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2章 打包清倉(1 / 1)
海曼斯讓人拿來一本厚厚的賬冊,是此次出水沉船的貨品分類記錄冊。
這東西原本是商業機密,可盧燦畢竟是比利時海事集團的股東,算是自己人,而且,海曼斯知道盧燦正在新加坡籌建海撈瓷博物館,心底有些打算,故而很大方的將其拿出來給盧燦看。
海曼斯的小算盤,說出來也沒什麼。
八十年代的海撈瓷,除了一些特殊品類之外,大多數都價值一般,否則邁克·哈徹再瘋狂,也不會一口氣砸毀數百萬件海撈瓷器。
帶來改變的是中國經濟的崛起,尤其是零八奧運會之後,中國掀起的全民收藏熱,讓全球範圍內的中國古瓷變得緊俏起來,連帶著原本價值低廉的海撈瓷市場,也變得炙手可熱。
這也意味著,海撈瓷市場真正紅火,還需二十年。
那麼問題來了,現在,這些海撈瓷中的大批次普品,怎麼處理?
這些普品十分雞肋,不僅清理起來麻煩,耗時費力,賣不出多少錢不說,還會佔用倉庫、人工、貨運等資源。
像邁克·哈徹一樣砸掉?顯然不合適。
如果有人大批次承接,自然是最佳選擇。
以前沒有這樣的人選,但現在不好說。盧燦在購買藝術品方面的“粗手大腳”,業界知名,最近又在籌建海撈瓷博物館,所以,海曼斯在接到趙市彭電話後,第一個念頭就是,想辦法將這批貨打包給盧燦,故而,他很熱情地邀請盧燦參加晚上的爬梯。
且不提海曼斯的小心思。
盧燦就著大棚內的聚光燈,開啟記錄冊。
這次打撈的船隻,被海曼斯命名為“海葵號”。這種命名無規則,並非船隻真正的名稱,可能是沉船附近海葵很多。如同後世著名的“黑石號”,其命名來自沉船旁邊一塊巨大的黑色礁石。
總出水數量為兩萬七千餘件。
之所以帶“餘”,是因為還出水五十二壇“陶甕封瓷”。這些陶甕封瓷僅開啟五隻,剩餘的留著拍賣時“開寶箱”,其中所藏瓷器數量不明。
“開寶箱”的拍賣方式,也是海撈瓷拍賣中常用的手段。
千年前密封的陶甕,裡面究竟藏著多少瓷器?瓷器品類如何?內部有沒有滲水?有沒有破碎?有沒有曠世絕品?沒開啟之前誰也不知道。
這會給競拍者一種驚險刺激的“賭寶”感覺。
海曼斯留著四十七隻陶甕沒有開啟,就是指望這些陶甕拍賣時,狠狠地賺一筆。
看到這裡,盧燦又抬頭看看安排在右側牆壁一側的陶甕,差不多有三十來只,將近三分之二。也就是說,還有三分之一,安排在阿姆斯特丹的展售會。
看完總數之後,再落到細項。
細項是按照品類來劃分,共有九十多種。
陶瓷器品類最多,約佔七十多種,數量最大,有壺、瓶、杯、盤、碗、碟、硯、盂、壇、薰爐、脈枕等,還有許多人物、動物、魚類等造型玩具,還有幾種樂器,如陶壎、三眼洞簫等。
沉船自身所帶雜物,也約有幾十件,如鐵錨、船首像、木匣封存的首飾、油燈、銅鏟、銅爐等,此外,還有二十四枚大唐銀鋌(音定),六枚阿拉伯帝國金幣以及數百枚開元通寶。
在中原的金銀貨幣中,別看“元寶”的名氣很大,事實上它出現比較晚。
“元寶”的正式定型,始於元代。
至元十三年(1276年),元軍滅南宋後返回揚州,丞相伯顏因為士卒掠奪無度,下令搜檢部隊行李,將所得銀兩統統銷鑄作錠,歸朝獻納。
經辦此事的銷錢官,將這些散銀製成重五十兩的銀錠,還特別起名“揚州元寶”,呈獻給忽必烈。
當時的元寶形狀呈馬鞍,兩端圓弧,中間束腰,拍扁了就和南宋和金的銀鋌十分相近。
在此之前,唐宋所用銀器都叫“銀鋌”——形狀是仰面似船,伏面似案的船形,整體趨於平面的板狀。至於後世的唐宋古裝電視劇中所出現的金銀元寶……樂呵一下就得,別太較真。
看完總目之後,盧燦快速向後翻,來到銘文器部分——稍微有點古董常識的人都知道,帶銘文的器件更珍貴,海曼斯船隊的員工,將所有帶銘文的物件歸攏到一個類別,取名“銘文器”。
兩萬多件出水貨中,只有五十三件非貨幣的銘文器。
海曼斯船隊常年在亞洲活動,自然配備有亞洲古董鑑定師傅,因此,銘文器部分的記錄,倒是很詳細。盧燦最關注的“盈字款”瓷器,有四件,一尊瓷器香爐,一把茶注子,兩隻綠釉茶盞。
剩餘的銘文中,有“開成三年重陽日”的計時銘文——“開成”是唐文宗李昂的第三個年號;
有“湖南道望亭范家窯”、“湖南道草市石諸孟子”、“樊家記”等窯口銘款——這些窯口銘款,說明這一船瓷器並非出自某一家窯口,而是長沙窯系中的多家窯口集體供貨;
還有一件瓷器的銘文是六言詩——“鴛鴦暖臥沙浦,鸂鶒(音西池,一種水鳥)閒飛桔林”,比較罕見。這是出自晚唐女道士魚玄機的“隔漢江寄子安”的兩句,表述的是男女之間的相思之意。
六言詩不如五言和七言流行,在漢末魏晉時期有所發展,其中代表者為曹植和傅玄。到了隋唐時期,六言詩徹底被五言和七言所掩蓋。
不流行的原因很簡單,中國古詩都是源自於樂府,也就是說,本質上是用來唱的,六言詩的頓挫以及韻腳,既不如五言抑揚便捷,也不如七言詩平仄的變化與轉折的多樣,自然也就很難流行起來。魚玄機的《隔漢江寄子安》已經算是唐代六言詩中的佳作。
這件唐末的綠釉瓷杯上,竟然留有魚玄機的詩句?挺有意思!
魚玄機二十四歲去世,為公元868年。
有關魚玄機的傳說很多,譬如五歲就誦詩百篇,七歲出口成章,十二歲便詩名遠播長安城;又譬如她的風流成性,後世流傳的“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就是出自她的筆下;更傳說她在咸宜觀出家時,男歡女愛,夜夜笙歌。去年邵氏出品的《唐朝豪放女》,說的就是魚玄機和崔博侯、侍婢綠翹之間的情感糾葛故事。
這件瓷器上帶有魚玄機的詩句,極有可能是某位傾慕魚才女之名的魚迷所為。
同時,這句銘文再度縮小沉船的歷史範圍——公元868年到唐代末代皇帝唐哀宗李柷在位期間。
簡略翻看目錄之後,盧燦掩卷沉思。
他有心將這五十來件銘文器全部買下,可這一做法明顯不合適。很顯然,海曼斯還想要靠這些物件來哄抬這次出水物件的拍賣,自己全部買下,他的那些普品,怎麼處理?
作為一個精明的商人,海曼斯肯定不會答應。
細想想,海曼斯這批貨質量不錯。
東南亞海域出水的沉船不少,多是明清船隻,偶有宋元商船,唐代沉船很罕見。唐代瓷器原本就不多見,這些出水貨,即便是普品,捂上幾年,都會升值,更別說還有五十多個陶甕封瓷。
要不……打包?
如果打包,其中部分精品藏品可以入虎博,支撐一個虎博唐瓷專館應該沒問題,還可以挑選一部分入新加坡的海洋文化博物館,豐富這家博物館的藏品,至於剩餘的普品,捂上十年八年再出手……
貌似不虧!
這一念頭冒出來之後,就怎麼也壓不住。
將名冊遞還給海曼斯,盧燦笑著問道,“展售會的通知,發出去了嗎?準備安排在春拍期間?”
“還沒!”海曼斯手指拂過名冊,嘩啦啦作響,同時笑著回道,“展售會剛開始準備,還要幾天。我計劃元旦之後開始發通知,一個月的宣傳,到二月份……各大拍賣行春拍結束後,開始第一場展售會。阿姆斯特丹的那一場,計劃放在二月底。總之,三月財務月之前,完成所有工作。”
盧燦環抱著胳膊,想了會又問,“做過估值嗎?”
“沒有。”海曼斯搖搖頭,笑道,“這次展售會依舊和CarloBonte(查爾斯邦特)拍賣行合作,他們會在近期做估值。”
查爾斯邦特拍賣行是比利時最大的拍賣行,建立於1932年,背後股東是sioen(西翁)家族。這個家族名不見經傳,實際上是隱形大亨,著名的Sioen天然纖維織造公司就是他們家族產業。
趙市彭看出些名堂,笑著幫襯,“海曼斯,直說吧,這船貨,你的心理預期是多少?”
海曼斯同樣也是聰明人,樂得如此,爽利地伸出手指,“一千萬……當然是美元,不是比利時法郎。”
盧燦手指在眉梢扣了扣,又笑了笑,“我會盡快安排人和你接洽,對這次貨品進行全面評估。在此之前,不要流出任何一件物品。海曼斯,我的要求……不過分吧。”
趙市彭一拍手,哈哈一笑,搶答道,“這有什麼過分的?海曼斯,你可得請我喝酒!”
海曼斯嘿嘿一笑,點了點頭。
這時,有員工過來招呼海曼斯,爬梯已經準備好,可以入場。
盧燦看了看錶,這會已經是晚上七點,算上六個小時的時差,香江已經是深夜。
算了,明天再打電話給福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