沒有可能他將自己的印記,微雕在某個部位?

所以,他再度回頭。

這次,他用了五十倍放大鏡,在蘇武牧羊的幾個陰暗處,細細看了一遍。

哦哦,果然,在領頭羊的尾部陰影處,有著“雨生百穀地生金”的微雕詩文。

湛谷生終究還是將他的印記留在這方硯臺上!

這行字細若牛毛,又與羊尾巴上的刻線暗合,如果不是五十倍放大鏡,再加上盧燦有心,任憑肉眼看得再仔細,也不會發現!

著實精妙!

這次,盧燦終於徹底放下心,也放下硯臺,向下一件物品走去。

微雕的歷史很久遠,河南殷墟發掘的甲骨片中,就曾發現少量微雕骨片。

當然,彼時的微雕技術還不成熟。

一直到元代進擊歐洲,歐羅巴的玻璃放大鏡通行中原時,微雕技藝逐漸成熟。到明清兩代,微雕技藝大成。很快,微雕又分為軟雕和硬雕兩派,軟雕是指在象牙、毛髮、竹黃、木質等軟性材料上的雕刻,硬雕則是在玉、石等硬性材質之上的雕刻。

南派雕刻中的廣派微雕,興盛於廣州牙雕大師陳祖章。

此人生活於康雍乾三朝,於雍正年入宮。乾隆二年,曾雕刻《東坡赤壁賦》橄欖核,深受乾隆爺喜愛。陳祖章一生收了九名弟子,多為南方人,因此,廣州微雕各大派系,都尊他為微雕祖師爺。

湛谷生的爺爺湛中行,排行第六,人稱“湛六”。

湛六的祖上是福建惠安人,石匠,因此,湛谷生也算是出身於雕刻世家,從小就喜歡雕刻。

地方誌記載,湛谷生性格怪異,不善於與人交流,留下的作品很少,虎博都沒有收到他的作品,沒想到竟然在這遇到一件。

所以,儘管在這件作品上耗費將近十分鐘,盧燦的心情還是不錯的。

他穩如老狗,許胖子可是急壞了。

雖然相信盧燦的鑑定水平,但該著急一樣著急。

要知道,上手鑑定僅有一個小時,這一件就花去六分之一,後面還有二十一件呢!

好在盧燦在接下來的幾件中,速度很快,尤其是四件玉器鑑定時,拿起來看了一遍就放下,單件只用了五六秒,追上一些時間。

接下來的這件,又讓盧燦停下腳步。

好東西!

宋建窯兔毫盞,東洋人稱之為“禾目天目”

“天目”在日文中的是形容“黑釉茶碗”的專用名詞,“禾目”就是青苗林立,中國人習慣稱之為“兔毫”,形容釉色中的銀絲像兔子的毫毛,密集樹立。

看到這隻兔毫盞,盧燦明白過來,坂本五郎為什麼來澳門——九成九為了這件東西。

盧燦伸手將這隻建窯盞拿起來,很輕,這說明胎質一般,又看了看茶盞的內外壁,笑著搖了搖頭。

建窯所出的“天目”,在東洋所引發的風潮,外人無法理解,包括盧燦。

國人欣賞瓷器,喜歡完美,流釉要全,圖案完美,色澤豐盛,器型要正。

而眼前這尊茶盞,明顯流釉不均勻,圈足無釉,盞壁還出現堆釉現象,瓷胎也很鬆,所以,如果以宋代文人,以至於傳統收藏家的欣賞目光來看,這件東西,怎麼說都是次品!

也因此,建窯所出瓷器,在當時幾乎都是社會中層以下的人在使用,而那些權貴及文人,是不屑於用這種瓷器——有汝鈞官哥定五大窯瓷器,為嘛要用這種不合格的次品?

即便是鬥茶,這些權貴階層也更喜歡定窯的黑瓷,而非建窯瓷器。

但是,這一瓷器,在東洋受到瘋狂追捧。

這與每個國家的文化氛圍和審美傾向有關。

東洋人講究殘缺之美,習慣於枯寂,喜歡從簡陋、簡單、簡潔的意向中,感嘆美,找到審美的意義,這就是東洋的“侘寂”美學文化。

建窯盞的釉色、器型,無疑戳中了東洋人的美學,也因此,自從西渡來華求取真經的宋代東洋和尚們,將建窯盞帶回之後,他們的商船或使者,來到中原後,幾乎都要尋找一些建窯盞帶回國珍藏。

這也是建窯盞為何在東洋層出不窮的原因之一。

千萬不要相信建窯盞在東洋只有四隻的說法,央視曾經做個一次調查,在東洋各大博物館展存的建窯盞,就足有二十多隻,更勿論民間藏家和私人藝術館,過百幾乎是一定的。

盧燦雖然沒辦法將這隻茶盞等同於宋代五大窯瓷器一樣欣賞,可也不排斥它——有很多很多人喜歡它,就說明它具備很高的展存意義。

沒錯,他打算將這件東西連同剛才張維屏的硯臺,都從許胖子手中摳出來,送進虎博。

這件建窯盞,大約花費了盧燦三分多鐘。

這樣一來,他看完六件抵押品,攏共花費十六分鐘——許胖子在旁邊頻頻看錶。

再下來是三件金銀器。

在一枚老式金元寶面前,他略作停留,上手掂了掂,又翻看底部印記,鑄有“南墅”二字。

這是廣東十三行潘傢俬鑄的金元寶,鎮宅壓庫所用,不知怎麼出現在葡京酒店。

這一處可能也是得分點!

廣東十三行潘家,具體指的是潘振成和潘有度父子。因為潘家父子都會說英語,所以,潘家開設的同文行幾乎壟斷了與英公司的生絲貿易,成為當時的鉅富,與盧燦的祖上盧觀恆、怡和行行主伍秉鑑、義成行的葉上林,並稱為“廣州四大富豪”。

金元寶上的“南墅”,是指潘家建在珠江南岸的園林。

如果是家族庫存的金元寶,一般會鑄上姓氏或者家族標記,只有鎮宅錢,才有可能鑄上類似於“南墅”這類的院落名稱。

所以盧燦認為,這一點有可能拿分。

這枚金元寶,重量在一千二百克左右,純度在八十五至九十之間,摻雜有一定量的紫銅和白銀,在當時已經算是“純金”。

在金銀器區,攏共只花費了兩三分鐘,很快他進入字畫區。

第一件是豎軸水墨,招子庸的蟹圖。

平沙淺草,幾隻大小螃蟹橫行,著墨無多,卻有意趣,東西不錯。

招子庸是廣州南海人,字銘山,號明珊居士,嘉道年間一位著名的畫家、文學家。他所繪畫的墨竹、墨蟹在其時已享有盛譽,時人有“溫郎(溫汝遂)墨竹招郎蟹”的美稱。

本土畫家的作品,在香江頗受歡迎,更何況還是招子庸的蟹圖。

盧燦點了點頭,這件東西很適合拍賣。

即便是一眼真,盧燦還是上手按了按畫芯和畫面裝裱,看看有沒有其它疏漏。

再往後,是一幅小版油畫,白樺木畫框,簽名處被人用白紙蒙上——估計是黃文標見這幅油畫實在沒什麼可鑑定的,特意蒙上,增加一點難度。

畫幅內容是一位翩翩起舞的金髮少女,背景是明朗的天空,如絮般的白雲,翠綠的樹條枝葉,整個畫面乾淨利索,給人一種明快活潑的感受。

這是典型的歐洲古典主義肖像畫。

盧燦扭頭對許胖子笑笑,又努了努嘴,示意他來上手——以前在學校時,這傢伙的油畫鑑定水平還是不錯的,也不知現在怎麼樣。

許胖子對盧燦翻了個白眼,不過,也沒推辭,雙手將畫框拿起來,對著燈光檢視起來。

此時的國內鑑定師,對歐美油畫研究很少,能被黃文標鑑定出來的西歐油畫,想必是名家名作。因此,只要觀察出創作風格和筆觸特徵,這幅畫作的作者是誰,不難鑑定。

只不過,這件作品怕是另外兩組人馬的噩夢!卻是盧燦一行人的得分點!

盧燦站在許佳聞的身側,順勢看來起來。

畫作表面的塗彩微微發黃,說明這幅畫作有一定的歷史,大約有個一兩百年。

再看畫作結構,非常嚴謹,女孩旋舞時飛揚的衣裙都被描繪的絲絲入扣,如同高速相機拍攝的定幀畫面。其實,這種畫法在一百多年前,並不提倡,當時的畫家更喜歡用弧線和大面積的模渲染糊,來代表衣裙的擺動。

這是版畫的特點。

也因此,盧燦判定作者可能是一位版畫家。

一兩百年前、歐洲名家、兼職版畫、古典主義、肖像畫家、風格嚴謹、畫作細緻入微……

一系列標準列出之後,盧燦很快鑑定出,這幅畫的作者是德國十九世紀宮廷畫師,弗朗茲·克薩韋爾·溫特哈爾特的作品。

再回想溫特哈爾特作品特點,與眼前畫作一一對應。

沒錯,就是他!

溫特哈爾特的作品,帶有強烈的嚴謹精道的德國風格,繪畫表現手法接近現代人的審美標準,也因此,他的畫作在當時不算很受歡迎。評論家認為,欣賞溫特哈爾特的作品不如去買一幅版畫……

但是,到了本世紀七八十年代,溫特哈爾特的作品,經過倫敦國家肖像畫畫廊和法國小皇宮博物館的隆重推薦,又變得火熱起來,近期頻頻出現在拍賣會上。

也因為出名,他的畫作才會被黃文標破例,收做抵押品。

這幅畫作應該難不倒許胖子。

盧燦鑑定完之後,沒再理會還在看畫的許佳聞,獨自往下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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