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1 / 1)
王風坦然道:“我叫王風。”
站在一旁的朱默語聽到王風這樣說,情不自禁地略有些吃驚的瞥了王風一眼。
朱默語根本沒有想到王風會直接把他的真名告訴皇上,畢竟這個名字所包含的,並不只是現在他眼前的這個身份為“紫微真人六弟子”的王風,還有那個身份是“前朝三皇子”的王風。但是細想之下,王風這樣的做法才是最為正確的,這皇上權大勢大,估計在朱默語同他說明王風願意歸順朝廷的時候,他估計已經將王風的身世查了個大概,好在王風從利州出來了之後,很少與人交往,除了朱默語和曲寡清,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若是此時換一個其他的名字來消除皇上對他的懷疑,倒是更有可能讓皇上對他的身份產生懷疑,倒不如這樣大大方方地直接告訴他來的方便。
那皇上聽到了王風的名字,果然一點吃驚地樣子都沒有,但是要說他是沒有想起前朝三皇子是這麼個名字,是不可能的,只有一種可能,他早就知道了這個人的名字,剛剛那問姓名的一幕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
“好,”那皇帝撫掌輕笑了幾聲,“紫微宮那麼多人當中,現下就數你最識時務。”
王風依舊有些蒼白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幾乎不能算是笑的笑容,依舊恭恭敬敬的低著頭,沒有去看皇上面上的表情。
記憶一下子又將他拉到了很久以前,那一個陰雨的下午,天空中的烏雲沉得快要壓下來了,空氣的水分濃郁的幾乎要擠出水來,到處中都是帶著火星的灰燼,隨著幾乎要凝固的空氣中的唯一幾縷清風在空氣中上下亂飄著。
到處都是哭喊聲,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淒厲的哭聲混著鏗鏘的兵器碰撞聲混在一起。
那時王風不過是一個十歲的孩童,被自己的貼身侍衛攔腰抱著躲藏在角落的一個小水缸中。
水缸裂開了一個小裂縫,有光從那個小裂縫中透進來灑在了年幼的王風的臉上,留下了一條長長的白色痕跡,他將自己的眼睛抵在那條裂縫上,便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外面的情況。
他看到有一批身穿盔甲的陌生人從大門處衝了進來,那些太監和婢女一個個全都跪下來哭號著求饒,但是那些人對這些求饒卻作充耳不聞,將自己手中的兵器高高地抬起,然後便向著身下跪著的人狠狠地砍下去,好似他身下跪著的這個瑟瑟發抖的東西並不是人,只是一隻可以任人宰割的豬狗一般。
院中的太監和婢女們知道這幫殺人工具一樣計程車兵是不會心軟的,這樣求饒沒有絲毫的用處,於是他們便驚叫著四散開來,其中一個婢女一邊尖叫著一邊向著王風藏身的這個水缸的方向跑來,一個士兵發現了這邊的動靜,於是幾步上前,只聽得混亂之中傳來一陣盔甲撞擊的聲音,接著,只聽得那少女十分淒厲地“啊”地一聲慘叫,她瘦弱的身體在空中搖晃了幾下,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腹部處那段銀白色的刀片,那士兵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只是手中一發力,將手中的刀轉了一圈,然後斜著向外抽去,那少女便在空中旋轉了一圈,溫熱的血液便從她腹部那個碗大的洞口處噴射了出來,從水缸壁上的那個縫隙裡濺到了水缸之中,王風一時間沒有來得及躲避,便被那血液濺到了眼皮之上。
真奇怪,這血明明是溫熱的,他卻感覺自己的眼皮上好似寒冬臘月之時,被人潑上了一層冰水,寒冷刺骨。
他張著口,濃重的血腥味狠狠地向著的他鼻子裡鑽去,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的接觸死亡,他悄悄地伸手將眼皮上的血液抹了抹,透過還沾著粘粘糊糊的血液的眼睫毛,他看見一個身穿著黑色盔甲的男人,手中拿著一把足有八丈的長矛,緩緩的向著院子裡面走來。他的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血跡,有的已經幹了,死死地沾在盔甲之上,將盔甲原本的金屬光澤都掩藏去了一大半;還有的是新染上的,還在一滴一滴的往下低落這,在院子裡的地面上留下了一滴又一滴血跡。
他一步一步地向著院子裡走去,好似一隻剛剛從地獄裡爬出來還不怎麼會走路的厲鬼。他走到王風所在的水缸旁邊,忽然停了下來。
小兒不畏虎,王風只是透過那個裂縫小心翼翼地看著那個奇怪的男人,而在他身後的那個貼身侍衛則是緊張地呼吸都不自覺的加重了,摟著王風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伸手捂住了王風的嘴巴。
王風也沒有掙扎,就是這麼乖乖的被那侍衛護在懷中,睜著一雙大眼睛細細觀察這眼前的男人。
這個男人當時的神情已經在王風的腦海當中模糊了,但是他還清楚的記得,他的姿勢與現在別無二致。
如果不是理智一直在告訴他,現在行動還為時尚早,雖然看上去這裡現在沒有什麼重兵把守,但是王風的倒戈依然存在值得懷疑的地方,所以必然會有人在這附近守著,只要王風稍稍有一點的舉動,他們便會立即出手將王風置於死地。
不管怎麼說,王風現在終究還是太弱了,現在也不是好的時機。
他緊緊地握住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手掌的肉裡,但是他卻沒有感受到一點的疼痛,他全身唯有的一點兒精氣神全用來壓抑住自己內心的仇恨。
眼前的這雙黃綢緞做的鞋子在他面前挪了挪,然後掉轉過身子,走了回去。
接著一直站在他們邊上的王公公忽然轉過身來,向著王風和朱默語兩人欠了欠身子,扯著他那尖細的嗓子道:“朱大人,您先下去休息著吧,陛下有些事情要與陳先生單獨商談。”
言罷,王風便不自覺的抬頭向著朱默語的方向望了一樣,正巧見到朱默語也往這裡看了一眼。
“你自己多加小心,要沉住氣。”王風從朱默語的眼神中讀出了這麼一句話。
王風旋即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只聽得邊上朱默語向著王公公行了個禮,又向著皇上行了個禮,道了聲:“微臣告退。”這才彎著腰,向後退了幾步,然後走出了御書房。
王風依舊低著頭,做出一副極其害怕的模樣,只有這個樣子,皇帝才能相信他是個軟骨頭,是個朝廷能夠控制的傀儡,這樣才會放心的任用他。
前方傳來那皇帝的聲音:“抬起頭來。”
王風抿了抿自己的嘴唇,抬起頭來直視著眼前這個身著黃袍的男人。
這個男人果然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已經老了許多,近十年的風霜深深的埋進了他面部的每一條溝壑當中,眼皮也已經略有耷拉下來的痕跡,將他的眼睛遮住了大半,只有他右眼皮上覆蓋著的那條觸目驚心的疤痕還在嘶啞的吶喊著那些過去的崢嶸歲月,常年在外作戰的漢子現在被長期的囚禁在這一方天地當中,皮膚也變得相較以前要白了許多,甚至透出了些許虛弱的病態。
王風已經不能從這個人的眼中看出當年那個亂世梟雄的影子了,恍惚間,他差點以為自己認錯了人。
皇帝眯起了眼睛,將他眼角的皺紋加深了許多,他的眼睛不斷在王風的臉上上下摩挲著,好似要將他的臉盤出包漿來,御書房內外一片寂靜,只有幾聲極其悲愴的鳥叫聲透過門窗傳到屋裡來,這一切都讓王風想起了那個滿是硝煙和血腥味兒的午後。半晌,皇帝突然開了口:“你長的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王風的臉上立刻露出了諂媚的神色,故意哆哆嗦嗦道:“哦?那可真是……真是……真是榮幸至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