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白髮鬼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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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得從一年前說起。

一年前。清緒帝十八年。春。

這是庒琂來莊府第一個年頭,寄人籬下,暗藏身份,改名易姓,她日日過得看似平淡,實裡波濤洶湧,行走是如履薄冰。

原本春節極致歡喜,閤府眾人有以往不一樣的團和光景,誰知,春節剛過完,一件事打破了短暫的團和,緊接,障事迭起,連綿不斷,無法停息。庒琂想避開,卻無處可避。

這起事件的引發者居然是意玲瓏。

春節除夕當夜,意玲瓏臨時脫離後園宴席,臨陣逃跑,不參與演繹節目,這把莊琻姐妹氣得無法釋懷,後兒老太太有意,拿出體己錢賞給莊琻,才讓她稍稍緩下心情。如今不說春節歡愉等事,只言說意玲瓏。

那晚,意玲瓏從園子裡離開,氣呼呼的回北府籬竹園,且待歇息。那籬竹園的丫頭子們全部跟娜扎姨娘赴宴去了,整個宅子裡外空蕩蕩黑漆漆的無一人。

意玲瓏半時覺著無聊,又聽到莊府內外傳來歡度春禧的聲音,心中越發不暢快。畢竟,她也是常人女兒,佳節思念家人親友也是有的。她回到房中,對著燈坐了一會子,又將此前偷到的寶物拿出來觀賞,賞了一會子更是無趣,便隨手扔在床底,忿忿地把床邊掛的寶劍拿下來,在屋裡舞劍舞了一會子,這才感到渾身通透爽快。

於是,趁劍在手,撩起袍裙擦拭劍身。擦完,端詳一會子,自言自語道:“真是晦氣!走哪兒哪兒不順!還被這幾個毛丫頭欺負!窩囊死我了!”

自說自話,又燃起了火氣,接著,她將劍往炕上扔,端起燭燈走出院子,一個人坐在哪兒發愣,嘆氣。此處,自然有她的故事,基於日後還要講述,為了清晰銜接,本次先不贅述。

意玲瓏也覺得是奇遇。

在她坐在那地方,原本清淨,不知從何時開始,周身上下傳來“突突”的聲音。真用心去聽聞,還聽到“突突”的聲息裡頭有水響。等她持燈看自己坐的那泥墩子,這才發現才剛坐的不是泥墩,是個廢棄封蓋的井口。

是的,此處意玲瓏並不知道,在她與娜扎姨娘進府前,二老爺莊祿命人拿雞蛋攪泥蓋住了這口井。難怪她心生奇怪:怎麼地下有水響?這之前是一口井麼?

意玲瓏聽了一會子,將燈擱在地上,雙腳蹬在上頭,只聽到“啪啪”的響聲,想必,腳底是空的。她左右看看,想找什麼物件來將這障礙戳爛。終於找來一根木棒,使勁對著蓋奇頂摔打,誰知木棒斷了,井口安然無恙;她不甘心,怒火匆匆進去把劍拿出來,用力挑挖。

要知道,二老爺讓那些僕子用雞蛋清攪泥,造泥胎砌牆面,這冷卻下來的牆胎比鐵都堅硬,古時候王侯將相死去,用此法壘墳墓,所用的這泥胎,堪比銅牆鐵壁,隨你拿什麼來撬鑽,它都紋絲不傷。

不得法,意玲瓏收下劍,呼道:“是誰?裝神做鬼想嚇唬你姑奶奶,你姑奶奶的膽是鐵膽,不怕油不怕火,有膽子你給我出來。”

意玲瓏的聲音還拖著呢,底下響聲更是肆意。滿滿的是對意玲瓏挑釁!

不知怎麼的,意玲瓏想起東府井下那隧道,或許是連通也未可知。站了一會子,她一跺腳,將劍拿回去放。沒一會子,見她一手持燈,一手拿著一個小布袋子,袋子裡似裝有東西。

意玲瓏一腳踹在井身上,啐道:“到哪兒都不能清淨!好!姑奶奶就跟你玩玩!”

不多時,意玲瓏七拐八彎,飛簷走壁,縱身一躍,幾個輕功踩葉,身影落在東府後院那處小井邊。

這處,對意玲瓏來講,十分熟悉,因為屋裡所有的寶物都從這裡運出。此是入莊府密道的入口。站穩身子,她把手中的燈吹滅,然後找個角落藏了,接著從隨身帶的布袋子裡拿出一顆圓球,只見圓球隱隱發光。

對的,那是她從密道里偷出來的夜明珠。

正值除夕,府中人等皆在中府過節,東府此時夜黑人靜,是偷盜最好時機。不用多方觀察,也知道無人踏入此地。她冷冷笑幾聲,將衣袖擰緊,然後輕身躍起,直跳入井中。

許久,聽到“彭嚨”一聲水響。意玲瓏已進入水裡。

水中,漆黑。意玲瓏透過手中那顆夜明珠,探到入口路徑。此刻,水中無怪物,也無類似於蛇一樣的東西。意玲瓏來幾次,發現關於水中怪物的秘密,原來,它們並非真實存在,而是製造這處秘井設定的機關,即在水井深處的壁口裝有鏡子,鏡子最後一層有個夜光球,那球裡畫著活靈活現的怪物,外頭的光線直射水中,反射在壁口的鏡子上,鏡子再折射幾道,傳到夜光球,聚足了光線,裡頭的怪物影子透過夜光球,回射到鏡子上,投向水裡。一旦人入水,剛好見到,就以為水中有怪物,實則不然,乃障眼法而已。

可見,製造該井的主人,費盡心思。亦可見,裡頭藏的東西不能洩露給外人知道。誰知那日大爺莊頊身子欠安,讓意玲瓏去拿深井水,誤打誤撞發現藏寶入口。她經過幾次進入才發現怪物設定的秘密。如今,也就不懼怕了!

意玲瓏輕車熟路,借夜明珠的光,直入深底。

從水中出來,是一汪活泉水,即是庒琂那次進來,看到意玲瓏潛逃的地方,那池水對面是一處平地,地上有寶石。眼下,意玲瓏渾身滴答爬出水面,先喘直了氣兒,再往外摸索行走。

意玲瓏一面慢移腳步,一面暗暗比劃北府籬竹園的位置。她順著裡頭密道一直走,大約行走半柱香的時間,迎臉看到一處涵洞,涵洞周圍堆滿了夜明珠子,珠子有的已不發光,有的微微亮出光暈,總歸,還能照清周圍的景物。

意玲瓏歡喜,扔掉手中帶來的那顆,去撿起地上更大的一顆。誰知,她大意,手中摔下的夜明珠打到石頭上,發出一陣劇響。響聲迴盪中呢,涵洞裡傳來哇啦哇啦的趟水聲,似有人正步行在其中。

意玲瓏心驚,想躲,轉念又想:“肯定是有人也發現寶物了,想先下手。不行,我不能讓他得手,這些東西要搬也得我搬!誰都別想動!”

如此想,意玲瓏不懼怕了,心裡默默打算,如果是莊府家人,自己就說走錯地方了,如果是不相干的,這好解決,對策是有的。

思想得十分美好,那趟水的聲音越來越近,轉眼之間,映著夜明珠子的光,看到水面上遮來一個黑影子,如同鬼魅,彎彎曲曲,盪盪悠悠。

見到此,意玲瓏有些心驚,可終究財物能壯膽,為了錢財,身外之事無所畏懼了,等有了這些銀子,別說能買一座莊府,就是一座皇宮也不在話下。所以,拼足底氣,也要面對!

意玲瓏屏住呼吸,眼怔怔望住涵洞出口,等待那盜賊出現,她好快手出擊。

只見,一條柺杖先伸出來,緊接,一隻嶙峋凸骨,慘白無血色的手攀附在洞口邊緣,哇啦一聲大響,水面動盪,一個瘦長異形的人兒出來了。意玲瓏原先所有的大膽,正氣,此刻因見到那人而蕩然無存,她渾身發抖,兩眼呆愣。

面對的這“物兒”是人是鬼?那頭長髮,稀稀疏疏,從頭耷到水裡,那頭臉白得跟粉刷過似的,身上爛布遮體,風光殘露無遺。

意玲瓏狠狠閉上眼睛,最不敢看的是那雙眼睛,居然沒有眼珠子!

幸好,對面的人不動了,停在涵洞口,粗喘氣息,捏出可怖的嘶啞聲,道:“終究是來了?來了?說話!”

那聲音,那音調,那話語,凜冽中敷有一層厚厚的冰冷,如從鬼域傳來。

意玲瓏不由自主的回:“來……來了!”

猛然之間,那人手舞足蹈,跳出水面,大笑不止,剎時,那白髮頭腦湊近意玲瓏的臉龐。

意玲瓏斜著眼睛,微微眯看,見那張臉,溼噠噠的膩出一層亮光,顯得更加慘白,凹凸不平的臉上,兩隻死魚眼睛瞠視自己,欲要將自己看穿了一般。

意玲瓏哆嗦道:“我……她們在表演除夕節目,我出來撒尿,走……走錯了!”

那人哈哈道:“走錯了!難道莊府如今願意讓地下見光了?”

意玲瓏聽那口氣,隱隱感覺有怨氣。

那人又道:“你是莊府何人?”

意玲瓏閉著眼睛回:“我……我就是一個看門兒的!”

至少此刻不能說實話,反正莊府人多,捅出去,讓他們找看門的去吧!

那人道:“如今,派看門的來了。當年的毒誓,是你們破了吧!說讓這兒永生永世不得見光,永生永世不會有人踏入。如今,怎麼放人進來了!”

說到最後,那人激動跺柺杖,嘶吼起來。

意玲瓏暗自叫苦,連連道:“對對對,放人進來了。我剛撒完尿,我得走了!外頭還有表演,我得回去表演去了!”

豈料,那人一手抓住意玲瓏的溼衣裳,不給她走。一會兒後,那人道:“你尿到衣裳了。”

意玲瓏似被提醒了什麼,是呢,自己渾身溼透,但是到了裡頭一點兒都感覺不到外頭寒冬的冷,難怪這人衣不遮體,還能這般快意。

意玲瓏努力發出笑:“是啊!我尿多,憋得太久了,不小心灑了全身。”

那人的手順著意玲瓏的衣裳往上移,終於到了她肩膀,先輕輕捏了捏,然後猛地夾住,道:“說!是誰派你來的!”

那幾根骨頭手指,跟鐵一般,捏得意玲瓏生疼。可見,那人並不傻,似看得出意玲瓏並非看門家丁僕眾。

意玲瓏道:“我說了,我是守門的!”

那人冷冷喝道:“守門的身子骨這般柔軟?守門的不是老氣橫秋的婆子麼?怎是一個姑娘家?今日是除夕了吧!你說表演節目,那莊府依舊夜夜笙歌呀!快活了吧你們!”

意玲瓏順著話道:“莊府不厚道,現在沒人了,只管指派我去!我本來不想去的!”

聽意玲瓏這說話,那人稍稍鬆了手指,“哦”點頭,又道:“是了,莊府的人沒一個好東西,待人一向這般刻薄!你說的很是!”

意玲瓏心中忽然明晰,此人不是偷盜者,也不是怪物,可能是莊府的仇家。聽其言語,多麼的憤怒呀!意玲瓏這才安心,睜開眼睛細看,只見對面的人,人形不堪,身子骨叫人不忍直視,爛布披掛在她身上,忒是寒磣!胸口處,一雙乾癟的胸乳耷拉到腹肚。

意玲瓏莫名感到一陣酸楚,更禁不住胃口的翻嘔;強忍了下,她壯膽問道:“你……你又是誰?”

那人聽問,愣住了,白目不動,那光禿禿的眉頭蹙了幾回,道:“我……我是誰?我是誰?”

意玲瓏詫異。

那人鬆開手指,瘋了似的抓自己的腦袋和頭髮,一時間,竟趴在石頭壁上哭起來。

意玲瓏心生可憐,稍稍傾身,小聲問:“你……不知道自己是誰?”

那人搖頭,道:“我忘記了,我忘記了!她們叫我妖怪,叫我鬼母!說我是鬼!我是鬼啊!所以她們把我關在這個鬼地方,不見日不見光!”言止,深呼吸,返身過來,又捏住意玲瓏,怒問:“說!現在是什麼年月?”

意玲瓏快語道:“是冬天!今日是除夕!莊府的人都在過年呢!”

那人聽得,鬆開手,道:“過年了!西府的枯井許久沒扔新年雞腿給我吃了,北府的枯井死了人,如今也蓋了是不是?南府的井口也蓋了!就剩下東府了……東府!你們在東府過年是不是?”

意玲瓏詫異,沒回,想著這人對莊府十分了解呢,莊府有幾口井她都清楚,不知道她是莊府的什麼人。

緊著又聽那人問:“你老實跟我說,現在是什麼年代?”

意玲瓏不假思索道:“清緒帝十七年除夕,過了今晚,就是清緒帝十八年了!明日,是大年初一。”

“啊!”那人撒開手,踉蹌幾下後退,渾身軟倒在地上,她手中的柺杖“啪啦”的滾了下來。藉著微光,隱隱看到那雙白目閃出水花。

意玲瓏見到此情景,惻隱之心湧動,道:“你是誰?是守這裡財寶的人麼?”

那人幽幽地道:“財寶?錢財萬貫,不如情貴!千里搭棚,終須一散。再多的金銀珠寶有何用,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姑娘,你若帶我出去,這裡頭所有金銀財寶都歸你,如何?”

意玲瓏很是吃驚,吞吐不成語。

那人又道:“放心,這寶貝莊府的人不要了,留給我的。如今我也不要了,全給你!不過,只有一條,你得帶我出去。”

意玲瓏道:“她們把你關在這兒?一直不放出去?你自己出不去麼?”

那人哭道:“我想出去呀!朝思暮想,想到不知年月!當年喊破喉嚨,抓斷了手指,哭瞎了雙眼,也沒人讓我出去!姑娘,你不止一次進來的吧!拿了許多寶貝出去了吧?你不是守門的,我知道!你帶我出去,你就不用偷偷摸摸的了,隨便你拿,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意玲瓏終於放心了,壯大了膽子看她,那雙眼睛,白得慎人,沒珠子,原來是瞎了!意玲瓏經不住疑惑,問:“那你跟莊府什麼關係?”

那人頓了許久,才恨道:“我跟莊府是什麼關係?是白日與黑夜不能共融的關係,莊府的人是我永生永世的仇人!”

意玲瓏“啊”的驚歎。

那人言語完畢,發出咯咯咯咬牙的詭笑聲,良久之後,道:“你不是問我是誰麼?我的頭髮是不是白的?”

意玲瓏點頭道:“是的,很白的頭髮,也很長,拖到地上了。”

那人叉開手指,捋了捋後發,笑道:“那我就叫白髮鬼……”頓了些許,又接著道:“……母……鬼母!對!白髮鬼母!”

這“母”字如今聽來,並無意義,在日後,對於意玲瓏來講,對於莊府來講,意義非凡。

所謂母性光輝,閃亮比白晝,此“母”與彼“母”或是沒不同的。

只是裡頭隱藏的秘密大過巨大,太過驚人了!是意玲瓏始料不到。

於是,意玲瓏出於可憐和好奇,將白髮鬼母帶出密道,依舊從東府後院井口出來。

那時她們剛出井,聽聞中府發出歡呼聲,又看到中府上空飄著長明燈。

意玲瓏對白髮鬼母說:“她們過新年,還放長明燈!滿空都是!”

白髮鬼母聽後,發出鬼魅般的嘶啞聲道:“困我黑暗,我怎能叫你們長明!莊府的人,一個都不許逃掉!”

那時,意玲瓏欲言又止,是想老實的對她表明自己的身份。終究沒好出口。因又想:怎麼安置她呢?這莊府的人萬一發現瞭如何是好?

白髮鬼母出來後,渾身發抖,躺在井口,不停地深呼吸,發出滿足的享受吟聲。

意玲瓏怕她冷,急催促道:“我帶你回我住的地方吧!不然你要冷出病來!”

白髮鬼母一點兒都不客氣,由著意玲瓏扶。

意玲瓏在角落處尋回之前來時藏的燈盞,也不點燃,信手的往一處扔掉,兩人抹黑向北府籬竹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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