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赤霞秋宴(下)(1 / 1)
三喜從西府趕回中府鏡花謝,是為了找子素。
起先,庒琂來赴席,也讓子素跟來,子素不願。她內心的癥結打進這府裡就生根了,不願多見府中那些人等。
庒琂不強求。
如今庒琂因老太太想聽《洛神賦曲》,就順個人情,一則,撫慰老太太,二則,替郡主提臉,三則,引姊妹們另眼,四則,給亭子那邊的人一個好印象,五則,為悼念父親母親。
理應此時不該出頭,但實屬難忍。
再想借此洩一洩心中的悲怨。
舊時在南邊,庒琂、子素、璵瑱三人交好,庒琂與璵瑱傾愛洋貨,略也通得些樂理,子素通曉古籍音律。才幾年時光,璵瑱去京都進了宮,如不然,三人合曲,必定驚豔。
現下不多思慮,定向計劃,就讓三喜回鏡花謝來。
在廊橋那會子,庒琂悄悄與三喜道:“你跟子素姐姐說,我這方有難,沒她我後頭前行,必不能成事。讓姐姐放下心中臉面,來助我一把。同時,到隔間那廂房,堆在暗門角落有一把古琴,把那古琴也一併帶過來。再有,出了院子,順手摘下一把竹葉子。讓姐姐想想當年和璵瑱論的《洛神曲》。姐姐必定明白,就是我的意思了。”
聽三喜把庒琂的話複述一遍,子素聽後絲毫都不猶豫思慮,直去隔間找古琴。
找到古琴,又按庒琂意思在院子外頭摘一把竹葉子,兩人匆匆趕往西府樓臺月去了。才出中府外,正要向西道走,忽見北邊一幫丫頭子慌亂向這邊跑,有的躲在槐樹後面,有的跑進中府裡頭。
三喜和子素見情勢不對頭,也往那竹子後頭躲了。
過一會子見二老爺府上錢莊首戶兩人帶幾個得力的僕子氣喘吁吁趕來,東張西望的,似找什麼東西。因一個丫頭落後跑,正面向三喜和子素這邊來,三喜膽子大,衝上去一把拉住。
三喜問:“你們跑什麼?怪嚇人的。”
那丫頭子驚魂未定道:“大爺出來了,比以往更厲害了,還拿石頭砸人!”
丫頭子猛地用力甩開三喜的手,也跑去壽中居躲。
三喜心中慌了,一把懷中的古琴推給子素,要往北府跑去。
子素才剛聽到這般危險,豈能讓三喜去,問:“你去做什麼?”
三喜掙脫,一邊跑,一邊道:“你先趕緊去姑娘那邊。慧緣在北府呢!”
子素一聽慌了神。左右也挪不得步,要去西府,還不認識路呢,要在這裡等還指不定等到何時。正躊躇之間,看到三喜抱頭折返。
後頭,大爺莊頊舉一塊石頭,子素也不顧危情,抱著古琴為三喜遮腦袋。
說得遲,來得快,猛然之間,莊頊一手擲來石頭,正正砸在古琴上。
聽聞一聲“嗡”大響。
子素心中大驚,知道琴絃必定被砸斷了。
兩人順勢蹲在地上,拿古琴遮頭,哼哼嚶嚶魂魄不定。原以為莊頊趕來必定再對她們如何,幸好錢莊首戶幾人聽得聲音趕來,如此便把莊頊抱牢捆起來,往東府去了。
大約沒行幾步,莊瑚帶著刀鳳劍秋等丫頭子從東府道上趕來。
莊瑚傳來聲音道:“這是怎麼的?怎麼的?”又連連道:“快快,抬回去抬回去!”
只見莊瑚略整下行體衣裳,平復心神,她才發現三喜和子素蹲在不遠處的地上。
莊瑚這便向她們走來,此時,子素和三喜已從地方站起。
莊瑚端詳下兩人,看沒傷著,一眼看到古琴的琴絃斷了,只道:“傷著不曾?”
三喜瑟縮回了就沒事,子素倒是側臉抱著琴不應答。
這時,曹氏由貴圓玉圓兩個丫頭扶來,後頭又有一個丫頭子扶一個人,跟末尾的是莊琻的丫頭萬金和莊瑛的丫頭紫鴛的。
三喜好觀望,瞧見了慧緣,只見慧緣披頭散髮,似經歷了不堪遭遇。也是一臉驚嚇之狀。
三喜拉了拉子素,子素轉望,沒瞧到慧緣,因先見到曹氏,連忙扭過臉面不肯正視。
三喜哪裡再提示子素慧緣在那邊,拔腿向曹氏那邊跑去,一把拉住慧緣。
曹氏見到莊瑚,猛拍胸口,抖聲抖色道:“可把我嚇得,才剛大爺就跑來了。向我要人,說我把他的什麼碧池送走了。這是哪裡傳給他的話?”
莊瑚略笑一番,去扶住曹氏,帶安撫的意味,道:“讓太太驚嚇了,回頭我跟我們太太說,讓太太來給太太賠個不是。眼下,老太太在西府樓臺月那邊呢,好歹不要掃了她老人家的興致。”示意曹氏看子素抱的古琴。
曹氏見子素那一副傲世樣子,已是不爽,便冷冷一笑,扭頭往北府去,亦不搭莊瑚的話。
餘下,莊瑚走到慧緣跟前,幫她捋了捋髮絲,道:“劍秋,去我屋裡拿點面妝來,這般顏色怎麼好過去。”劍秋領命去了,因又對慧緣道:“姑娘,你心裡也別記著這事兒,大爺左不過是一時糊塗,我回頭跟你們姑娘說說,你也甭在這個節骨眼給大傢伙提了。家裡面的事兒,也不好給客人們知道,免得惹人恥笑。你看可好?”
慧緣委身施一禮,努力笑道:“大爺找東西找急了,也沒什麼事發生。請大姑娘放心。”
慧緣這般得體,莊瑚十分滿意,再對萬金、紫鴛等丫頭道:“都聽清楚了?”
眾人如得命令一般,說都清楚了。
莊瑚笑道:“那你們就過去吧。”
三喜還是擔心慧緣,拉住她的手不肯放,子素這時也過來了,寬慰幾句。慧緣搖頭只說無妨。
實地裡,三喜和子素一般心境,想知道慧緣在北府遇見了什麼?竟搞得如此行頭。
在回樓臺月一路上,三喜多次想向萬金和紫鴛詢問,子素硬是拉住她不讓,她的行為處事如同庒琂一般
到樓臺月廊橋岸邊,子素低聲對三喜道:“別連累你家姑娘,好歹把才剛的事消忘一會子。等回去再問慧緣不遲。”
廊橋上面。
庒琂等人正在議論那天帝螺如何做法。
老太太給眾人講:“先帝喜吃這螺,也從南海,北海常進,後聽說暹佛國的天帝螺最是潔淨,每年都從那邊進回來。要說這螺的做法,我倒是不清楚,到太后時,我吃過,是煨過湯的,味是鮮美,就腥了些。”
眾人裡頭,能吃到此品,或無人能比曹氏,就郡主也未必見過吃過,只近幾年進上的海品才從他們王府裡過手,所以肅遠才得這麼一些。熹姨娘是商戶出身,若說吃過見過,也有可能。
么姨娘見肅遠與郡主是一家人,肅遠不肯張聲,郡主必定也不願,便指向熹姨娘道:“我看熹姨娘應知曉的,何不給個提議。”
熹姨娘猛地一愣,一般有頭臉的事兒輪不到她,這會子讓她提議,顯得受寵若驚。
老太太道:“那你說,怎麼個做法,好叫廚子快做來。”
莊玳見熹姨娘久久不肯說,便道:“要我說,拿水煮,煮熟跟吃大海蟹一般,砸了殼兒管那肉是好的,挑來吃就完了。”
老太太等人因此笑了。
熹姨娘道:“我小時候吃過,也沒這物兒大,就是一鍋煮,拿簪子挑來吃。”
莊璞道:“這麼大一個螺,需得鐵杵一般的簪子才能挑得動吧?”
因又惹眾人大笑,熹姨娘沒得臉,顯得有些不安逸,終究笑笑遮掩過去了。
這時,庒琂道:“這天帝螺要經幾道工序方能成菜……”
語音未完,只見三喜和子素來了。子素抱住古琴,琴絃是斷了,她的手按在上頭,不叫人太瞧得見。
只聽到子素聲音接庒琂的話道:“這螺原不叫天帝螺,我們老家管叫皇帝螺。先把鍋裡水燒開,再拿石頭將螺尾敲斷,之後放入沸水煮約六杯茶水的功夫,拿出來過深井涼水,再拿鉤子順螺頭肉把螺肉勾出來。得了肉,把尾段有髒泥之穢物切開,棄之,再洗清淨,最後拿刀切成片。若要煮湯,得先把老母雞先燉七分熟,出得雞香味來,再放入這螺肉片,加入人參,枸杞,生薑。若想湯鮮美,得用深海海水注入,再熬一炷香時間。出來的湯需土糙未上釉的碗盛才好喝。這才沒有腥味。
若想吃有嚼勁兒且帶香味兒的,就拿豬油炒,加上鮮筍條子,再用些豆醬作料子,入蒜,姜,桂皮沫子,幹八角兒。若喜帶腥味,加入蟹黃膏。保管是又香又鮮。這螺原是至涼之物,多食將有腹痛,腹瀉之症狀。”
子素一口說完,眾人聽得瞠目結舌。
完畢,只聽到莊璞拍手大讚“了得”。
老太太道:“吃這道菜費盡心思呢!可苦了廚子了!”便哈哈大笑。
關先生、肅遠、曹營官皆驚望不已,姑娘們頻頻搖頭,好不羨慕。
肅遠連忙讓廚子按子素的方法做,一邊仍讚道:“這般詳實,回頭姑娘給我擬一個烹製詳記如何?”
子素沒如何搭理,與三喜委下身段福一禮。
庒琂才剛聽得如痴如醉,聽完笑得更燦爛了。等肅遠說完了話,她站起來,頭向老太太和郡主迴轉說道:“我知這菜做起來必定要費工夫。才剛老太太不是想聽《洛神賦曲》麼?我倒會一些,又怕彈出來清擾老太太和太太姨娘姐妹們的耳目,所以我主張把丫頭子素叫來。因前些日子聽得她說會這曲子,還曾彈過。”
莊玳拍手道:“那還等到何時,趕緊的。可惜,要是妹妹來彈,就更好了。我就想聽妹妹彈曲子,此前我還想呢,妹妹才情了得,這琴棋書畫必定不離家。妹妹琴聲必定是極好的。”
庒琂道:“我是不敢露讓三哥哥和客人們恥笑,就由子素彈可好?”
三喜看到庒琂信誓旦旦給眾人推介,實地裡古琴已斷了弦。
子素冷冷地接過話道:“姑娘,琴絃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