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下)(1 / 1)
格摩爾只再來過一次就又消失了。
角鬥結束的當天,夜已經很晚了,地下石室的角鬥士寢室卻沒幾個人能夠睡得著。曾經塞得滿滿的床鋪現在絕大部分都空了,顯得尤其悽清陰寒,缺少人的氣息。唯一一個鼾聲如雷的人,就只有皮休,讓人羨慕的皮休。
我也在失眠,回憶著自己和迪歐的夢魘。無論是在誰的夢中,迪歐都沒能以一個正常人類的形態出現:骷髏的頭骨和腐爛的手,裂成兩半的腦袋和消失了的心臟……我有一點理解了迪歐的悲愴和憂慮,悲愴於不再是人類,憂慮與不被人類接納。這些都是身為正常的人類的我所永遠不能體會到的感覺。迪歐,終究,已不再是,人。
煩躁的翻了個身,正對上迪歐那灰藍的頭髮。我不知道,迪歐的夢魘中有多少是真實,還是全部都是虛幻。他的頭是不是被帝凡赫劈開的,或者那只是他的幻覺。迪歐的髮帶著滄桑,宛如老者,雖然,他其實是年輕的,也許只與葉赫奇的年紀差不多。
不忍多看,我翻騰著轉向另外一邊,映入眼睛的卻是萊利爾斯綢緞般順滑的黑髮。鮮明的對比。我暗自嘆氣。
其實我是有一點好奇的,萊利爾斯與葉赫奇的夢魘又是什麼?我沒敢去問子爵,更不可能去問侯爵。但我確實聽到夢魘結束之後萊利爾斯對葉赫奇說的話“哥哥,無論如何,我永遠愛你”。在我聽來這話深情得肉麻,但如果是在夢魘之後……似乎還會有更多的深意。不過那不是我能夠參與的了。當我回頭去看他們的時候,萊利爾斯正緊緊的擁抱著自己的兄長,葉赫奇的臉上五味雜陳,嘴唇輕微的顫抖扭曲。宏帕將軍抬起手舉了半天,才最終落到弟弟的背上,安撫的拍了兩下。卻全沒有平日表現的那麼親暱寵溺。
格摩爾的馬刺聲就是在此時傳來,迴盪在地下室的“叩叩”聲震著每一個人的意識。
鐵門吱嘎嘎的響了,有人半抬起身子去看。毒蛇伴隨著昏黃的光線出現在我的視野裡,他的身後緊跟著另外的兩位死亡騎士。
我皺眉,格摩爾是又想到了什麼?即使從採石場他也沒鄭重到帶著另外的兩位死亡騎士,現在三個人一起出現又是為了什麼?
細微的銀光反映,來自格摩爾三人的手中。鐵匠的直覺讓我注意到那三副金屬的手銬,看起來十分的輕薄簡易,連鎖鏈都彷彿十分脆弱。我不會懷疑那是為迪歐他們準備的,相信實際上一定不會是像看起來這麼簡單。
在我的附近,迪歐他們沒有一絲動靜的躺著,彷彿早已沉睡,任何事情都不能驚醒他們。緊張的,怎麼好像只有我呢?
格摩爾倒是不以為意的樣子,他只是輕輕擺了一下頭,幾個守衛就迅速抓住了我和皮休。皮休睡得正香,突然被抓住拖起來惹來他一陣大叫,在沉靜的夜裡格外的響亮。
迪歐他們立刻都起了身,不知道是被皮休驚醒的,還是本來就沒有睡。
“別緊張。”格摩爾鬆垮垮的說著,動作卻迅捷,與死亡騎士搶在了抓住我和皮休的守衛前面,攔住了迪歐他們可能的攻擊。
“格摩爾閣下夤夜來訪有何貴幹?”葉赫奇沉著聲音問,黑暗中我看不見他的表情。
“只是請你們帶上些小玩意。”格摩爾的背影是瘦削的,即使穿著鎧甲也沒有皮休的背看著寬闊。以前我注意到的都是他扭曲的臉,這還是第一次從背面看他,“只是為了保險起見。我們都很清楚你們的能力。放任你們徹底不管我可沒法安心。呵呵,請原諒我的謹慎。”他躬了一下身,從背面看像只蝦子佝僂著,“所以,我想出了一個讓我們雙方都放心的方法。”
“毒蛇!你又想出什麼惡毒的事了!”我憤恨。
“呵呵,年輕的孩子,別太激動。”格摩爾的笑聲聽起來居然帶著些許疲憊,反而少了陰毒的意味,“今天有些老鼠惹了點小麻煩,所以來的晚了點。本來不想在深夜打擾各位的休息,然而這件事過於重要,我也只好冒昧來訪,做個不速之客了。”話說的越客氣,事做的越狠辣。這就是我對格摩爾的印象。
“講吧。”葉赫奇傲慢的說,像是在吩咐自己手下的兵卒報告。但他的脾氣卻似乎沒有平時那麼沉穩。白天的事情發生了太多,每個人都顯出了些許的不同。
“這副手銬,還請你們帶上。”
迪歐率先抬起了手伸出來遞給死亡騎士,萊利爾斯與葉赫奇也同樣沒有任何排斥與反抗。
反應激烈的,還是隻有我和皮休。三位當事人卻是高枕無憂的樣子。格摩爾滿意的離開,我摸索著要研究手銬。
“明天吧。”迪歐擋開了我,“天亮再看。”
當我真正接觸到手銬的時候,立刻明白了迪歐讓我天亮再看的含義。表面上輕便簡易的東西,內裡卻含著最陰毒的手段。在手銬的鐵鏈雖然細弱,拷在腕上的部分卻很厚。仔細檢視內緣,會注意到其中有縫隙,夾著什麼。萊利爾斯與葉赫奇的是鋒銳的金屬刀片,迪歐的則是某種我不認識的巖片。
手銬上有一個小小的機關,只要迪歐他們的動作比較大,就會觸動機關,把金屬刀片或巖片彈出來。足以割斷他們的血管和筋脈,讓他們徹底成為廢人。而迪歐更嚴重,他告訴我,那巖片是能夠抑制甚至破壞血髓力量的,只要巖片彈出來切入迪歐的手,血髓就會被毀壞,而迪歐,自然就只能死了,再一次死亡。
實際上想要拆除是不難的,好歹我是可以拍著胸脯打包票的優秀鐵匠,然而沒有工具卻成了關鍵的阻礙。任何一點差錯都會害了我的朋友,這需要最精密的工具,容不得丁點的錯失。
幸運的是,角鬥士們不再敵視我們的,雖然迪歐他們的行動被抑制,卻沒有人來找我們的麻煩。這些角鬥士們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尊重強者,而迪歐他們在角鬥場上的表現將他們徹底震撼,衷心敬服。這也連帶的,我和皮休也顯得有些受歡迎了。
不過守衛們是不同的,尤其是那三副手銬,讓他們不再忌憚,放肆了起來。侮辱與嘲諷,常常如影隨形。如果不是因為他們是好的角鬥士,他們可能早就把我們殺了洩憤了。
只有一個守衛例外。他是所有人中對角鬥士最兇的,但只兇在表面。他惡聲惡氣的肆意咒罵,卻從來不會傷害人。“他們都是要上場比賽的。是貴重的物品”,這是他的宣言。
為了彌補上次比賽的損失,很快又有一大批角鬥士被送了進來。一時空曠的院子又塞滿了人,訓練場上的教官也忙碌起來。
相對應的,就是迪歐他們懶懶的,懶得讓我懷疑他們是否還是他們。更讓我迷茫的是他們的對話,讓我如墮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