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五月殤(下)(1 / 1)
午後斜陽夕照時分,錦書來了,她哥哥張郎也來。
錦書身邊跟一個小丫頭子,叫挑燈,另外還有個媽媽,賀禮便由這二人拿,她哥哥沒讓人跟,倒是一個人乾淨利落。
他們的馬車在莊府的外大門下停,莊府日常守門的認識,先來打招呼巴結,跟他們說不如駕車去西府後門,從那邊走進去要近,不廢腳力。張郎長得胖,這提議很得他的心,自然說要往西府後門去。
錦書覺得不妥,光明正大來賀生日,旁門後門的去,自己不光彩不說,對主人家也不夠敬重。張郎便嘟嘟囔囔說她妹妹書讀多了,走路說話時時刻刻絆手絆腳,做什麼不能盡心歡暢,又說她平日跟莊璞行得近,西府不會計較這麼多。
聽她哥哥這樣說,她又羞又怒,低聲罵他:“哥哥過會子進去,別亂說。更不要多吃酒。他們府上的金紙醉不可貪杯的。我們如今在門外,你說我幾句,罵我幾不打緊,進去了,胡口白舌亂說,父親母親顏面無存不說,叫我難以自處,你自個兒又落什麼好?還不是叫人恥笑?”
妹妹說的有理,張郎便能聽進去,回說知道了。
在門裡頭等著迎接的復生、旺五和財童幾人聞聲趕出來。
一到外頭,爭先獻殷勤,給說府裡的姑娘們爺們等著他們,要他們趕緊的去。
聽得,錦書白了她哥哥張郎半眼,道:“哥哥瞧見沒?裡頭的主子叫人來大門外迎呢,險些大失禮貌。”
張郎不滿了,道:“妹妹才剛還說什麼顏面無存,難以自處,叫人恥笑。這又是當誰的面打誰的臉,叫人被恥笑?”
說吧,撩起袍子往臺階上走,也不用莊府的人招呼引入。明顯是生氣了呢。
錦書不管他,叫旺五、財童兩人來,讓丫頭挑燈和媽媽把手裡的禮物給他們拿,自己人先落輕鬆。爾後,錦書讓媽媽先回家,不必跟進去了。媽媽不願,說好歹要跟姑娘出門,再跟姑娘回家,有個開頭結局。
錦書心裡有盤算,怕萬一晚了,莊府的姑娘們留自己,多一個人豈不麻煩別人。這些原本是出門時想到的,可她母親在她臨出門時,非要她把媽媽叫上,護個周全。此刻,有旺五、財童來迎門,剛好把禮物接去,她有了理由打發媽媽回去。
錦書對她媽媽說:“就這麼些禮物,輕輕便便的,吃個茶還可,三個人來吃別人的生日大喜,豈不是叫人吞秤砣堵心?”意思是,禮物輕少,人多了。
媽媽見她執意,最後叮囑幾句姑娘早些回來等語,又叮囑別讓爺多吃酒等語才走。
旺五、財童兩人抱著禮物,一面引請,一面給錦書說:“不打緊,說不定待會子貝子帶人馬來。錦姑娘才三四個人,就想這些了。話傳到我們爺耳朵,又得說我們不會留客,我們自個兒小氣了。”
錦書跟著二人往裡走,說:“貝子什麼身份?帶人馬來是該的。假如你們爺責怪你們,那他真是小氣得很。”
入了門口,因不見覆生進來,旺五和財童便停下腳步叫喚他。
復生說:“你們先進去,我等爵爺來。別是都進去了,過會子他來了沒人迎。”
旺五和財童道:“瞧吧,這人會巴結,等著大頭的來給大錢呢!”
如此,二人督促著錦書主僕快些進去。
一路到西府,幾乎半腳未歇,費不少腳力。進西府門時,早有莊玝的丫頭敷兒來迎。見到錦書,敷兒先去挽住挑燈的手臂,說:“我們姑娘知道姑娘來了,叫我在這兒等,好請姑娘進來。”
錦書問:“可是我哥哥進去胡說什麼了?都有誰?”
敷兒說:“張大爺沒說什麼,眼下跟我們大爺、二爺在裡頭吃茶,晚些說要吃幾杯酒。自家人,除了姑娘你,也就是我們府裡的姑娘們了,沒有其他人。”
這說話,幾人拐入內院。
至莊玝那方院子外,果然聽到嘰嘰喳喳的說話聲,還聽到有人說怎麼人還沒到,議論起她的腳力勁兒了。
當錦書幾人站在院門,眾人看到了,以莊玝為頭,一幫子姑娘鶯鶯燕燕的擁上,此前那些沉悶,頃刻活躍沸騰消散了。
如庒琂來時那般,錦書一到,先給莊玝賀喜,再給太太長輩們問安。落定,被眾人擁簇至桌上坐,便七嘴八舌的說過會子玩些什麼取樂。
錦書環了一眼院子,想是他們家過的小生日,無太大排場請戲,便道:“聽說貝子快到了,何不等他來給我們鬧一場?”
說呢,眾人都笑了。
當下,外頭有人進來,急匆匆的走到郡主耳邊說話,也不知說了什麼,郡主的手往么姨娘手腕上一拍,二人對了下眼色,起身,隨後,二人帶著自己的丫頭離開院子。臨走,郡主說:“你們自個兒玩樂,別拘著。我們後頭有些事務,一時半會回不來,吃的喝的叫你們大姐姐安排便是。”
話音停,人已走出院了。
大姐姐莊瑚原在裡頭跟妹妹們一處的,但是看到郡主走時的慌忙神色,有些擔憂,故而追出去。
在外頭攔下郡主和么姨娘。郡主對莊瑚說:“我說你太太和二太太怎不來,原來在你們府上!這會子鬧著呢,我們好歹過去看一眼。你留下幫我照顧照顧,張府的在,肅遠也來了,不能沒個主在場,這個地方交給你了。”
莊瑚聽聞,心裡吃驚,有要跟回東府的想法,卻不敢提,只說:“那太太先去,若有什麼,差個人來知會我一聲,我也好回去幫襯。”
如此說,相互知曉,便各自離開。
莊瑚仍舊回院裡照顧兄弟姐妹們,郡主和么姨娘去東府了。
莊瑚一進院門,莊瑜便來拉住她問:“姐姐,才剛看到我們府上的人來了,怎麼呢?”
莊瑚低聲啐道:“你的心倒是深,能有什麼?我勸你在一處玩,盡心玩吧!別胡思亂想。”
說完,忙手推莊瑜去姐妹們那邊,接著自個兒著手安排茶水,酒點,以及廚房菜食等。
約上燈時,各事安排妥當,莊瑚悄悄領著刀鳳回東府,讓劍秋留下幫看場子,說等肅遠貝子來,才叫人傳菜上桌,此話她只對劍秋說,並不跟莊玝的母親鳳仙姨娘提。
莊瑚前腳一走,復生喜色匆匆跑回來,對眾人說貝子來了。稍後,見肅遠,他跟前沒跟人,手裡拿一個長條盒子,應是給莊玝的禮物。
莊玳把復生叫來訓斥:“你好歹替爺拿著東西,一個人跑是什麼意思?”
復生這才哈腰點頭去接禮物,可肅遠不給,直直往莊玝跟前去,遞給她:“這是給五姑娘的禮物,不沾別人的手。”
莊玝萬分感謝。
隨後,男孩女孩們樂坐一處,說說笑笑,姨娘們在一處也跟著聽笑,一時忘記有傳菜吃飯這事兒了。過一陣,因不見莊瑚,也沒人安排上吃的,鳳仙姨娘很是不滿意,眼尋半圈沒見莊瑚,遂而,把熹姨娘拉住問:“怎麼呢?你大姑娘安排著,轉眼不見了。這會子該上菜了呢。”
熹姨娘被一提醒,拍膝蓋道:“喲!可不是!我一瞧孩子們樂,我跟著高興竟忘了。”尋了一圈眼,看到劍秋在院門外望,她起身找劍秋去了。
在院門口,熹姨娘拉住劍秋的袖子,道:“這時候了,大姑娘怎還沒安排上飯?”
劍秋如被當頭棒喝,呀的一聲,緊張不已:“我該死!我真該死!大姑娘走時特意吩咐我的,叫我幫安排。”
說罷,要去安排放飯。
熹姨娘聽她說話奇怪,便拉住她再問:“你大姑娘也走了?”
劍秋道:“走好一陣子了,我這不是等她麼?姨娘,你先去坐吧,我讓人把飯菜傳上來。”
劍秋語畢,匆匆往外去叫人放飯,熹姨娘疑疑惑惑站在原地,不住的望外頭遠處。心思思的想,不知又發生了什麼。站了一會子,看到西府的下人們抬盒子來放飯,她也跟進去了。
到鳳仙姨娘等人座前,低聲對鳳仙姨娘說:“你說這算什麼事兒,姑娘的生日,一個個來了走,或不來。丟下我們跟一幫子年輕人玩,可有的玩,人家孩子不願跟我們說呀。”
鳳仙姨娘聽後,略顯不滿,左顧右望,只有姨娘幾個人,太太們一個不在。這場面,看著令她心酸,也令她氣憤,卻只道:“興許正有事兒呢!”
說是這樣說,到底心裡替女兒委屈,鳳仙姨娘背過臉面,擦了幾下眼睛。這動作,怎逃得熹姨娘的眼?
趁孩子們鬧吃酒鬧得兇的時候,熹姨娘又低聲對鳳仙說:“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們與正出比,我們這些個孩子事事不如。老太太放臉的還好,有不放臉的時候,誰正眼過?那時年月,你大姑娘未出閣,過幾個生日?眼下五丫頭這般,倒讓我想起我們大姑娘來,心裡一陣酸啊。不過,我們在,也得熱熱鬧鬧,別讓人小瞧了。”
鳳仙姨娘假意作笑,沒答,轉臉把自己的丫頭文宣叫到跟前,吩咐道:“你去廚房把準備好的食盒給老太太提去,再去東府瞧瞧,把太太們和大姑娘請一請。”
文宣聽令,歡快應答去了。
看到這些,熹姨娘滿腹不歡,冷言冷語,同時話裡泛酸,道:“你這何苦?熱臉貼冷屁股,這些年,我不知貼過多少回了,你看我,得個什麼?自個兒閨女跟別人跑了,管叫別人作娘。不過又說,你們西府有學識,比不得我們東府。”
鳳仙姨娘道:“孩子們都吃喝了,我們乾坐著做什麼,趁太太們沒回,我們何不悄悄吃一兩杯?”
說完,先倒酒請杯,真吃了起來。
姑娘們、爺們玩樂子,所謂玩樂子,是“猜茶吃酒”的遊戲。桌子上,放著兩個空杯,一杯倒茶,一杯倒酒,若有人猜中酒的吃茶,反之吃酒。這個遊戲,莊玝自然是主角,眾人讓她背過身,一夥人整治她,以她為樂。在熹姨娘和鳳仙姨娘說話間,他們不知吃了多少杯了。幸好大奶奶心細,叫人在酒裡參了水,若不然,他們一個個早醉癱了。
因發現酒味寡淡,輪到莊璞猜錯,吃上了,絕得淡嘴巴,發牢騷怨道:“果然是我們西府的酒,跟北府的沒法子比。這有什麼趣兒,淡得跟水一般,吃了還脹肚子呢,不吃不吃了!”
說不吃,還拉住張郎,不許他吃,還給糾纏莊琻道:“二妹妹,你差人回北府拿金紙醉去!我們西府的酒,只給五妹妹一人脹肚子,我們不陪的!要吃北府的金紙醉!”
莊琻品過酒,也覺得味淡,又說連日來府裡生事,惹得自己多不開心,今日承五妹妹的生日,也想借酒消愁,多吃幾杯,好回去深眠。再著,肅遠在,正想借酒氣跟他說幾句話。
於是,莊琻不吩咐人回去取,自個兒起來,道:“二哥哥發話,我哪有不聽的。你們只管給五妹妹灌,脹她一肚子,還不許她上茅廁。我這就回去取。”
眾人聽聞,有要拉勸莊琻的,又拍手叫好的。總之,一片歡聲一片笑語。
此處,庒琂陪笑乾坐,一直未怎麼開口,見莊琻說回去取酒,覺得是個好機會。
什麼好機會?是跟莊琻去北府,探一探三喜的好機會呀!
於是,不顧子素的拉扯阻攔,庒琂去挽住莊琻的手臂,道:“二姐姐,外頭天黑,我陪你去。”
莊琻沒拒絕,一把挽住庒琂,一聲一個好妹妹,喜愛得不得了。其實,西府的酒有些淡,終究是酒,莊琻吃過幾杯,上頭臉也是有的。此處言語,可不是顯得是醉話?
鳳仙姨娘和莊玝來勸,還是讓人回去取吧,不必自己去。
莊琻羞答答瞟了肅遠一眼,果斷要回去,並說:“錦姑娘和貝子是客,你們隨得意,客不能隨意。西府不注重,我作為二姐姐的,得替你們注重的!”
興致不知有多高,是大笑說完的。
爾後,拉住庒琂飛奔出院子,子素和莊琻的丫頭萬金在後,忙找燈籠跟去。
幾人你扶我,我倒你,一路說笑,竟出了西府,往徑道走去,意向北府行。忽然,夜路前方,東府那邊許多人進出,個個挑著燈籠。
遠遠看,東府亮出一片夜天。
莊琻怪了,喃喃自語:“奇了,不是西府過生日麼?難不成?我們走錯門兒了?那邊才是過生日唱大戲的?”
再也不顧庒琂等人,拔腿向東府去。
庒琂心繫北府,心繫三喜,趕忙跟上莊琻,並勸:“二姐姐,我們還是回北府拿酒吧!大家等著呢!”
莊琻不聽,非要去東府看看。
臨近東府,看到一幫奴僕點燈請兩三個大夫進出,大夫提藥箱子,能一眼辨認。因看到是大夫,知不是喜事,莊琻剎住腳步,躲在暗處窺看。庒琂也跟著她腳步停下,遠遠看著。
過了一會兒,東府裡頭傳來一陣哭叫,一個丫頭披頭散髮,從門裡狂跑出來,後頭跟著一幫子僕子。
那丫頭不是誰,是小姨娘跟前的伶俐。
伶俐一面跑一面哭叫:“不是我,不是我!你們冤枉我,冤枉我們姨娘了呀!害死小爺的不是我們,是琂姑娘!是琂姑娘……”
聲音極其淒厲。
轉眼,伶俐被僕子們撲倒在地,抓了泥巴往她口裡塞,堵住她的叫喊。沒半會子功夫,拽扯著她進去了。
此處驚聞,莊琻的醉意醒了九成,庒琂驚出一陣冷汗。
這是怎麼回事?小爺死了?四姑娘莊瑜的親弟弟死了?
庒琂心裡十分緊張,心裡疑問不斷:那伶俐丫頭說是我害死的,這怎麼回事?
越想越害怕。
那時,莊琻狠狠的轉頭,盯住庒琂,一語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