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罪孽無佛(1 / 1)
郡主居住的院子稱之為承福苑,此處與別府院落不同。
豐帝薨逝二年,皇太后協理新帝執政,根基尚未穩固,為了籠絡朝中勢力,使出各種法子。郡主能與莊勤結合,是拜皇太后所賜,此事後話。那時郡主年青,亦不是稱之為郡主,極其突然的一日,自己命運被左右了,不知為何被指婚與莊勤為妻,還給她封了號。後來,家人說,是皇太后恩典。
因皇太后對莊老太太厚重,即便她以郡主身份嫁過來,也不敢張揚奢華。裡頭糾葛,此處一二段句無法言說清楚,亦是後敘。
如今說到承福苑,該院的坐落是皇太后指定的方位,乃是向東。根論起真,皇太后的意思十分明瞭,讓郡主嫁過來,以漢人自居,向東為貴,那莊府原本是漢奴,低人幾等。再者,皇朝以南為貴向,特指東位給郡主,可不是要她今生為漢奴,永生向東,得夾起尾巴做人。
因此,郡主在莊府才這般委屈、低聲下氣。是因有這故事。
自然的,庒琂入府,莊玳、莊璞頻頻生事,郡主害怕的就是禍及母家,畢竟自己的身份明裡似乎被抬高,實則被貶低了;母家臉面沒光不說,歷來的尊貴也折降了。一旦因禍牽連,以皇太后的為人手段,怎會輕手饒恕?此處,細思恐極。
那時,郡主不解,為何皇太后要將她嫁給奴僕之子?
後頭才知,莊府上輩人為皇室立下功勞,得以此榮寵,再有老太太在宮中侍奉,甚得帝后心意。此前郡主心中不平不滿,隨日月更替也轉順了。
過了許多年生有孩子,更是死心塌地對莊府,還將陪嫁丫頭鳳仙過給莊勤為妾。皇太后知曉郡主德行好,擬出牌字,賜名“承福苑”,指讓郡主居住。
庒琂只知道郡主居住在承福苑,初來乍到自然不知其中的來歷故事。府中人知曉的,不敢提,不知曉的更沒得話來提及,難怪她不知道。
等庒琂到承福苑外頭,看到肅遠跟莊玳從裡面走出來。
兩人因也看到庒琂,便加快步伐迎來。庒琂一一端禮。莊玳左右張望看不到她的侍從,關心問了句,庒琂只告知來給太太請安,並沒說三喜送酒去給莊璞。聽罷,莊玳連制止道:“這會子太太會客,肅遠府上的來了,是給二哥哥帶藥來。”
說著,肅遠揚起手中那小瓶子。
肅遠笑臉對庒琂,庒琂瞭一眼,羞澀垂眉點頭。
隨後,三人拿藥瓶子前往莊璞院中。到那兒,先看到旺五、財童兩人光著膀子在院中跪立,渾身溼透,一個丫頭子端一盆水站在邊上。同期,屋內傳來莊璞數數的聲音,數到十,端水盆的丫頭就往兩人身上潑水。後看到屋簷下站兩人,分別是湘蓮和三喜。拿酒來的小廝已不知去向。
因見莊玳、庒琂、肅遠三人來,湘蓮如見救星,小跑上前端禮,急道:“爺和姑娘趕緊勸勸吧!你們瞧這兩人再跪下去得成冰塊人兒了。”
莊玳示意湘蓮先彆著急,隨後轉身到跪著的二人跟旁,讓他們起身,二人不敢起,苦著一張臉搖頭。等莊璞又數到十,丫頭子照舊潑水。
莊玳看不過去,便往臺階上去,進屋尋莊璞。
後頭,肅遠奇怪地問湘蓮:“這是為何?”
湘蓮端禮回覆:“都是他們自個兒惹的。貝子爺你也進去幫勸勸吧!二爺真容不下他們,讓趕出去得了,這府裡日前夜後連著好幾個事兒呢,再出事兒我就……”
說著,湘蓮眼圈紅了。
那時三喜已下來扶住庒琂,庒琂掏出手絹,遞給湘蓮,湘蓮搖頭沒接,只催促他們進屋去勸莊璞。
幾人進屋。
屋裡的炕上,莊璞趴著,身上蓋著一床黑狐皮絨被,近炕邊兒並排擺三口炭籠,旺旺的燒起火苗,炕上還堆著湯婆子,被子裡蓋住的不知有多少,半形露在外頭的看有不下二十個。
莊玳兩手撐在炕沿,挨近莊璞,苦口婆心勸道:“哥哥,你就饒了他們吧!我在外頭經過,穿那麼厚的衣裳都覺著冷,他們光掉上身,怎受得住。”
莊璞原本嘴裡數數兒,因莊玳這樣說,他憋足了勁兒對外頭道:“你們自個兒數報,數夠了點洗澡!”
莊璞稱潑水處罰為“洗澡”。
言語完畢,莊璞才對莊玳道:“你心疼什麼呀?又不是你的人!”因見到肅遠,轉喜道:“是不是問到先生和阿玉姑娘的去處了?”
莊玳搖頭。
莊璞急眼投向肅遠和庒琂。
庒琂心中有愧,勾頭地對莊璞端禮。旁邊,肅遠拿著藥瓶子微笑走過去,對莊璞道:“家裡正跟你們太太在承福苑說話。太太一早叫人來傳說你頭夜的事兒,瞧,我們給送藥來了。”
肅遠將藥放在莊璞眼前。
莊璞“呼”出一口氣,顯然對肅遠和莊玳的回答不滿意,爾後,看到他從被子裡伸出手來,手中拿有一瓶金紙醉。莊玳和肅遠滿臉驚愕。莊璞左右手開擰,想就此喝起來,因開不動,側頭來叫莊玳幫忙。
莊玳別去了臉面,故意不理他。
於是,莊璞往後斜視,大致想要肅遠幫;肅遠看莊玳眼色,也沒動。
莊璞再看向湘蓮,湘蓮搖頭,更是不動。
於是,莊璞最後落眼到庒琂身上,庒琂倒是不為難,信步上去接過酒瓶子,用力拔開封蓋,在莊玳和湘蓮的驚呼制止聲中,庒琂將金紙醉遞給莊璞。
莊璞吃了一口,滿足道:“好酒啊!可惜沒牛肉!配上牛肉吃這酒,我得心滿意足。”
湘蓮很是無奈,哀怨地看庒琂。
庒琂怎不知才剛出手幫助莊璞會引來他人不滿?可自己想與莊璞重修往舊,不得不如此,心想哪怕小小一事,她都得依著,說好聽是幫忙,說不好聽那是貼臉迎合。
此方得罪湘蓮又有什麼關係?何況湘蓮還欠自己一個人情,未必因此惱了自己,日後不與自己來往。庒琂敢做,自然心裡有打算的。
等莊璞吃過幾口酒,莊玳才道:“哥哥,你傷還沒好,這酒喝不得。”他知道他哥哥勸不住,所以等他吃幾口,緩過了心情才說。
果然,莊璞聽進去了,移開酒瓶子,嘆道:“不吃又能如何?起不來,走不了。先生和玉姑娘在我這兒不見了,我想逃一會子,靜靜心。可這酒吧,過過口尚可,竟也不頂用。”
言畢,莊璞猛地揚起手中的酒瓶子,砸落在炕上。
瓶子碎了,裡頭的酒濺飛四下,那破碎的稜片子或散在他面前,或從炕上跳躍落到地上。眾人被他這舉動驚嚇住了,待正眼看他,只見他那隻手血淋淋的滴著血。
莊璞用力過猛,自己被扎傷了。
湘蓮心疼地衝過去,拿出手絹給他包紮,還不住埋怨:“都說不能喝,你偏要喝,不知哪個不要命的給帶了來!我也拼出去了,這就去回太太,讓太太攆走我,爺爺也不需要我伺候了!”
湘蓮說完,包紮完,一面站起,一面用袖子抹眼淚,真往外走。
見狀,庒琂頓生愧疚,急忙去拉住湘蓮,後頭莊玳和肅遠也加入勸和。末了,湘蓮哼哼哭泣,沒去成。莊璞當是聽不到看不到,顧著大笑數數兒。
過了好一陣子,莊玳無法忍受,怒衝出門,對外頭三人道:“別跪了,二爺說讓你們起來,回去把衣裳穿好。”
旺五和財童聞聲,如同大赦,喜極而泣,相互扶持起身。起來鬆動了腿腳,又跪下,朝屋裡方向磕頭,齊道:“小的錯了,小的以後再也不敢了。”
是的呢,這二僕那日見莊璞被大姑娘和二太太等人夾持,他們尋隙溜了,還為大姑爺跑腿,怪不得他們的爺有恨。
眼下獲救,兩人退去。莊玳看他們走後才轉身入屋。
屋裡。
庒琂此時跪在炕邊,肅遠一臉茫然,彎下身腰欲扶她起來,她揚手示意不必。
只看到庒琂對莊璞道:“二哥哥,先生和玉姑娘不見,如今雖然查不出什麼來。可我覺得自己有錯,請二哥哥罵我,罰我。”
莊璞冷笑,沒言語。
庒琂突然下跪,一則覺得是時候,那二僕被莊玳放走他不是沒吭聲麼?二則當著他人的面給他跪下認錯,他必定顧及臉面。誰知,他至終不言語。
這一出“苦肉計”,庒琂暗自叫苦,可不是賠了膝蓋自尊了?
好在湘蓮沒記仇,先於其他人去扶起庒琂。庒琂起先還推著不肯起,想繼續求原諒。莊玳和肅遠見莊璞不動於衷,有些惱氣,便與湘蓮一道將庒琂扶起。後頭,一屋子人也沒什麼話,庒琂一臉悲苦,自主落寞出去。
莊玳畢竟不放心,追了出來,左右安慰道:“妹妹不必自責,妹妹那時託意姑娘都是為先生著想,也為哥哥著想。哥哥如今這般,我倒覺得是哥哥對不起妹妹。”
庒琂毫無神情回應,由著三喜扶走。
莊玳不敢再追說什麼,站在原地,目光發愣,望送她離去。
回到鏡花謝。子素瞧庒琂、三喜兩人的臉色慘白,以為是曹氏刁難,因而憤怒道:“每次跟那邊的人有關聯,你們都落不得好。二回不許去了。”
庒琂痴痴的上炕,鞋子也不脫就躺下去了,隨手拉過絨被蓋住自己的頭臉。
一時間,子素和三喜聽到庒琂嚶嚶的悶哭聲,兩人不敢安慰相勸,只管站在一邊守著。
到近晚時分,壽中居來傳話請琂姑娘過去用晚膳,庒琂才朦朦朧朧感覺自己哭睡過去了。因經今日折騰,著實沒胃口,便在炕上回復來傳話的丫頭子:“我身子又不舒服了,沒胃口。請老太太先用吧!”又怕老太太擔心,會過來瞧,又補一句:“我再歇一陣子,等老太太吃完了,你給我送一碗湯來。”
丫頭回壽中居,按庒琂的意思回了話。
老太太對竹兒等丫頭道:“琂丫頭近期身子總不好。那傷沒好全?”故命竹兒端湯端飯過來瞧。
竹兒來了,仔仔細細把庒琂看一圈,見她愁眉淚目,有氣無力狀,心中不免擔憂。庒琂從竹兒的眼神中也瞧出那些擔憂來,便開口討要湯飯來吃,以證明自己並不太嚴重。她一面吃一面對竹兒道:“姐姐回去給老太太說,我吃得好睡得也好。只不過日裡貪玩入寒了。我身子無礙的。請老太太放心,不必牽掛我。”
竹兒笑道:“姑娘既這樣說為何不親自過去給老太太說?”
庒琂勾頭,心中泛起陣陣酸楚。
竹兒又笑道:“我該打,姑娘的身子都這樣了我還拿姑娘尋開心。我過來看到姑娘吃得香,就放心回去回話了。姑娘身子不好,吃了飯趕緊歇著吧!養足了身子好過年,除夕那日,老太太可等著看姑娘的節目呢!”
庒琂點頭。
隨後,竹兒收拾庒琂吃剩下的殘餘碗筷,三喜和子素送她出門。竹兒就此回壽中居回話。
送走竹兒,子素和三喜回屋,到了裡頭,看到庒琂趴在炕上作嘔。兩人著急,拿水的拿水,埠盅的埠盅,無微不至照顧庒琂左右。
庒琂嘔了一會兒,除了清痰口水,也沒嘔出什麼來。
子素服侍她吃了水,又替她拍背,終於伺候她躺下,這才問:“我看得出來你並不想吃,還為難自己狼吞虎嚥的作給別人看。好些沒呢?”
庒琂舒緩一口氣,點頭,再拉子素的手,示意她坐下。她將頭枕在子素的膝蓋上,悽然道:“姐姐,我好累!”
子素拍著庒琂的肩膀,道:“我知道。你枕著我膝蓋睡一會兒吧!我就坐這兒。”
庒琂閉上眼睛,繼續道:“我說我容不下這府里人,沒等我容不下別人,別人先容不下我了。姐姐,我是不是自討苦吃?”
子素安慰道:“別胡思亂想,任何事都會有結果。我相信我們合力,一定辦出個極好的結果來。”
庒琂獲得安慰,悽然微笑,仍消極道:“難啊!關先生這件事過不過得去還未知,可惡了,除夕還要我出什麼節目!我本不是府里人,我本是卓府女兒,我憑什麼忍氣吞聲為她人獻媚取樂?姐姐,我今日多窩囊你知道麼?現在回想,我恨死自己為何不能反抗一下?或者假裝無視所有。即便什麼除夕,什麼節目,都無視它,不參與它!”
子素“嗯”地回應,眼睛卻跟三喜直直的對望。
那刻,庒琂迷迷糊糊眯睡著了。她夢見自己與父親母親,姐姐弟弟一同過年,一家人站在港口碼頭,看船塢千帆,海上明月,煙花閃逝,流光溢彩,情景裡充滿著幸福。
可,這不過是一場夢而已,夢醒時,所有的現實依舊,所有的艱難依舊坎坷泥濘。
是的,接下來所面對的事,便是一團泥濘,她繼續深陷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