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童媳怨(1 / 1)
東府宴前三日。十二月十七。
這前後,根究起來,不止東府一件,連起來算,是三件奇事。
醒安時,老太太等人議論深冬將至,姑娘們該添新衣,讓趕幾身衣裳好過年。因說庒琂過頭冬,沒什麼衣服,趕製的時候,讓多出幾鬥鬥篷披風。這事兒曹氏領了,著力安排下去。
每年新年前後,莊府都有添新衣的習慣。上至老,下至幼,皆有新。老太太說:迎新辭舊,有身段才有富貴。不知是哪一年老太太說過這句話,便沿聽至今,待到年關,姑娘少爺們個個歡天喜地,不為別的,就為這一年又有花樣新衣裳穿,出去會客,沒有不亮臉的。
今年事多,花銷見大,曹氏因此核算了,見出的多進的少,就給老太太說:“今年新衣或少做幾件,那縫製的婆子眼睛不太好使,去年趕到大年三十還趕不完。今年婆子身子骨越發不好了,更加使不上快勁兒,白是折騰好料子。”
曹氏的原意今年事兒多,花銷巨大,歲末收成比往年落後不少,該是簡省。老太太想是她小氣的緣故,她又沒把話說明白,故而老太太責說她:“孩兒們一年到頭指望個什麼?我老得一年不如一年,吃穿用盡也指不完這一二年。花不了你們幾兩銀子。合著讓我睜眼睛的時看見都和和美美,亮亮麗麗。虧我們還是大宅府地,跟過太后主上的人家,如此小家計較,傳出去豈不叫人笑話。”
老太太又讓竹兒去找裁縫,讓她給大姑娘莊瑚說,往年那制新衣的婆子身子眼力不好使,請她著力幫換別家。特地悄悄讓莊瑚私底下辦,揚言這新衣支出不從公中行走,老太太自個兒掏腰包。莊瑚一面應著去找人,一面給曹氏遞話。
曹氏氣不過,尋個空獨獨跑去壽中居給老太太解釋,說自己並非小氣,並非不用心辦這事兒。老太太也不根究,又把這差事兒從莊瑚手中挪回給曹氏辦。
等從老太太處出來,曹氏一頭找到莊瑚,給她道謝,又道:“童哥兒和良秀也長個兒了,我就做個主兒,今年給他們兄妹倆兒多添幾身。”
莊瑚只是笑,不謝她,也不搭話,當聽聽就過完算了。
曹氏回去,讓人從庫房找來些舊緞子,分派給她們說這些舊緞全做出來給新進的那些人。姑娘們和爺們的料子讓布行商們貢獻,俱要時新的用。如此安排,才叫人將趕製衣服的婆子叫來。誰知,找那婆子,竟找不見人。
製衣裳這婆子姓馬,人稱金手指馬婆,裁縫手藝在京都能數得上號的,頭幾年她給宮中辦一批新貨,其中犯過事,因她丈夫在莊府當差,故求莊府出手搭救。莊府裡頭官中行走的那幾位老爺哪裡管這些?莊祿忙生意,原也無心問管,撒手丟給曹氏處理,曹氏那時見婆子一家可憐,小小的伸手幫了一下,僅是託人在宮裡頭傳些話,又讓婆子家人湊些銀子,至後才擺平。所以馬婆子一家把曹氏當是恩人,唯首是瞻。爾後,曹氏一些生意勾當跑腿,見不得人的事都是馬婆子一家子替跑。自然的這些年莊府製衣活兒,就落在馬婆子手中。這些故事,府中人知曉沒幾個,莊瑚和查士德是知道的,所以,老太太轉手讓莊瑚接,莊瑚哪敢?巴巴的去給曹氏說了,做個順水人情而已,就是此理。
馬婆子原住京西大街,自犯事後,舉家遷至北向衚衕大街。那街許多鋪面是莊府的商業行當,許多夥計幹活的工人散住在那裡。所以那裡聚集的人皆是三教九流,蛇龍混雜。為了方便,曹氏讓馬婆子一家再遷居,近離北府後院,也是一處四合院子,不是十分大,也住得甚是安穩齊全。
馬婆子生養有一子一女,兒子名叫馬蘇榮,娶名叫潘氏女為妻,出一年得了個孫子,兒子便因她宮中犯事被打死了,潘氏耐不住寂寞,招呼不打,捲走全家家當從此失蹤不見。馬婆子為此病了一場,她哭著喊著求曹氏做主,務必要將潘氏抓回來。曹氏應是應了,也沒派人去辦。過得一二年,婆子跟丈夫守孫子過活,從此也沒再有什麼。她女兒因腳大,人稱馬大腳,現在曹氏府中當差。
如今曹氏將差事再交給馬婆子,就讓人把她女兒馬大腳叫來吩咐。讓馬大腳趕回去把她母親叫來。馬大腳為人愚鈍,跟著曹氏另外一名心腹名叫肥九的女人工作,專跑行當監督。此處不說她們的工作,單說馬大腳得了曹氏的支呼就回去告知馬婆子。
誰知馬大腳才剛到家,看到家裡圍一堆人,手持火把,呼呼喝喝揚言要燒掉馬家報仇。看到勢眾厲害,馬大腳不敢進,悄悄掉頭找她師傅肥九。誰知這女人肥九為人粗魯,脾氣火爆。聽說手下家人被欺負,趕著吆喝一幫夥計來到馬家,使出一身手腳,把鬧事的一幫人轟了出去。那幫人不服,連夜的告到官府。官府次日來人,將馬家人抓了關押起來。
於是,馬大腳慌了,又求肥九一同去給曹氏說。
曹氏奇怪了,就問:“你們家好好的,怎就被抓了?”
按理說,曹氏這些年黑白兩道走得開,各路人馬不看二老爺莊祿的臉面,也要看她行商地位的臉面,她身邊的人,外頭那些都要給幾分顏面的。
馬大腳支支吾吾的言語不清楚,肥九就幫解釋道:“她家侄兒娶個小媳婦兒,那小媳婦兒身子骨有大問題,一身的病症。定下給錢,把人領回來了,養幾日就病倒了,著人請大夫來瞧,竟是癆病。馬家人氣不過,送回去,可人家不收還不退銀子。她老孃那脾性太太是知道的,怎再吃虧?她們家大嫂子捲鋪蓋那事兒,多少年了都還咽不下那口氣。如今更是不服了。”
曹氏越聽越奇怪:“這買賣交易,哪有進貨又退貨的?馬婆子不講信用在先,理應前頭打聽清楚,這會子怪起別人。”
肥九道:“是這樣說,可那家人窮壞了,合著欺瞞算計人。明知道小媳婦兒有那病,幾個銀子就出手了。這等便宜,放給誰誰不要?我瞧著那媳婦兒若是沒病,人倒是有幾分樣子。”
曹氏笑道:“那怨得誰?這事兒到後來,馬家的人怎就被抓了?既然不服告到官府,抓也是抓那家人呀?反被告,這傳出去丟人不丟?”
肥九道:“太太不知,馬婆子退人不成,回來日夜驅趕小媳婦兒,小媳婦兒以病賴著不走。婆子氣了,日夜打她。想讓她早死心走開。誰料,下手重些,竟把那小媳婦打死了。”
曹氏聽畢,愣了半天緩不過神來。
這方,馬大腳淚流滿面哀求,請曹氏一定要救她父母出監。
曹氏開始還罵馬婆子狠心歹毒,轉念想老太太交代下來的手工活沒人做呢,再叫人來做還要一一給姑娘小子們量身,頗費心神。因此,嘆息道:“官中判下沒有?”
肥九道:“指著這兩日就判。那家人聯起親朋好友鬧公堂,要官府判個一命抵一命。”
曹氏琢磨道:“若說那小媳婦兒有病,也挨不過幾日。即便讓養著,能養好?”
馬大腳道:“我娘說媳婦兒咳出血了,趕早晚的事兒。誰知走得那麼快。”
曹氏冷冷道:“能自然死就不干你們的事兒了,誰叫你們急著叫人死?看如今你們也落不下半點兒好。這便是報應。”
馬大腳跪下,磕頭哀求。曹氏看不過,便讓她先回去。稍後,讓肥九到庫房找人裁下些緞子,送去馬家給小媳婦兒包裹。同時,叫貴圓著人打點些銀子找外頭,大致讓人去官府私了。到了晚上,馬婆子出來,領著馬大腳來給曹氏跪謝。
曹氏道:“幫,是有一回二回,回回都幫。那不是幫,是變成我自個兒的事兒了。你說我跟你們沒親沒故的,我折騰這幹嘛?”
馬婆子獻媚道:“那是太太心善,賙濟我們。話說太太這一等一的善人兒,哪能見死不救?別說太太身在富貴鄉里,不沾世故,我們瞧著,太太是活佛神仙,即便不親,向著個個都是親的。心佛無邊,善念齊天。我們這樣的人家,日後日日夜夜供香祝太太長命百歲,逢人必要傳頌傳頌。”
曹氏被捧到心裡去了,臉面上不太受,心裡美滋滋。於是說道:“行了行了,這些個話你給我們院裡的狗說去吧!給我說這些不頂用。那散出去的銀子,我當是你們攢我這兒的。後頭姑娘們的衣裳勞工,別朝我拿。”
馬婆子笑道:“哪裡的話,太太放那麼大的恩給我們。我舔著也得給太太添出金絲兒來,哪裡還有臉朝太太拿銀子。”
曹氏道:“呵,你滿嘴臭水兒,抽出絲兒來縫,怕哥兒姐兒們不願意穿。”再招手讓馬婆子上跟前,道:“今年進了許多人,這衣裳數量增加上去了。你一個人做不做得贏?”
馬婆子拍胸脯道:“太太放心,往年我做不贏,還不是叫裡頭的人騰出一二個幫手?個個兒是御手。”
曹氏笑道:“這就好。你趕明兒先給我們府上大奶奶量了尺寸,再來我們北府給新進的姨娘也量量。新姨娘有肚子,你心裡清楚才好,別做小了,料子別用死人用過的才好。不仔細啊,再進去了我可不叫人弄你出來。”
馬婆子堆了一臉笑,跪在曹氏跟前幫捶腿。等曹氏去忙,馬婆子又找貴圓來說話,私下給貴圓一些銀子,讓她以後多在曹氏跟前提及幫襯。貴圓收了銀子,還指點道:“太太才剛忘記說了,老太太那邊還有幾位姑娘,你老人家別忘去量身子了。”
故此,馬婆子謝了又謝,一轉身對她女兒道:“好在我跟貴圓姑娘說話,不然還不知老太太那頭的人。太太不提醒我,你就木了也不說,怎就忘沒提醒我?”
馬大腳道:“太太不喜歡鏡花謝里的琂姑娘。”
馬婆子“哦”的應一句,意味深長細想其中。
次日。
馬婆子趁莊府醒安完畢,趕來東府給慧緣--大奶奶量身材。莊琻知馬婆子來了,便攜莊瑛、莊玝、莊玢、莊瑗跟莊瑜來滾園。
因莊琻頭夜聽說馬婆子的家事了,覺著甚奇,欲去打聽小媳婦兒的事兒,此外,也想跟她議論新衣裳款式裁剪。誰知,莊琻為人高調,一路跟丫頭們言言笑笑說去滾園裁衣裳,丫頭們好看這些新鮮,有幾個擁簇跟去。
一幫人鶯鶯燕燕的一路行去,莊玳在槐樹道兒上見著了,一時興起,截去莊琻前頭問,莊琻回道:“聽新聞去。等我聽好了,我向你們太太還有老太太建議,讓也給你和二哥哥討一門童養媳。”
莊玳不知其中故事,便道:“是什麼新聞?”
莊琻笑道:“此刻我怎知道?知道了就不去了!”說著,拉走莊玝,飛奔向東府。
話說當下,天空稀稀拉拉飄下雪花來了。緊聽到有人驚呼:“下雪了,下雪了!”
莊玳抬頭看,漫天降點,飄飄忽忽。他伸手於胸前接,只見白絨絨一小團一小團落在手心上。原本他要回去,因是下雪,他又掉頭進中府鏡花謝。
還沒進院子,滿口叫喚:“妹妹,下雪了。妹妹!出來看!快出來看!”
庒琂和三喜、子素在裡頭收拾老太太才剛賞賜的被子,此刻聽到莊玳呼聲,忙迎了出來。
到院外,果然看到漫天鵝絨。莊玳興致滿懷拉庒琂下臺階,還不等庒琂反應感受,他又道:“難得下頭雪,妹妹不用家裡坐著了。走,找她們烙梅花去。”
又不等庒琂反駁說話,已拉她出中府,趕往中府滾園。
身後,子素拿一件披風交給三喜,催她拿去給庒琂披上。快到東府,庒琂實在跑不動,歇下來,那會子三喜追到,一面給庒琂披披風,一面責怪莊玳:“爺你要死了,要死了!姑娘身子才好,你一點都不疼惜她。叫姑娘病了,我告到你們老太太處,叫你好看的。”
莊玳笑呵呵賠罪,道:“日常我看妹妹跟大嫂子感情好。大嫂子過門以來,我看你們似生疏了,想必妹妹也想跟她說話。何不趁這時過來走動走動?她們才剛都過來了,聽說裁縫也在這邊呢!還有新聞聽。我是好心好意的,妹妹別怪我。”
庒琂聽完,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