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濛濛煙雨生寒翠(1 / 1)
折芳桂集學開堂在三日後。
期間幾日,莊琻領頭將折芳桂廳院內外打理乾淨,皆是瑣碎的準備工作。最為頭疼一事屬“牌匾”設定了,因這個,兄弟姐妹鬧了幾回。在開堂的前一日才定下樓匾,還是曹氏邀請錦書來府裡玩,錦書撮合定的。
太太們來玩一回,老爺們也來看一回,看到備得妥當,他們心中十分欣慰。太太們的意思,等開堂的時候請近親的親戚們來坐一坐,讓他們的公子小姐與府裡孩子一起玩耍,老爺們覺著這樣不好,畢竟張揚了,倒是想合計請些文人墨客來,又因覺得府裡的女孩子多,請陌生的文人朋友前來也不妥。想來想去,大們沒給個準話。
爺們、姑娘們倒不管這些,只顧自己“學堂”佈置。
總之,三日裡的相處,充滿驚奇、歡愉、鬧趣兒,也有撒氣。殊不知,三日後,開堂吉日出了比這還驚奇的事故。
匾額定下當日,莊琻把眾姐妹兄弟集在一處開會議。
議題:三人行,誰為師?
結果並無結果,因過程過於雜亂。當時,莊琻主場主持,要知道,她並非是那種懂得調解、順應人心的人。
若說過程,倒也有趣。
那會兒,眾人齊聚紅樓折芳桂二樓。此處,應對該樓作些介紹。按莊琻的安排,三層紅樓,佈置設計如下:一樓含廳,兩房,前後帶天院,為餐用之地,暫名為“地廚”;二樓含廳,四房,四周帶欄,為娛樂歇息之用,暫名為“瞭娛”;三樓為敞樓,只有廳,無房,內設桌椅書櫃等習學用具,暫名為“學院”。
眾人開會定二樓瞭娛。
廳中,設有一方八角菱形大桌子,八把椅子,桌子四周,陳列各式古董、洋鍾、瓷器、各色樂器、各色武器,並古色香氣的茶器,還有些零落精緻的玩意兒。再有便是桌子、凳子之類的小几子件兒。
菱形大桌子上,圍坐有莊瑛、莊瑜、莊玝、莊玢、莊瑗、查良秀、查玉童、錦書。八張椅子後,在莊瑛和莊瑜的後頭,庒琂另端凳子坐在那兒,左邊是莊玳、莊璞,右坐有大奶奶。
錦書是客,覺著坐在主要位置不雅,便起身讓給莊璞,莊璞不願去坐,只稱離了桌子才安逸自在,讓她自個兒享受,很明顯這話是譏笑錦書的。於是,錦書又讓大奶奶去坐,大奶奶自然要客氣,說客人坐位置上,方是道理。
一來二去,進不到正題,全在虛禮上了。莊琻本就沒在座,遠遠靠在邊上站著,看著眾人,如同欣賞一幅美作。眼下,見她們你讓我我請你,很是厭煩,她走了過來,雙手叉立在桌子上,道:“進了這屋,不需要這般。誰先來誰先找位置坐。假如每一日來這兒,你讓我一回,我讓你兩回,還看什麼書習什麼學?全在禮兒上了。”
這話說得眾人沒得反駁,錦書和大奶奶羞得面紅耳赤。
見到錦書被羞,莊璞有些過意不去了,對莊琻道:“你也廢話一堆。快說趕緊的,我還有事兒,別讓我等久了。”
莊琻白了莊璞一眼,道:“哥哥,明兒起,你再有事兒也得來。不然老爺太太知道了有的捶你,到時候別說我們不是一屋的,怪我們沒跟你站在一條線上。”
莊璞睜大了眼睛盯住莊琻,笑道:“可巧了,明兒我還真有事兒。”
莊琻道:“明兒是我們這兒開門營業!你不來,怎使得?”
莊璞笑,環視了大家一眼,眉目生出桃花似的,道:“聽吧,把我們當做北府的商品來賣錢了,還開門營業呢!”
莊琻駁道:“是開學!開門做學堂!這樣說,使得不使得?”
坐在一邊的莊玳勸道:“哥哥,姐姐,別鬧鬧了。趕緊說吧!”
其餘的人悶悶作笑,不發話。
莊琻聽莊玳這樣勸,稍作咳嗽,大約是要進正題的意思了,她道:“我說……”
莊璞揚手,示意先止住話。
莊琻憋足一口氣,情感都在臉上呢,笑臉迎春立馬轉成寒冬臘月冷臉,轉頭看莊璞,道:“哥哥,我正要說呢!你又什麼事兒啊?”
莊璞嘆一口氣,站起來,道:“我先說一句,這兒是北府不是?我們以後來,都是客人?還是都是主人?是不是什麼事兒都得聽你們北府的安排?”
莊琻癟了下嘴巴,不耐煩了,欲要還嘴。
莊玳去拉住莊璞歸位,道:“哥哥,今兒不正議論誰為師麼?為師者最大,我們都得聽師傅聽先生的。”
莊璞道:“既然是學堂,是得有老師,可我們這些人,誰敢為師傅?不是打臉麼?要我說,沒師傅之前,人人平等。但凡進這樓,一視同仁,不能有主客之分,尊卑之分。”
莊琻惱怒道:“哥哥,你這幫誰說話呢?”指著邊上站著的丫頭,道:“這些人進來成了主人,往你臉上潑茶你也受?”
莊璞道:“沒事兒你惹人家潑茶水做什麼?人家好端端的未必願意浪費好茶葉呀!”
這話,駁死了莊琻的嘴。
於是,莊琻哼的一聲,轉身走到邊角,在一個凳子上坐下,不說了。
莊玳很為難,兩邊擺臉,想勸卻不知如何勸。無奈之下,向姑娘們遞眼色。莊瑛和莊瑜微笑搖頭,大致意思不敢惹,莊玝癟嘴咬唇拿著手絹扇風,六姑娘七姑娘愣愣地看眾人,搞不清狀況。錦書直勾勾地將莊璞望住,眼神露出些許責怪的意思。
唯獨庒琂臉上含笑,她起身了,向莊琻走去。
到莊琻邊上,溫聲道:“二姐姐,這兒你是家裡長姐,我們聽你的,你說的算。”
莊琻哼道:“妹妹,你這代表自己,還是代表所有人呢?”
庒琂言語失大寸了!是呢,這話代表所有人?那頭還有個二哥哥呢!再者姑娘們未必想被自己代表了去。可想想,要勸回莊琻,得說這些好聽的話不是?
庒琂也沒生氣,依舊和顏悅色道:“我沒代表誰,只是覺著是道理。我說道理罷了。”
誰知,莊璞聽聞,嗤出一鼻子聲息,道:“那就把我獨出來了。明日,你們玩兒,我真有事兒!”
庒琂臉色頓辣,稍稍回頭看了莊璞一眼。
幸好錦書起身了,向莊璞走去,對他說:“璞二爺,你還說人人平等呢,這會兒說話,不見得有平等的意味來。倒讓我這個客人覺得你想佔輩為王,倚老賣老,跟二姑娘搶寶座的。”
莊璞“你”,不說了。
錦書捂住嘴巴笑,身影倩然飄到庒琂邊上,又伸手拉住莊琻的手,道:“二姑娘,都等著聽你說呢!說半截兒的什麼意思?平日你可不這樣的。”
話很對莊琻的心。
錦書落了音,莊琻拍拍膝蓋,笑開臉面起身,一手攜庒琂,一手攜錦書,重回桌前。
莊琻道:“我原是想跟老爺和太太提,該給我們請個先生。太太說,老爺們也是這意思。可如今,並沒見到回話,不知請了沒請?我這人呢,有時候思想要深一些,萬一他們沒得空,或忘記了沒請,我們這兒豈不是無頭的螞蟻一群?所以啊,該推舉一位賢良的先生來!”
說到賢良的先生,莊琻故意瞟了莊璞一眼,特特的將“賢良”二字咬重。
莊璞也知莊琻有敵意,他哎呀的一聲,站起來往欄杆外走,松爽心神地道:“要說習學,我不反對。老爺們要我來,那我就來吧!但是整日吟詩作對子,之乎者也這些文章事,我怕陪不了。外頭那些洋人教堂,如今教的什麼?教的是外國語言了,通了天了,據說能跟天上的神仙說話。你們天天八股,屁股都坐開花了,又有什麼用呢?依舊關在府裡,出不去呀!人家上天了呢!你們還端在這兒。”
莊琻白了莊璞幾眼,壓根不想答話。
莊玳卻答了,道:“洋人學堂的東西,我覺著也好。不過,我國大義文化,未必比不得外來的東西。話說,好貨存底,珠寶良玉存家裡,真有好東西,外國人未必願意拿來,真心真意教給你。所以,我個人覺得,可豔羨他人之所長,卻也不貶低我老祖宗留下的東西。八股雖不好,我也不愛學,八股之外的詩書文字,讀了通耳目,清神,未必比外來的文化差。那日,三妹妹還說《佛說二十四章經》,是外國傳入我國的吧?我想,若沒我國國人譯本加上注理,一味地搬他人的來,不見適合我們自己的。話說鞋面好看,穿著不舒坦又有何用?”
莊璞笑道:“你說對了,鞋好不好,穿了才知道!你也不必反駁我。我沒強加要你們來應和我的意思。只是說請先生,抬個頭兒有人坐鎮,那得是個賢良博學的人才好。你我這種人,敢上坐?我是沒臉坐。若說關先生在,我推關先生,他若願意講八股,那當我才剛沒說那話,我也願意聽。”
錦書笑了,徐徐走出去,道:“聽出來沒有?”一面拉莊璞的袖子,一面轉頭對屋裡人道:“人家想關先生回來做師傅做學堂先生呢。”
因說到關先生,沒人說話了。此處痛節,皆知悉,自然不再議論,他們怕參言過多議論關先生,又引起莊璞的反感、發怒。
末了,誰為師這事兒也沒論說個所以然來。庒琂想,今日便如此了吧!明日依舊迴圈。畢竟說,群龍無首,沙場無將領最能動盪。莊府這些人,個個都持主見,相互不肯平服,不知以後如何!
庒琂心中嘆息,輕輕地抬頭,看了一眼大奶奶。
至此至終,大奶奶端坐在那兒,言語未發,當觸碰到庒琂投來的眼神,她稍稍搖頭回應。
庒琂知意,大奶奶想讓她遠離是非,少發言。故此,庒琂點頭回應大奶奶。
此刻,無人再聲,無聲卻有聲。屋外,一陣驚雷。
眾人尋聲望屋外,見半空中飄下雨來了。遠處天際,黑雲壓塌,雷閃忽鳴。
查玉童拉住他妹妹查良秀道:“妹妹,下雨了,下雨了!走,我們出去看看。”跑去欄杆處看雨。一時間,眾人無心再議論,都你推我攘往外走,看雨天去。
雨。
濛濛飄灑,如夢如幻。
樓下遠處,碧波寒煙翠,一目春光綠景,美不勝收。
庒琂依在欄杆邊上,伸手向外,讓雨飄落在掌中,沒一會子,藏捧到一掌心的水,那水從掌心指尖漏開,一滴一滴的向樓下掉落。這情景,她禁不住出聲吟道:“飄雨如緒亂投打,落花無情水自流。”
大奶奶近她跟前,聽到了,微微朝她笑,小聲道:“姑娘詩意大發,明日開了學堂,姑娘可天天作詩了。”
天天?庒琂啞愣了,咕咕的眼色看住大奶奶。她可不想天天待在莊府,自己也不需要天天留在莊府,大奶奶是知道的,不是麼?
庒琂愣了半會兒,轉過神來,笑道:“嫂子笑話我了。我只是隨口縐而已。明日開堂,還不知道怎麼安排呢!”
大奶奶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別說大奶奶是這樣想,在跟前的所有人大抵也如此想吧!誰知道明日會發生什麼呢?或許,學堂就不辦了!或許,發生出什麼奇怪的事。
是的,除了折芳桂開堂習學,明日還有一件重要的事發生,此時此刻,無人感應到。
眾人能感應的是他們的眼前。
眼前:濛濛煙雨生寒翠,淅淅如蠟未驚風。
且看明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