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角鬥場上的夢魘(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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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磨得平整的花崗岩地板在淺褐色的底色中鑲嵌著白黑的雜色斑點,密密麻麻的斑駁著,像是在嘲笑著我。我的視線都彷如蒙了層白霧般茫然,周圍的喧囂忽遠忽近,模糊不清。

我的手心裡全是汗,溼漉漉的,幾乎要滴到地板上。身上卻陰冷得發抖,連牙齒都在輕微的打顫,“咯咯”的在我的大腦中鳴響。

“媽的,怎麼這麼冷!”皮休的大嗓門嚷嚷著,震得我頭皮發緊,他的腳在我面前的地上走來走去,踩得花崗岩的紋理一會中斷,一會延續。他腿上粗黑的汗毛糾結著,還粘黏著泥土塊,露在綁帶鞋外面的腳趾黑得像煤塊。

我的視線卻膠著在那裡,離不開。

“膽小鬼,你怕了!”影影綽綽的有什麼人在嘲弄。

我的耳朵裡鳴響得厲害,聽什麼都像塞著棉花。

“你才怕了!老子從來不知道什麼是怕!”皮休色厲內荏的吼回去。

他的腳消失了,我的眼前又只剩下一片乾淨的地面,花崗岩的紋理嘲諷的笑臉正對著我。

雜沓的腳步聲胡亂的響著,轟炸著我的頭腦。似乎有人在吼,有人在叫嚷,也似乎聽見了鞭子的聲音和盾牌的撞擊聲。

不知過了多久,聲音平息了,不再折磨我的耳膜。

突然多了一張臉,蒼蘭色的眼睛關切的對著我眨了眨,一隻大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青白的手心有著厚厚的繭子。那張臉回頭,灰藍色的發有著捲曲的紋路,掃過我的鼻子,癢癢的。

臉離開了,冰冷乾燥的手拍著我溼漉漉的肩。

“迪歐,我……”我嘗試開口,向我的朋友求助,卻發不出聲音來。

“他怎麼樣?”頭頂有人在說話,如風穿行林間,和煦中帶著憂慮。

兩雙腳,在我的面前站立著,乾淨的腳趾,乾淨的腿,一雙是白皙的,一雙是暗色的。

“比皮休還糟糕。”風吹樹葉,沙沙細語。

我知道頭上是迪歐與萊利爾斯,想要抬起來仰望他們,卻沉重得彷彿注滿了鐵水。我的視線除了眼前的地板什麼也看不到。

有人把我拽了起來,拖著推著到什麼地方。刺眼的光猛地闖入我的視野,白閃閃的細沙宛如鏡子般平滑。眼前陡然開闊了,一片平整的場地,亮白的,光燦的,周圍是石質的高高看臺,上面有人在攢動。聲音也鼎沸起來,傳輸進我的大腦,如無數的蒼蠅在耳邊嗡嗡鳴著。

“寇達,看見了嗎?”一隻手捏起了我的下巴,迫使我抬頭。另外一隻白皙的手伸出了黑鐵的欄杆,指著前面的白砂場地,“如果遇到危險,就到這邊來,我們會幫你。”

沙石地上平白的襲來一陣風,微小卻明晰,卷著沙子成了一個旋。就在面前三步遠的地上,一塊乾涸了的黑褐色的血跡在白砂之間露了出來,比光還刺眼,逼近我的神經。

“你知道我的能力。”風聲仍在呼喚著什麼,“但沒有武器的輔助,我的最遠距離只能到那裡。寇達,你必須把對方引到這裡來,記住了嗎?”白皙的手臂縮了回來,用力的拍了拍我,“照顧好自己,別出問題。”

我木然的點頭,卻做不出來其他的動作。

隱約中我好像聽到一聲嘆息,我不能判斷。我知道那個聲音,但已經很久沒有聽過了。然而事實上,我本來聽的次數也不多。何況現在,我只能看見那塊血跡,乾涸的,黑褐色的,不知道存在了多久的,在陽光下炫耀著。

“寇達!”有人在叫我,刻板的命令式。

我茫然回頭,視線尋找著焦距。門口的守衛不耐煩的跺著腳:“平亞莫!寇達!快點!”

身後有人推了我一把,我無知無覺的踩著步子,遊移在雲彩裡一樣。前面是平亞莫古銅色的遒勁的背,跟鐵砧一樣結實平坦。

“真倒黴,居然給他安排平亞莫!”“他死定了!”鐵門關合的聲音中似乎還夾帶著這些話語,但我無法確定。

我只能跟著平亞莫走,他的背就是我的指示標。有人攔住了我,給我的手裡塞了兩樣什麼,然後推了出去。

猛然,我徹底脫離了黑暗,現身在光明之下。身上的寒氣被一點點驅逐,取而代之的是燥熱的太陽曬得我身上刺癢癢的疼。手心裡仍是汗溼的,麻簌簌的。被塞給我的東西有著金屬的冰冷觸感,現在也是滑溼的,幾乎掌握不住。

有人在歡呼。切切曹曹的人聲,似遠似近,一直包圍著我,迷迷濛濛。

“寇達!”嘲弄與憤怒如果摻和在一起,大概就是這樣的。

我抬起頭,茫然的望著前面的位置。亮的晃眼的白砂之中,佇立著結實的古銅色的漢子。那是平亞莫。

他的手中拿著一柄斧子,形狀讓我感到無比熟悉,但此時的我想不出來,於是糾結著苦苦思索。是在哪裡看到過呢?不是在齊格鐵匠鋪,不對。那不是奇米尼式的戰斧,奇米尼也很少有人用戰斧,奇米尼喜歡劍。我見過的我見過的,我知道那柄斧子的形狀的……

“寇達!嚇傻了嗎,小子!”嘲笑與鄙夷,“你就是這麼上戰場的?褲子都溼了吧!哈哈!”

褲子?我下意識的低頭,好像沒溼。不知不覺的嘟囔:“我又沒上過戰場。我只是鐵匠。”

“沒上過戰場!那你還敢教訓我!”對面的人被惹惱了,受到了戲弄的獅子般猛地撲了過來。

我嚇了一跳,反射的抬手去擋,卻完全抵不住,被平亞莫的大力摔在地上。後腦勺被磕了,立刻嗡嗡的痛。砂石碾進了我的後背,火辣辣的擦破了皮膚。

回神的時候,平亞莫的斧子緊貼著我的喉嚨,死亡的迫在眉睫徹底的把我的渾噩嚇醒了。迷霧驅散,我暴露在空曠的競技場中央。神智總算是恢復正常了。

“噓……”周圍的看臺上發出不滿的聲音,顯然我的笨拙讓他們失望了。

我嘆氣。好吧,面對現實吧,我終究上了角鬥場,要進行生死的對決,只為了給德克人娛樂。

“撿起你的武器,重新再來。”平亞莫並沒有殺了我,他從我的身上退開,又站在了幾步遠的地方,“讓我見識一下奇米尼人究竟有多強。”只有常勝的人才會對弱者施以憐憫與輕蔑。身為角鬥場上的王者,我想,平亞莫有這樣的資格。

勉強從地上爬起來,揉了揉腦袋,那一下摔的真疼。認命的撿起了武器。很可笑,那居然是奇米尼的“細劍”。其實雖然說是奇米尼的特色武器,但細劍一般只是貴族們在重大場合禮儀性佩戴的,士兵們可沒法用這種東西去戰鬥。不過,風之騎士例外,他的武器就是細劍,那可是我親手為他打造的。當然,那柄魔鋼劍也比一般意義上的細劍要粗。作為戰場的對戰而言,細劍並不是合適的武器。反而是刺殺之類的更受歡迎。

而我手中的這個,連一般意義都做不到。大概是為了與只有一掌長的平帕“匕首”相區別,所以“細劍”被加長了一些,成了一掌半。然而劍刃卻只有一根手指的粗細,輕薄脆弱。我只要掄一錘這劍就能斷成兩半,至於迪歐那樣的,兩隻手指就可以捏碎了。劣質的鐵,劣質的工藝,在齊格鐵匠鋪,要是有人做出這種東西一定會被轟出去的。

不過,只要看到對面平亞莫的斧子就會明白,角鬥士們的武器不外如是。

我現在終於能夠認出來那把斧子了,難怪會覺得熟悉,形狀與帝凡赫的戰斧一模一樣,只不過少了帝凡赫戰斧上的紋飾。但更重要的是大小——平亞莫手中的斧子還不如帝凡赫的斧頭長,用來劈柴都嫌太小了。卡特蘭戰斧,英勇無畏的卡特蘭傭兵戰士譽滿高蘭,然而到了角鬥士的手中,就比玩具還不如了。

當然,怎麼可以想象,德克人會給自己的奴隸賦予真正的武器呢?只要讓他們互相殺戮就夠了,卻不能給予可以反過來反抗自己的東西。

我和平亞莫的手中都有盾,奇米尼的鷲盾與卡特蘭的長盾。只不過同樣只有遮蓋拳頭的能力,迷你型的。我很懷疑,如果是皮休的大拳頭,是不是這盾都遮不住?

好棒,可笑的武器可笑的戰鬥,只為了博得看臺上那些或高貴或貧賤的德克人歡愉一笑,刺激他們的年輕人熱血沸騰,然後出去侵略戰鬥。而角鬥士付出的,卻是生命的代價。

“呸!比皮休還窩囊!徹底完蛋了嗎?看來你今天是不可能從競技場上走下去了。”平亞莫吐了口口水,被場地上的白砂掩蓋。

“那可不一定。”我叨咕著,畢竟我還有很有能力的朋友可以幫助我。正面與平亞莫對決?我又不是瘋了,才不可能自己找死呢!

四處找尋著那塊深褐色的乾涸的血跡,在頭腦迷濛的時候,那片顏色一直在眼前晃啊晃的,晃得我頭暈。而現在,當我真正需要它的時候,它神奇的消失了。

“你在找什麼?”平亞莫疑惑,“難道還想耍什麼花樣?”

“什麼?”我驚得注視著他,被看穿可是很危險的。

平亞莫半眯了眼睛,我連連退縮,被盯視得極不舒服。

“哈!”大吼一聲,平亞莫提著斧子向我奔來,用比狼撲食還快的速度,轉眼就到了我的面前。

我不敢怠慢,掉頭就跑。大概狼追捕鹿的時候也是這樣的。

“噓……”看臺上再次響起不滿的抗議。我才不管呢!還是保命要緊。

然而跑了整整一圈,我也沒能找到萊利爾斯給我展示的標誌,我的心冷了,再熾熱的太陽也照不亮那裡,誰能救救我……

“站住!”平亞莫怒吼,宛如獅子的咆哮。

我嚇得一哆嗦,戰戰兢兢的回頭,卻看見那柄斧子就懸在我的頭上。“哇!”我癱軟著跌在地上,蹭著後退,雖然勉強幸運的躲過了一斧,但第二下是怎麼也沒可能逃過去了……我不禁閉緊了眼睛,等待著死亡的降臨。再見了,我的朋友們,我完了。

“撲通!”的聲音並非是因為我人頭落地而發出的。我鬆了口氣,又逃過了一劫。命很大,哼?

平亞莫摔倒了。

我的後背貼上了鐵欄杆。冰冷與溫和的手分別拍著我的兩肩,讓我的驚魂平定下來。那塊乾涸的黑褐色的血跡,就在我的前面嘲笑我。

“你們在幫他!”平亞莫試圖站起來,卻無能為力,有風在他的腳下牽絆著,倏忽來去。

“我不會讓你傷害他的。”萊利爾斯的聲音也變得冷淡了,對於我來說陌生的萊利爾斯。像秋天的風,沉靜的吹著,不張揚,不凌厲,卻漠然。

“卑鄙!”平亞莫痛斥。

“寇達不是戰士,本來就不該參加任何戰鬥。他是鐵匠,就應該一直以鐵匠的身份生存。”萊利爾斯的聽起來淡淡的,淡到漠視了所有,卻又含著些奇異的東西,“我們把他捲入了戰鬥,已經對不起他了,怎麼能坐視他被殺?”

當然,我的朋友都是幫我的!不!

我剛要得意,卻聽出了萊利爾斯話語中的悲傷。那不是萊利爾斯的錯!

“萊利爾斯!”我叫。

冰冷的手按住了我,讓我沒能從地上站起來,仍保持著狼狽的姿勢。

平亞莫顧不上難看,倒退著後蹭,看見他的樣子我就想起剛才的自己。恐怕是一樣的不堪。但平亞莫因此掙脫了風,終於站了起來。他遠離了血跡,萊利爾斯的風無法作用了。

我躲在角落裡,後背緊貼著欄杆,欄杆後面是我的朋友,我的依靠。就這樣與平亞莫對峙著。他不敢靠過來,我更不敢踏出去。

“噓……”看臺上的德克人又來了。一些小小的騷動之後,眾多的人因為不能讓他們滿意而生氣,甚至有水果蔬菜被丟了進來。

“膽小鬼!你只能躲在他們的保護之下嗎?”平亞莫除了罵我,沒有任何別的辦法,“你可以在那裡站上一輩子?或者躲藏在他們的身後一輩子?呸!那是妄想!”

不置可否的聳聳肩,妄想也罷,什麼都好,至少現在我是安全的。我不想對戰平亞莫,因為我不想死。我可沒那麼傻,用生命來換一個所謂的勇者頭銜。何況死在角鬥場上可一點也不值得。

“守衛要來干預了,不能讓他們參與進來。”萊利爾斯突然說,把我向前推了一點。

確實,我也看見有幾個守衛正在向這邊走。

“去戰鬥。”有聲音侵入了我的意識,是迪歐,“我會指導你。”這不是第一次有人把聲音傳進我的意識,但我仍然沒法立即適應。

“快去!”萊利爾斯也在催促著,“相信迪歐。”似乎他也能聽到迪歐的聲音。不知道平亞莫和其他人能不能聽見,不過至少我對面的平亞莫沒什麼反應。

我只好硬著頭皮站起來,不情不願的向前走。

守衛站住了,離得遠遠的望著我們。

“把盾扔掉。”這居然是迪歐給我的第一個指示。

“什麼?”我大驚,叫起來,剛半轉了身子,就聽見萊利爾斯悄聲說“別回頭”,於是也只能再把身體轉回去,無奈的對著平亞莫,聽從吩咐,扔掉盾牌。算了,反正這盾用處也不大,我自暴自棄的想。

“怎麼,要投降了?”平亞莫輕蔑的笑著,“就投降也免不了死。這裡不是戰場,是角鬥場,沒有所謂的俘虜,只有戰敗的死屍。”

我沉默不語,只是按照迪歐的話做。向前走了幾步,徹底離開了萊利爾斯的風的範圍。但我仍然不敢離得太遠,迪歐也默許了。

平亞莫殘忍的笑了,突然爆發,像一頭豎起鬃毛的獅子獵食白兔一樣撲過來,奔跑時帶動的風衝破了凝滯的空氣,手中的斧子毫不客氣的劈向我的腦袋,根本不給我反應的時間。

不過,如果有人能提前預測到平亞莫的行動的話,就算笨拙如我,也是不需要反應的時間的。

就在斧子劈過來的時候,我突然側過身子,挺起來的胸口微微後仰,平亞莫的戰斧就擦著我的鼻尖掠過。其實我只是聽迪歐的,將重心放到右腳上,身體和左腳轉了四分之一圈,就輕而易舉的避開了看似兇險的攻擊。然後,抬起左腳,在收勢不住的平亞莫的腿上一絆,卡特蘭人就再一次撲倒在白砂中。形象可以用狼狽來形容。

我得意極了,想不到迪歐的方法如此有效。

可是我的得意並不久。儘管平亞莫跌倒在銀色的大理石粉中,沉重的身體拍起了一陣煙。但經驗豐富的他在倒下的同時飛快地打了個滾,迅速的站起身,一刻也沒有把自己的後背暴露在我的面前。小小的盾牌護住了身體的要害。

他開始戒備起來了。形勢似乎又變得嚴峻起來。

觀眾席上傳來讚歎的聲音,一改初時的不屑與厭倦,德克人似乎開始有些欣賞這場角鬥了,但我只感到厭惡,渴盼著快點結束。

我伏低身子,叉開兩條腿,膝蓋彎曲,重心穩穩的放在中心偏低的位置,兩條胳膊在身體的側前方靜靜舒展,左手伸展著,右手上的細劍像空明的月色閃著寒光,擺出一副與其他角鬥士完全不同的戰鬥姿態。

兩個人對峙了一陣,平亞莫沒有再貿然進擊,時間又凝滯了,戰鬥再次停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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