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假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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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幾次出現在莊府的妖邪是紅狐,怎如此慘白?

莫非,此刻見到的是白狐妖?

或是迷幻景象?自己身處幻境之中?自己在沉睡?

庒琂屏住氣息,暗暗思忖,驚心猜疑,亦用力捏住自己的手腕皮肉,意讓自己清醒。

是醒的,指甲掐在手腕,錐心的疼痛擴充套件至全身。庒琂害怕,同時也希望再打一次雷,多閃一次亮光,好讓自己再深瞧清楚。

忽然,她想到自己來時,三喜在身邊的,莫非那白色是三喜?卻又努力地否定,對的,三喜被曹氏命人帶走了。

想到三喜,庒琂所有的驚心化為憂心!她擔怕三喜會遭遇虐待,如子素來莊府時,曹氏對她那般。想到子素此前的遭遇,她莫名的恨,恨曹氏冷血,狠心,歹毒。不由聯想到自己如今的處境,皆出於曹氏之手。

恨意綿綿,疼痛錐心難絕。

終究,回神過來,依舊害怕黑暗中那抹白色。所屏住的呼吸再也支援不了,猛張開口喘息,因過於恐慌畏懼,她反身趴在門上,撐起身子,拍打木門,撕聲顫抖叫喊。

此刻,叫喊的是子素和三喜。

每一聲,是那樣淒厲和無助。一年來,經歷種種,從未有過的絕望,此處黑暗,讓她飽受酸苦,無望。

在孤立無援,寄人籬下的這個鬼地方,能是自己親人的也只有子素和三喜,不叫她們還能叫誰?

可是,子素遠在鏡花謝,聽得到?

可是,三喜被隔離,不知在哪兒,是否也如自己這樣?她又怎聽得到?

喊,極力的喊。

換來的是寂靜,唯有外頭雨聲滴答回應她。這樣的夜與靜,這樣雨點滴答,讓人覺得尤為孤獨,情境尤為可怖。

她拼足了力氣,也拼掉了力氣,喊累了,軟軟的順滑,癱坐在地上。

自己撕叫時,覺得尚在人世,當聲音停下,冷氣襲人,身如在冥界地獄。門縫外吹入的風,撩起髮絲摩擦出的細微聲都能聽到,自然的,跟前那聲音愈響愈烈,更是震耳。

庒琂終於正視眼前黑暗中的危險,她恐慌,震顫,抖聲道:“是何人?”

連問幾句,聲音一句比一句低,帶著哀求。

無人回應,但那聲音卻停止了。

庒琂重新屏氣,假裝鎮定,再道:“不管是人是鬼,你我處於一室,想必你跟我沒不同的,都是可憐人,可憐鬼。遭人摒棄於此,恨對黑屋殘夜,獨自淒涼。若你是人,請亮出人的聲音,別如此驚嚇我;若你是鬼妖,請你遠離我,因我還有未完心願,還要為之曲爬求圓。”

這些言語,發自肺腑。是呢,入鏡花謝那漆黑的密道,遇見那些怪事怪物,自己不曾害怕,為何此刻自己如此膽小?

都怪曹氏!假如她沒如此對待自己,讓自己心生惶恐,怎會被這些虛無境象迷惑亂神?

她的聲音才停,對面,一聲綿長低微的嘆息聲回應傳來。

真真切切,是嘆息!

聲音傳來的方位,就在眼前,才剛看到白色的那方向。

這下子,庒琂斷定眼前有人,且是大活人。她頓時又怕了,怕黑暗中之人是曹氏的人。此處擔心有二:一,曹氏要對自己下黑手了!二,曹氏讓人來嚇唬自己,想打探出自己心中想法。

庒琂懊悔自己才剛錯口說出的言語。

可後悔有何用?話說出來了。

庒琂靜了一會子,再鼓起勇氣輕聲道:“敢問你可是太太處的人?”

對方回應一聲“呵”,便沒了。

庒琂摸索起來,使勁貼在門上。此刻,只有門才能讓自己覺得是安全的,只有這扇門才能保全自己。她想:若是那人有歹毒的想法,自己即刻撞死,不能由他凌虐侮辱。

可許久,對面黑暗裡的人沒作任何動靜,也沒任何言語。

她忍不住哭泣,捂住嘴巴哭,好讓自己發出一些聲音,由聲音陪伴自己。人生寂寥,唯有餘音陪伴,在平日,可用來諷刺文人無病呻吟,賦雅造作,當下此間,可真真的應景。即便無病呻吟造作,也是自己造作出來的路。

她又恨自己:為何選擇進莊府呢?進莊府時滿腔惱怒和憤恨,日漸消殆,對得住誰人?對得住自己這一年月的隱忍麼?

太多太多的思想,太多太多的自責。

不知又過多久,對面又傳來一聲嘆息,嘆息之後是一連串沉重的呼吸,緊接是吞忍抑制的咳嗽。

庒琂聽清楚了,這是個人吶!是一個身患病症咳嗽的人!

趁此機會,庒琂收住哭聲,急忙示好,道:“你可是病了?被關在這兒麼?太太怎沒請大夫來給你瞧?”

於是,得到回答了。

那聲音沙啞低沉,覺得在哪裡聽見過。那聲音說道:“哭哭啼啼,實叫人心煩。”

是女人的聲音。

庒琂哭笑出聲,倍加歡喜,道:“我以為只有我一人在,是太太留下你來看我的麼?”

那聲音“哼”的一聲,沒答。

爾後,長長的沉默,那人沉默,庒琂也在沉默。

庒琂知道,此人不願搭理自己。終究可以看出,對方無害人之心。於是她安心了,也不想再問了。她希望曹氏趕緊來,早早的來提她出去,要拷打要責問要任何都成,只要放她出去。

常話說得好:心有念想,念念必現。

靜呆一陣,外頭傳來腳步聲。貼門去聽,依稀聽到好幾個人的腳步,踩在石板子上,過水窪,上臺階……

庒琂狂喜,撐足了力氣起身,拍打門板。

忽然,外頭的腳步停落在門前,緊接聽聞一聲:“燈照近些,是長的那把鑰匙。”

又聽到丁丁鈴鈴的鑰匙磕碰聲,鑰匙進鎖眼聲,開動聲。

庒琂知道,要開門了,曹氏要放自己出去了。她連忙後退一步。

門,開了。

門外站有三人,各自持有一盞燈籠,借燈籠光微,看到她們——是貴圓、玉圓以及今日引路而來的那個丫頭子。

趁光線照入,庒琂急忙轉身,回頭看屋內深處,想看清楚才剛見到的白色是何許人。當轉頭看去,那地方無人。

見這樣的情景,庒琂渾身發涼,後背沁出冷汗。

恰時,貴圓說話了,道:“姑娘還好?”

或許,庒琂滿面淚痕,滿面驚恐讓對面的幾人起了同情心。

庒琂擦了擦淚水,搖頭道:“太太放我出去了?”

貴圓笑道:“姑娘說哪裡話,姑娘來北府,隨時來隨時走,怎讓太太放你呢?太太又綁不住姑娘的腳。”

聽聞這話,庒琂心裡堆滿鄙夷,莊府的人處事果然不一般啊,明明是被她們騙來,押著關在這黑屋裡,此刻說出不帶責任的話。莊府人虛假,假得太離奇了。

貴圓示意玉圓和丫頭子讓身,大約是要請庒琂出去。

庒琂沒移步,因想到三喜不在跟前,故而問道:“幾位姐姐,我丫頭三喜在哪兒?”

貴圓和玉圓相互對望,咳了兩聲,眼神冷冷的示意,大約讓庒琂出來。

庒琂領會到意思的,欲抬步出來,前腳踏出門檻,後腳卻怎麼也邁不開,無論如何,也要她們交出三喜再走。

見庒琂停住腳,玉圓出聲了,道:“姑娘不餓,我們也餓了。外頭好茶好飯等著姑娘呢,姑娘不可憐我們,也得可憐你自己吧!”

這話說得真不要臉!庒琂心裡暗罵。

貴圓也道:“姑娘請吧,外頭是乾的地兒,下了臺階才是溼的,這會子不用怕鞋面溼壞了鞋腳。”

庒琂冷笑,道:“固然是我們走錯了地方,敢問幾位姐姐,可見到我家丫頭三喜?興許她走錯地方,這會兒不知走到哪裡去了,你們見到沒呢?”

此話,說得十分得體誠心。

伯鏡老尼說過:在人生之路上,忍得一時勁兒,才發得全力,方能聚氣前行。

此刻,庒琂低聲下氣,是忍,堅忍,剋制的忍。這些丫頭,她還不能罪,雖然言語表露出有多麼的諷刺,也要笑意和煦,冷中帶暖。

按伯鏡老尼昔日教導,此方策略為:宮闈秘術。

是的,這一路進來,庒琂不曾忘記如何使用伯鏡老尼的“秘術”,因秘術引導,她才這般隱忍摸爬,才這般低聲下氣。

貴圓笑道:“我糊塗了,我們怎知道姑娘的人在哪兒?這一日,我們府裡出了幾件怪事兒,有人走著走著不見了,有人鬧著鬧著沒音兒了。可苦了我們太太,勞力了一日,還備一桌好飯菜,聽說姑娘今日來玩,興許還在府裡,這找來了,果真見呢,姑娘何不去見見太太?”

庒琂笑著道:“謝太太,謝謝姐姐們。姐姐哪裡糊塗,是我糊塗了。”說罷,邁出步子。

為今之計,先脫身再說,一來二去的對話,聽出真意了,她們在推脫責任,若讓三喜出來,可不是昭然其事了?

想通後,出了門口,庒琂又道:“請姐姐別怪罪我才剛的糊塗話,我也是睡迷糊了。對了,這屋裡可還有人住在?”

聽畢,三個丫頭捂嘴笑,沒答。她們提著燈籠引請庒琂下臺階。

一面走下來,庒琂一面回頭看門,怪道:“姐姐怎不鎖門?”

貴圓笑道:“糊塗又糊塗了,這院屋子一直空著,無人居住,也無珍寶財物,不需上鎖。姑娘待會兒見到太太,別說迷糊話才好。”

庒琂淡淡一笑。

下了臺階,仰面向上,慶幸自己脫身了,想享受一下天上的雨水。

可惜,雨停了。

才剛聽到的雨聲滴答,想必是屋簷流落的吧。

路上,貴圓對庒琂說道:“待會子見到太太,姑娘說話小聲一些。太太聽一日的叫喚,耳朵腦仁痛得緊。”

庒琂假意關心道:“太太怎麼了?”

貴圓道:“跟姑娘說也無妨。太太守一日在籬竹園,太太們都在呢!跟太太們一起的,一刻不曾離開。那邊可出大事兒了,一個小丫頭子不聽話,二老爺怪罪下來,讓人夾斷了舌頭。那蹄子叫的跟殺豬似的。姑娘你說,換做你在跟旁聽,耳朵腦仁能不痛麼?”

庒琂迎合道:“那是丫頭們不聽話。”

貴圓道:“是呢,也怪不得人,平日嘴巴厲害,用到時緊是不中用,該的。”

這些話語,聽似閒聊,可庒琂隱隱覺得貴圓有意表達些什麼,或是提前恐嚇自己,想讓她閉嘴,管好嘴巴,禁止對外提及被曹氏關押這茬兒事。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前方的事實充滿血腥,依舊黑暗,依舊風雨雷閃,依舊淒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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