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4章 硯齋手卷(1 / 1)
如果可以,盧燦當然想將東馬整個製假產業鏈連根剷除。
這不是實現不了嘛,那就選擇招安唄!
“招安”這個詞,無論是主動方還是被動方,都不是褒義,卻不能否認,最為經濟和快捷。
至於招安的隱患……肯定有,朝廷招安物件中的大多數都不會有好下場,但商場不同於官場,利益至上,只要利益一致,都好商量。
招安的本質,就是利誘。
盧燦給出的招安許諾不復雜,嘉麗服飾投資黃蒲兩家的服裝廠,並提供技術支援,使之成為馬來西亞分公司。黃蒲兩家在這家分公司擁有一定的股權佔比,具體佔比多少,需要和嘉麗服飾總部商談。黃蒲兩家尤其是蒲家,從代理商一躍升級為嘉麗服飾的大區貨品供應商以運營管理合作方。
同樣,盧燦給出前置條件:黃蒲兩家必須要把馬來西亞仿製嘉麗服飾的風潮壓下來。
至於黃蒲兩家採用什麼方法,或文或武,亦或是打官司……嘉麗服飾不管。
提出條件之後,盧燦沒給蒲華成討價還價的機會——同意,就去香江和嘉麗服飾商談,不同意……無所謂對方同不同意,只要腦筋正常,就不會拒絕——能成為正規軍誰樂意做山寨土匪?
蒲華成沉默了半晌,似乎想要說什麼,卻被柯嘉遜擺擺手打斷。
“蒲叔,我和維文來蒲家,主要是欣賞藏品……其它事,維文不都說了嘛,想合作就去找林嘉義談……這會兒酒足飯飽,您老是不是……把您家寶貝拿出來,讓我們欣賞欣賞?”
這是在插科打諢,柯嘉遜很清楚在馬來西亞要清理贗品仿製的難度有多大,盧燦丟擲的餌看似香甜,但想要讓他滿意,恐怕難度不小。正因如此,他擔心蒲華成增加要求,駁了盧燦面子。
蒲華成人老成精,呵呵一笑後起身相邀,“倒是有幾件藏品,不知能不能入二位的眼。東西在後院,請隨我來。”
蒲家大院很大,午餐和茶室都在前院,他家收藏樓在後院,需要穿過長長的木廊道。
這次,盧燦得以一覽蒲家大院的全貌。
蒲家大院在整體風格上很接近中國西南沿海一帶的特色民居——紅磚古厝,但又有所不同。
紅磚古厝是明清時期福建沿海一帶的大宗族或者大地主所建宅院,馬面牆極高,牆體大量使用紅磚,混雜部分白石壘砌,即“出磚入石”,非常堅固;屋脊為泥塑的馬鞍或燕尾形狀,屋頂鋪的是紅板瓦,簷口為紅筒瓦,能部分減損敵人火箭火攻的效果。
這種房屋造型,美觀度一般,但易守難攻,是基於明清時期福建海匪嚴重的特定情況下所形成,現存紅磚古厝較為完善的建築群,一部分在福建,一部分在臺北。
在內院的屋落設計上很明顯糅合了馬來西亞吊樓的風格,即在主體屋子的構建上,屋頂與牆身之間有一定空隙,大量使用木板做牆體結構以減輕建築重量,地基很高,窗戶很大,以便於通風和光照。在樓屋的間距上,也很開闊,便於木屋防火。
蒲家大院雖然沒有柯家莊園精緻,但佔地面積很廣。從前院到後院,一行人走了將近六七分鐘,穿過十多棟宅屋,不少孩子在院子中嬉鬧。蒲華成一邊應付別人的打招呼,一邊向盧燦幾人介紹,這座大院是蒲氏宗族院——蒲家是嘉慶朝中期在蒲萊山落戶,距今將近兩百年,目前蒲家六百多口人,大多住在這片大院中生活。
盧燦所認為的“收藏樓”,其實是蒲家的“宗祠”,一棟很古舊的廟宇結構紅磚房,掛著一塊紅色牌匾,金字“敬祖睦族”。大門兩側是桃符聯,上聯:春風碧水雙鷗靜;下聯:旭日青山萬馬嘶。木質楹聯的右側還有金字題款——“鹹淳四年仲夏後村居士題”。
見盧燦站在門口看對聯,柯嘉遜也將目光移過去,輕咦一聲,扭頭問蒲華成,“劉克莊的手跡?這幅楹聯翻刻時間不長,蒲叔,難不成貴府上還存著當年的原件?”
他問話的語氣,都變得尊敬幾分。
劉克莊,字潛夫,號後村居士,南宋詩詞名家,福建莆田人。
曾任龍圖閣大學士,工部尚書,南宋末期的文壇領袖,辛派詞人的代表之一,詞風慷慨豪邁。在詩詞方面取得的成就很大,是《千家詩》的最初編選者,著有《後村長短句》等文集。
這幅宗祠楹聯看起來很新,頂多三四年前翻刻,但翻刻後的筆力依然渾厚,以此推論,應該是對照原版楹聯而制,所以柯嘉遜才有此問。
蒲華成笑容中有些驕傲,但還是有點遺憾的擺擺手,“不是!早先的那塊,是老祖宗在蒲萊山立足時所刻。更早的那塊,已經粉了。”
畢竟是木質楹聯,馬來的溼度大,木頭粉化很正常。
盧燦幾人各自惋惜兩句,隨著蒲華成進入蒲氏宗祠。這是一個單獨的院落,門口的影壁上,雕著各種吉祥紋飾,中間為“孝、敬、肅、嚴”四個字。
繞過影壁,是東西廂房和正堂。
有兩名老者在廊下曬太陽,見蒲華成帶人進來,連忙起身。蒲華成笑著壓壓手,也給沒盧燦介紹,估計是看守宗祠的不重要人物,徑直領著大家進西廂房。
這間房應該是蒲家的“歷史展覽館”,東面牆上掛著不少照片,黑白彩色都有,還有一些手繪肖像;西側是一排玻璃立櫃,擺放著一些卷軸、文書以及幾件瓷器、金銀器;廂房的中間是一張橢圓形的會議桌及十來張靠椅,應該是蒲家重要族會所用。
“盧老闆,柯少,你們歇會兒,我這就取……”
盧燦笑著擺擺手,示意對方隨意,他自己的目光卻落在東牆的那些照片上。東牆照片一共四排三十多張,最上面一排六張,全是雙線勾描,還帶有一點阿拉伯人的特徵,應該就是宋朝到元代的那批蒲家先祖。接下來的一排,多數是碳素素描,間或黑白照,面孔已經完全漢化;第三排和第四排,全是照片,應該是從清末到現代的直系先人。
從這面牆上的照片的傳承來判斷,蒲家雖然遭遇元末明初兩次誅族之禍,但核心苗裔並沒有真正傷筋動骨。他們家族應該之前做過預案,畢竟,商人更懂得狡兔三窟的道理。
如果這一判斷成立,那麼,蒲家可能還真的存有一定數量宋元藏品!
就在盧燦胡思亂想之際,傳來柯嘉遜的喊聲,“維文,鑑定方面你是行家,你來!”
回身一看,會議桌上已經放著四幅卷軸,蒲建元正在擱置手套和放大鏡。
“一起吧。”盧燦笑著抬手,轉到會議桌西側,當仁不讓地站到鑑定主位。
蒲建元遞來的第一件藏品,是一幅直徑將近二十公分的手卷軸,讓盧燦有點小驚訝,笑道,“復裝?”
所謂復裝,並非單純的二次裝裱,而是在原裝裱的基礎上進行套裝。
之所以不拆除原裝裱,大多是因為原裝裱與畫芯結合的太緊密,不易拆裝;亦或者畫芯附屬的後拼接裱頭裱尾太多,冒冒然重新裝裱會破壞藏品的一體性,索性將原裝套在新的裝裱之中。
因此像這種復裝正品藝術品,往往價值比較高。
正好蒲華成又抱著兩幅轉軸過來,笑笑接話,“這是我多年前從吉隆坡的一戶人家意外得來的,當時已經破破爛爛,裝裱手藝不精,只能復裝,讓盧老闆見笑。”
盧燦有些意外,聽他的意思,這幅手卷是他親自動手的?
這老頭不僅懂鑑定,還會裝裱?
他戴上手套,照例先伸手按了按背裝的藍絹,韌性很好,重灌的時間不長,不超過十年,又將卷軸拿起來,看了看兩端的孔徑,沒有發現包頭空裂現象,還是有些裝裱功力。
抬頭笑笑,“蒲老謙虛,這裝裱手藝,很見功底,不弱於虎博的裝裱修復師傅。”
蒲華成沒說是不是他自己動的手,所以盧燦也沒有指明。
解開捆束的絲綢紮帶,柯嘉遜過來幫忙,按住軸頭,盧燦推動背裝,向左側滾動攤平。
手卷,也就是“字”軸。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黃褐色的裱頭貼片。
上面的字跡盧燦無比熟悉——題跋狂人乾隆皇帝的“軟腳蝦”行書!
內容為“南郊祈穀日,東陸立春時,西母増遐算,北辰迓介禧,有數詩三百,無邪蔽一言,青屏詠春帖,丹扆體乾元。棣通一氣轉洪鈞,日吉欣逢葉悉新,蕩蕩九瀛知令節,熙熙萬物望昌辰”。
蓋“涉筆偶值幾閒”印——這是乾隆皇帝六十之後經常會使用的“閒章”,也就是私章。
盧燦手指特意摘下手套,手指摸了摸裱頭貼片的紙質,為錦棉紙,年代沒錯,是乾隆所寫然後裱貼在正幅之前。
看完乾隆題跋後,盧燦隱約猜到正幅的內容——二十四節氣歌,俗稱“時令歌”。
清朝的康熙、雍正以及乾隆這祖孫三位,在勸農宣傳方面,都有值得稱道的表現。康熙安排人重新繪製耕織圖,雍正朝有《勸農》名篇合輯,乾隆則重新彙總編輯節氣歌推而廣之。
這些宣傳工具到底起了多大作用,盧燦不是很清楚,但這三位對農耕的態度,還是很認真嚴謹。
再度推動手卷,露出筆律森嚴的楷體——“明易二十四節氣歌”。
筆跡同樣熟悉,是身兼文淵閣大學士、文華殿大學士、保和殿大學士、軍機處領班大臣、吏部尚書等重職的清代名臣張廷玉的手書。
落款“衡臣”,鈐印“硯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