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夜半咒雨(1 / 1)
夢可醒,夜未盡。值第二日晚間。
庒琂吃過晚飯,仍舊跪在寶珠棺靈前,等待次日天明,好結束這一切。興許眯過一覺,也用過飯,精神好些了,再有外頭的冷風吹進,讓她愈夜愈清醒。清醒過於,又禁不住想起才剛的夢,膽寒畏怯起來。
因雨未曾停,風又漸大,絳珠和玉屏來加幾盞大燈,以防小燈熄滅,會讓庒琂身處漆黑。自然的,這些安排,是郡主讓如此做無疑。庒琂該向她們致謝,可話到嘴邊,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中夜時分,絳珠獨自又來了,悲悲慼慼地給寶珠上一炷香,跪在庒琂邊上,陪哭了一會子,哭完,對棺材道:“姐姐安心去,日後一切有我。我會替姐姐盡責伺候太太。”
庒琂聽聞,心裡泛起陣陣酸楚,莫名的覺得絳珠是自己,面對那口棺材裡的人,那是她的父親母親。
庒琂心裡苦嘆道:“父親母親安心去,日後一切有我。我會替父親母親盡責照顧弟弟。”
眼下,同境不同人,寶珠死了,她弟弟不在,也是同一個意思了。怎麼叫她心裡不難過傷心。
庒琂擦了擦眼淚,哽咽。
絳珠對棺材那邊說完,微微轉頭來,淚盈盈地望住庒琂,良久之後道:“明日晨早,寶珠姐姐就出門了,雖說姐姐去了的事跟姑娘無關。到底是因姑娘而起,太太這般安排,姑娘還不知道麼?那請姑娘替她哭幾聲。常言說:‘無喜不歡,無悲不散’,寶珠姐姐不肯離去,託了黑煙來,定要我們散送散送。姑娘有心,那就發發心送一送寶珠姐姐。我也知道姑娘是小姐,不合適。可到底,姑娘在這兒陪靈,是一份情。姑娘這樣做,寶珠姐姐才走得安心。”
庒琂聽了覺得可笑。
絳珠話裡的意思寶珠之死,自己脫不了干係,該哭泣悲傷為她送行。
庒琂掉著淚水,苦苦的也望住絳珠,道:“絳珠姐姐,當著寶珠姐姐的靈前,我想問一句。寶珠姐姐是怎麼去的?”
絳珠幽怨地道:“姑娘問得好了。寶珠姐姐是自個兒去的?她心裡若沒姑娘,這段時日老往石頭齋去做什麼?別人不知,我是知道的,姑娘難道還不知?又問我這些做什麼?”
這些話,跟郡主說的意思一致。
西府的人認為寶珠的死,是她造成的呢!西府都這樣,何況別府?
庒琂冷冷哭笑,道:“我不殺伯仁,伯仁又因我而死。我跪得伯仁,伯仁未曾知我。可憐她一片心,可憐我的心啊。”
絳珠搖搖頭:“姑娘累了,說的話我聽不懂。姑娘心裡覺得沒什麼,才剛何苦叫太太救你?說姐姐……變鬼回來?”
庒琂噎語。
絳珠道:“太太說,寶珠姐姐借黑煙來,若是真安心去,必生白煙來告訴我們。所以我心裡想,真想看到寶珠姐姐託白煙,究竟憑我來哭一陣不夠的。當我求姑娘發發心,給出幾句聲兒,遣送她一番。”
庒琂的冤屈和恥辱感從心底拂上臉龐,熱熱辣辣,難以消散。
絳珠再說些什麼,庒琂概不回覆,無語,唯有凝噎陪淚。
絳珠離去,已是下夜時分。這處地方,死靜得出奇。頭夜還聽見有敲梆守夜的人叫喊,如今,敲梆守夜人沒聲,連外頭的雨聲也沒了,望屋外,倒見豆大的雨襲擊在臺階上。
有雨,無聲。
世界怎變得如此荒謬?不像人間了。
至始至終,庒琂都沒覺得是自己害死寶珠,也沒覺得有什麼地方對不住她。至於來這裡跪著,權聽郡主的安排。在這兒每時每刻,她帶著怨恨。所以要她真心哭靈,怕是真心不起來,而要她反抗,也無從反抗。寄人籬下,能如何?
下夜。
原本死寂一片,又聽到外頭噼裡啪啦的雨打石瓦聲。跪在地上,一時寂寥,看到棺前的蠟燭燒完了,她起身,續了一根。站在棺前,她伸手摸住上頭的綠布,頓時,頭先的恐懼沒了,反而生出許多的同情。
她撫摸棺蓋上的綠布,幽幽地說:“豈止你冤,我冤,三喜更冤。”
輕輕說畢,蹲下,拿起金錢冥紙燒起,也不知道燒了多少,趁火旺盛,她又拿來一把香,點上,對著寶珠靈前拜了數拜,插入鼎中。
那時,外頭的雨聲夾雜傳來一陣鑼梆聲響,報夜人喊:“夜深雨大,仔細門窗,小心火燭,切莫燃倒。”
來回報,近近的來,遠遠的去了。
此刻,正值三更天。
庒琂插入香後,還想點兩根靈燭獻入鼎中。燭點上,忽然,外頭來幾個人,打著傘站在屋簷下,卻不進來。
庒琂被他們的聲音驚到了。
聽聲音,一個是管家無疑,另外兩個不知是誰。
只聽管家說:“三更正時,合上那個時候了。趕緊拿出來,在門口折了再進去。記得壓頂上。”
言語停息,另外兩個人湊在一起,嘰嘰咕咕說些什麼話,接著“咔嚓”一聲響。有一個給管家說道:“管家,聽說出黑煙呢,這能壓得住麼?”
管家道:“叫你做便做,囉嗦個什麼。趕緊的。”
管家言語有些指責人。邊上那兩人顯然是躊躇害怕,不太敢進。
庒琂三三兩兩的聽出意思來,遂而轉身走出,到門下,這才看到隨管家來的兩人手裡拿著一根秤桿,秤桿已折斷,杆身包有紅紙,因雨水打溼,紅紙爛兮兮,只有一半粘在秤桿上。
庒琂道:“需要做什麼?”
管家奪下那兩人手裡的秤桿,道:“姑娘,把這東西壓在綠布上頭。這兩人吃迷糊,一個個偷懶不肯去,姑娘既然出來了,就幫他們遞進去。”
說著,管家將手裡的秤桿遞去。
庒琂又走出來一步,接著。
管家又道:“姑娘放在上頭,頭朝頭,尾朝腳。斷的地方別續上,中間加塊秤砣。”
那兩人把一個秤砣伸出來,大約是要請庒琂也接了。
庒琂接住,沉甸甸的秤砣,她望住手裡這兩樣東西,心裡疑惑,忍不住問管家道:“這是什麼?為何那麼用?”
管家道:“姑娘何須問?過這一夜便好了。以後,平平安安,常年順遂。有勞姑娘的手了。”
言語停,管家躬腰垂頭臉,那兩人也如管家這般。算是給庒琂答個謝禮了。
庒琂沒再問,“嗯”應一聲,剛想走,忽然想起管家跟壽中居親近,便趁他們沒走,趕緊出聲叫:“管家留步。”
管家回身,聽候。
庒琂道:“我有多日不在壽中居旁,敢問老太太好?”
管家道:“姑娘好,老太太便好。府裡得託姑娘的福。”
這話巧妙,轉彎的告知庒琂,老太太不好,又轉彎暗示庒琂,如今發生的事都是庒琂她引起的,可不說託她的福?管家這般言語,必定受郡主的指示,自然的,西府發生的事,管家或沒跟壽中居報告。
庒琂感嘆:我為何要多此一言?自求其辱?
管家幾人跟一陣風雨一樣,忽無聲息,忽噼裡啪啦,來了,又走了。
庒琂入屋,按管家的囑託,將折斷的秤桿放在棺材綠布上頭,杆子頭朝棺材外,杆子尾部朝棺材裡頭尾端,中間不給銜接,置放那塊秤砣。
如此。
回墊子上跪坐,庒琂無神無志模樣,心想:明日傳送,今夜怎麼著也得派人來。
在她老家,但凡死人守靈,子女在旁哭,是要哭一宿,待傳送前一夜,親朋好友等要來陪伴。這裡,應也這樣吧!
等來等去,如頭夜那樣,只有她一人。
鬼母說的沒錯,莊府人狠心、冷漠。寶珠的死,庒琂是看得清楚,心裡也瞧得清楚,莊府的人,果然的呢。
思想這些,新增煩悶罷了。接著,她為了緩解緊張,緩解不安,尋思舊時南邊快樂的事。又過許久,外頭門窗傳來響聲,她以為寶珠的魂魄回來了呢,嚇得嬌喘出聲,戰戰兢兢道:“我跟姐姐無冤無仇,如今看護姐姐最後一程,請姐姐不要嚇我。”
自己驚怕,也能自己排解壯膽,冷靜後,看窗那邊,看到窗戶被風吹開了,正開開合合的對打。
她鬆出一口氣,起身,出去關窗。
窗沒關好,一陣冷風從背後閃過,冷颼颼的,不似平常風吹入。
她的手停在窗上,慢慢地拉合,開始胡思亂想,莫非……窗關閉,她仍舊不敢轉身。良久,她悶悶地自嘲:“明知人死萬事空。”這才轉身過來,回墊子上。
餘末,靜。如此前那般,外頭的雨聲也聽不見了。
如今,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她的餘光掃視周邊,燈光投下的影子,影影綽綽,動動盪蕩,似乎光影有魂魄,能移走,能言語說話。
她閉上眼睛,繼續默唸:“人死萬事空,世無鬼怪。”
默唸許久,心漸漸安了。
誰知,好不容易讓自己安然,忽然,棺材那邊發出幾聲細響,是尖銳刮人的聲音。用心傾聽,不是手指甲撓木板發出才怪。
她照舊激勵自己:“做夢!迷幻!絕非真情景!信不得,聽不得!”
她越這樣激勵自己,那聲音越尖銳,除了撓木板之外,還有其他聲音。
是人的語氣在說,說的是:“姑——娘!姑——娘!”
棺材裡的人在呼喚呢!
驟然之間,她身上所有的毛髮堅挺豎起。這些聲音並非夢中迷幻。是真實聽到的呀!
她想起身,渾身卻無力。
棺材那邊又有話道:“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聽得真真切切。
庒琂“啊”的一聲,哭了。緊接,閉眼,連滾帶爬往門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