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密謀的,被密謀者密謀的,密謀著密謀者的(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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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歐像被剝奪了時間的雕塑,靜止在了成型的一刻,老鵰刻師停下了鑿子,轉身走向下一件作品,這一件就成了剎那的永恆。他保持著跪壓在女人身上的姿勢一動不動,手中的匕首將挨著女人纖細的脖頸,卻刺不下去分毫。隱約中,似乎有什麼清淺的淡綠色霧氣從女人的身上滲透出來,氤氳著緩緩的擴散。

初時那透明的顏色並不明顯,然而很快,連我的眼前都迷濛了甜夢般的朦朧。我試圖張口說話,提醒別人女人的詭異,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而周圍,靜謐得詭譎,彷彿所有的一切都已遠離,天地間只剩下了我獨自一個浮游。

我的腦子又開始昏沉,一種難以言狀的睏意侵蝕了我的意識。無論我怎樣試圖睜大眼睛,都只能看見競技場上的細白砂石不斷的扭曲變形,忽而猙獰,忽而柔媚,忽而如天空高遠,忽而如大地幽深,反反覆覆的,蝕刻了我的世界,緩慢的把我吞噬。

眼皮愈加沉重,直到競技場與聲音都徹底消失……

無盡的黑,卻並非難以視物的暗,奇特的感覺,清晰而模糊……

“寇達!起來了!”是母親的聲音,帶著清晨的笑意吟吟。腦袋上痛了一下,睜開眼便是拿著飯勺的媽媽,故意插著腰作出兇惡的樣子,還要繼續敲我的腦袋。

“哎呀,別敲了!”我抱住頭,躲開了第二下,麻利的從床上跳起來。

灰濛濛的天色總是讓人昏昏欲睡,看出去時都是迷茫而壓抑的。

推開有著巨大裂隙的木板門,外面就是小小的鐵匠鋪,“叮叮”的敲擊鐵器的聲音不絕於耳,清脆的迴盪。燃燒得通紅的鐵匠熔爐,咕嘟咕嘟的蒸騰著紅豔,哮喘的風箱大口的吞嚥著空氣,胡隆隆的吵鬧得人難以思考。

外面淋漓的究竟是雨還是什麼?滴答滴答的令人煩躁不安。

“迪歐。”握著鐵匠錘的我轉身尋找同伴,想要抱怨一下糟糕的天氣。

“嗯?”拉風箱的人穿著迪歐的粗布衣服,灰藍的頭髮披在破舊卻整潔的領子上。

應著我的人緩慢的回過頭,望著我,用一雙空洞的眼窩……

那是一具骷髏。稀疏的頭髮數的清數目,雪白的顱骨高突的顴骨,在灰暗的天氣中明晃晃的瘮人。青白的牙齒一上一下的開闔,每一次相撞都發出“咯咯”的聲音。那不是迪歐?那是迪歐!

我沒法否認,因為從頭頂開始一道裂縫就貫穿下來,一直到本應是鼻子的空洞方才斷絕。我不知道,除了迪歐還有誰會有著如此觸目驚心的傷痕。

我後退了幾步,恐懼攫取了我,灰色的天愈加黯沉,外面淅瀝的東西透過鐵匠鋪被掀飛了的屋頂漏下來,滴到我的臉上。下意識的伸手去摸,卻是觸手的鮮紅,血,瀰漫了鼻息。

“怎麼了,寇達?”骷髏的牙齒間是漆黑的空洞,沒有任何鮮活的血肉,他伸出手,向我探來,尋求著我。只是那雙手卻比白骨更可怕,粘連著腐肉,糜爛了皮膚,幾隻肥大的蛆蟲蠕動著白色的身子鑽進鑽出。

“不!”我撞到了案臺,打造好的鐵器“乒乓”亂響,震得我頭皮發麻。舉起了鐵錘,我妄圖抵住骷髏的進逼,雖然我已經退無可退。

“我是迪歐啊。你不認得了嗎?”骷髏仍在緩慢的接近,牙齒不再開闔,聲音直接侵入我的意識,如同一根大棒在攪拌著我的頭,“還是,你厭惡我?”陡然轉變的聲調上揚,陰慘冷酷。

猛地骷髏出現在眼前,他的身體穿過鐵錘,手掐住了我的脖子,蛆蟲順著爬入我的衣領,在鎖骨蠕動爬得我的皮膚癢癢的。被扼住的我不能呼吸,喉嚨裡發出“咔咔”的聲響,空氣被隔絕。

那張臉不知何時帶上了面具,骷髏穿起了全副的鎧甲,黝黑的顏色比夜更濃深,只露出一雙眼睛血紅的盯著我。

我被拖到了外面,熔爐猙獰的紅著。被丟棄的同時一柄藍熒熒的大劍攔腰砍斷了我的身體,下半身破爛的抹布一樣掉落在地上,頭扎進了蔥綠的水稻田。腰上的痛苦撕裂我的意識,我卻拖著一身的泥水用兩隻手爬了出來,比蛆蟲更可悲的蠕動,拽著蜿蜒一地的腸子內臟。

火海屍山,穿著黑色鎧甲的騎士在我的家鄉肆虐,藍熒熒的大劍與紅燦燦的眼睛是僅有的光。紅色與藍色是同樣的冰冷,連線觸到的空氣都為之凍結。瘋狂的殺戮下無人可以倖免,暗夜中的使者將所有人都丟入地獄之門。從披堅執銳的騎士到手無寸鐵的平民,都把血獻祭給了黑暗。

泛著幽幽綠光的箭從黑夜中射來,將一個孩子釘在地上,變聲期的公鴨嗓嘶啞著哀嚎。火焰為孩子塗上了一層異樣的油彩,鮮血的顏色比火焰更妖嬈。黑色的騎士手起劍落,中止了孩子的哭號,死亡的陰影將大地覆蓋,剝奪了一切會呼吸的生命。來自遠古的混沌黯闇在一旁竊笑,火光中扭曲的空間猙獰如監牢。

“迪歐!不!”我大喊著,祈求著,我的朋友卻聽不見我的聲音,聽不見我的悲慟。他殺戮的手從不曾停息,從不曾遲疑……

“呵呵,這就是你的噩夢嗎?吃起來可真是美味。迪歐,你的朋友?在你心裡的位置還真是重要。不過顯然,他也是給你帶來悲痛的人,他改變了你平靜的一生,把你拉進地獄的淵涑。”

拖著半截身子的我絕望的仰望佇立眼前的人,輕紗圍裹著她淺褐色的身體,淡淡的散溢著夢幻的體香。她的聲音沒有任何熱情,她的面孔平板得僵硬,只有那雙眼,狂亂的血紅。是與迪歐角鬥的女人。

“這是怎麼回事?我怎麼在這?別人呢?迪歐呢?”我抓住她的腳踝,在上面留下骯髒的手印。卻顧不上計較為什麼我只剩了一半的身體還能活著。

“你的夢太短了,你的經歷太少,一點也不像他。”女人並沒有甩開我,“豐富的經歷,讓夢魘也變得宛如盛宴。”她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舔了舔薄薄的嘴唇,好像還在咂摸著滋味。聲音帶上了一些天然的魅惑,卻與那無動於衷的面容恰成對比。

“夢魘?這是夢?”我困惑的問。火海消退,沒有了死亡騎士的屠殺,我與女人就只在一圈黑暗之中,孤零零的我的下半身倒躺著,血染紅了地面。

“想不想看看你朋友的噩夢?保證精彩得讓人流連忘返。”女人俯視著我,如同俯視渺小眾生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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