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9章 人生如棋(大結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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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燦沒見過譚敬,為什麼只聽嗓音就知道是譚敬?這裡有說道。

張蔥玉嗜賭,張博駒嗜戲,譚敬嗜棋。

民國期間,這三人的愛好,都很有名,都有“案底”——張蔥玉賭錢輸掉一座家傳的大戲院;張博駒年輕時自組戲班,自編曲目,多次登臺演戲;譚敬三次拜師吳清源均因天賦不足被拒,憤而改學象棋,結果同樣沒啥天賦,成為笑柄。

譚敬還有一個非常明顯的特點,那就是嗓音嘶啞,像破鑼一樣。

張老在世時曾說過,這是典型的被“酸氣”沁了嗓子。

通俗解釋,就是被煮硫酸或者硝酸的蒸汽,燻了嗓子。這種情況在玉器、銅器作偽時,不小心就會遇到。盧燦也因此判定正在“賴棋”的瘦老頭是譚敬。

盧燦走近人群,瞅了眼棋局,已是殘局尾聲。

譚老執紅,只剩一卒一馬一炮雙士一老帥,對方卻剩下一車(豬)一馬,士相雙全。讓譚老悔棋的是那隻已經過河小卒,正被對手的馬壓住。

呵呵,難怪要悔棋,如果這隻小卒被吃,譚老只能認輸。

旁邊的一眾圍觀者,幾乎都在譴責譚老的無賴行為。

譚老梗著脖子強辯——我還沒落子,怎麼就落子無悔?

趁這機會,盧燦細細打量一番這位傳奇人物。

譚敬出生於辛亥革命爆發的那年,今年虛歲七十有七,看他和人吵架的模樣,精神頭還挺足。身量挺高,臉型偏闊顯得腦袋很大,白髮不多且全白,一根根地梳理過,整整齊齊向後倒,貼在頭皮上。穿著對襟短袖大褂和棕褐色長褲,皮鞋錚亮。

忽然覺得,老爺子和後世的周某波有幾分神似。

才氣自然是超群的,但品行……見仁見智。

譚老作偽,坑過的人太多,坑的可不只是盧敬齋、中山商社以及歐美的那些藝術品商販,亦或者軍閥、富商之流,他連發小張蔥玉都坑。

這是一個典型的很自我的人。至於什麼民族大義國家大義,扯那些沒用!

盧燦不會因此而鄙薄什麼,本質上,他也是同樣的人。

對手也是個有脾氣的人,扔下手中的棋子,忿忿起身,“不下不下了!你老譚就是個棋混子!以後我再和你下棋,就是這個……”

張開五指,做了個爬蟲的動作。

“哎呀呀,下個棋你還急了?”譚老伸手去拽那位,口氣也軟了下來,“讓你吃就讓你吃!你看你,下個棋還急了,小氣吧啦的。”

沒最後一句話,估計對手還能陪他下一盤,結果此話一出,對面的那位老者,直接罵罵咧咧的拂袖而去。

“老張……老王……老徐……來一盤……”見對手離開,譚老又伸手邀請剛才圍觀的幾位。

可能是譚老棋品實在不咋地,被邀請的幾位老先生各自搖頭,更有人還揶揄他兩句,相繼散開。

溫碧璃在旁邊看著直樂呵,被譚敬老爺子注意到,目光在兩人身上溜了一圈,似乎有些驚詫兩人的穿著與氣質,旋即,又朝盧燦招招手,“後生仔,會下象棋吧,來一盤?”

下棋看天賦,儘管盧燦在沙田大院也陪譚樂等老爺子下棋,可他同樣沒天賦,臭棋簍子一個,平時很少和外人下棋,怕丟面子。不過,這地方沒什麼人認識,輸了也就輸了,沒什麼顧慮,走到棋盤對面,笑道,“譚老,我水平很差的,您不嫌棄就好!”

“水平差?好好……哦不是,我是說,下一盤才知道水平差不差,真差的話……第二盤我讓你一隻車(豬)”老爺子的話語,毫不掩飾他對“虐菜”的欣喜。

棋子擺好,盧燦執黑先行。

他不清楚譚敬的真實水平,於是採取兌子戰術,以期儘快拉到殘局,再利用年輕人腦袋靈活精力足的優點,與對方絞殺後半段。

還別說,他上來一番大刀闊斧,把譚敬直接砍懵了,只能被迫應對,慢慢落入下風。

一不小心,又被盧燦騙吃一馬。

老爺子誒誒兩聲,伸手過來,欲言又止,明顯想要悔棋,但瞅了眼盧燦年輕的容貌,又是初次見面,探出去的手又訕訕地收了回來,眉頭緊鎖,開始長考。

棋局又開,旁邊自然又圍攏過來一批觀棋者。

這會兒盧燦佔上風,就有老先生嘖嘖稱讚,“喲,後生仔不錯,大開大合,有點胡司令的味兒。”

胡司令是象棋大師胡榮華的綽號。

盧燦的這點水平哪敢跟胡司令比,卻也忍不住心底暗自得意。

“將!”譚敬執車下底將軍。

盧燦再度看了一遍棋局,自己棋力佔優,穩紮穩打肯定能獲勝,對方將軍只不過是想打亂自己的節奏,好趁亂取勝。心底有譜之後,從容應對,沒給對手機會。

大約五分鐘後,譚敬投子認輸,嘆了口氣,但不服氣,“再來一盤!剛才我大意了!”

“你行不行?不行還我來!”

“別丟人現眼,你還真下不過這小夥子!”

“小夥子,我和你來一盤……”

旁邊圍觀的老先生們,吵歸吵,譚敬真的輸了一盤後,又不約而同的“同仇敵愾”,想要挽回“人民公園”棋手的榮譽,一個二個地捋袖子想替代譚敬。

譚老爺子死死把住棋位不放,“再來一盤再來一盤!小夥子下棋有點意思,我剛才大意,這次肯定能贏!小夥子,再來一盤?”

稱呼從“後生仔”改為“小夥子”,算是對“實力”的尊重。

第二盤,盧燦依舊搶著兌子,但這次譚敬不上當,盡力維持棋盤上的纏鬥局面。

下得很焦灼。

大約十幾分鍾,和棋。

“再來再來!”譚敬這次說話的聲音都大了不少,很是興奮,再度催促盧燦擺開棋局。

他已經把握住盧燦的棋風,自認再來一盤,必勝無疑。

其他觀棋者大概也看穿盧燦的三板斧,沒了最初的興致,三三兩兩散開。

再開第三盤,果不其然,盧燦輸了。

譚敬得意的哈哈大笑,拉著盧燦要再開第四盤……

兩人又殺了一盤,這次再度和棋。

真不是盧燦讓棋,實在是兩個臭棋簍子水平差不多,盧燦還喜歡兌子,和棋多也就很正常。

譚敬很開心,還要再來一盤。

盧燦已經沒興趣了。

此時四周看熱鬧的人已經散去,挺適合聊幾句。他將棋子逐一放進旁邊的棋盒中,笑笑搖頭,“譚老,有人託我帶句話……請問,可還記得福井泉?”

“誰?”譚敬一愣。

盧燦面帶微笑,又說了一遍,“福井泉!您還記得嗎?”

譚敬手中的棋子,噼裡啪啦掉在棋盤上——好遙遠的名字,但印象依舊深刻!

福井泉福老,是譚敬的同門不同宗的師弟。

1946年,譚敬得知桂林一位於姓鄉紳,家中藏有宋拓本《熹平石經》,便琢磨著上門購買。結果這位鄉紳只要金條和美金,要價太狠。譚敬便起了以假換真的心思。

拓本作偽的難度非常大,尤其是模擬石刻,當時譚敬一幫人都不會。

順便說說“譚敬造”團伙都有誰。

他的早期合作伙伴,是湯安。此人是譚敬當年同拜在潘飛聲門下學詩文的師兄,擅長金石書畫,以造假歷代名家篆刻、書畫而聲名遠揚,曾騙過吳昌碩。

湯安在年歲、作假技術、江湖資歷上都要勝過譚敬,兩人合夥作案,譚敬壓不住湯安。

合作過兩次之後,分道揚鑣。

譚敬另起爐灶。

中後期的合作伙伴有六位,分別是:

上美專教授、“製造歷代名畫,人莫能辯”的許徵白;“臨摹得一絲不走樣”的鄭竹友;“描摹印章與攝影無異”,而且有虛有實,精神畢現的胡經;負責著色做舊的湯安全;擅長裝裱的王超群。

這幾位都是在某一方面有長項的專才,不影響譚敬對團隊的領導。

譚敬還有一位合夥人,對他幫助極大,那就是京師畫家金城的女婿徐安來。

此人不僅提供大量來自宮中的老舊絹帛紙張,還利用岳父的資源,帶領譚敬等人出入京津等地的各大藏家門第中,為仿作提供便利條件。不僅如此,他還幫譚敬等人出貨……

想要掉包《熹平石經》,最好的做法不是臨摹而是重新刻碑再拓。可是譚敬的這些幫手中,沒人懂石刻,於是他想到正在昆明龍曉堂當掌眼師傅的小師弟福井泉。

龍曉堂,滇省有名的大當鋪,是龍雲的把兄弟、滇省大佬鄒若恆的產業。

當時,福井泉在龍曉堂做掌眼師傅,又新婚不久,不願意遠行。

譚敬上門後,將他騙到桂林,半強迫的拉福井泉入夥。

于姓鄉紳家中所藏拓本很珍貴,數量不少。

譚敬一行人,前三次都順利得手,購買兩件拓本,以假換真十一件,其中包括唐代許敬宗撰,王知敬書《衛景武公李靖碑》的宋代完整拓本,但一直沒見到譚敬心心念唸的《熹平石經》。

於是,譚敬又組織了第四次登門看貨。

第四次登門時,出了意外。

有“千年草聖”美譽,中國近現代政治家、教育家、書法家于右任老先生,正在於家做客。

譚敬、福井泉等人嚇得落荒而逃。以假換真的掉包案,遂即被於家發現。

于右任的能量很大,四處通緝譚敬福井泉等人。譚敬倉惶逃回滬市避風頭,福井泉躲回雲南。

至此以後,兩人再也沒有聯絡過,也沒有彼此訊息。

四十年過去,今天突然從眼前年輕人口中聽到故人的名字,譚敬一時間百感交集,有驚詫、有驚喜又很驚慌——可以說,福井泉完全是受他所騙……

雙手用力扶住木棋盤兩邊,微微顫抖,老頭子眼睛渾濁,“他……他……你……你……還活著?”

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竟然冒出一句“你還活著?”

盧燦忍住翻白眼的衝動,笑著點點頭,“福老當年被通緝後,將你給他的三件拓本都上交了,又在鄒若恆鄒老的幫忙下,躲到緬北三十年。目前他在香江,擔任虎園博物館館長。”

早前時候,盧燦一直沒有上門拜訪譚敬,固然有譚敬現在已經不見外客的原因,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必須要考慮福老的感受——雖然福老逃過一劫,但他的新婚妻子,卻因為這事連累,被抄家時嚇得一病不起,不久後就撒手人寰。所以,福老對譚敬,心底肯定有怨恨的。

這次來滬市,“偶遇”譚敬,盧燦提前和福老聊過。福老嘆了口氣,擺擺手,沒有反對。

都已經年過古稀,當年的恩怨,都已看淡。

聽完盧燦簡略講述福井泉的經歷,譚敬木木地坐在那裡……

人生如棋,縱橫車馬又如何,終不過塵煙一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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