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圓寂(1 / 1)
純光臉色紫黑,一副中毒之狀,頭臉汗溼,奄奄一息,意識到有人進來,她目珠微移,眉頭輕輕皺蹙。
聽到腳步聲,普度轉頭來看一眼,識禮的起身,側站在旁。
大奶奶遠遠在門口看,並沒靠近。子素睜大了眼睛,彷彿要把這裡頭的人和景全印進眼裡。
曾幾何時,噩夢縈繞,看見過這張臉,如今,熟悉而陌生。大奶奶忽然想起舊年以前在仙緣庵,自己如何在她手下做事,如何被她欺壓,如何被她凌辱。她悲嘆:塵緣禍事,兜兜轉轉,天翻為地,地覆為天。誰能想到,有的人塵緣餘末,竟這般淒涼情景。
大奶奶傷感那些年遭遇的不公,傷感與純光仍有師徒之情。她徐徐前進,碎步驚怯。
到床前,大奶奶轉臉望住普度。
普度,多像那年自己進仙緣庵的樣子,怯怯弱弱,一副生怕做錯事的樣子。可又不同,此女看起來比自己淡然心定,倒看不出有多少的傷心。
大奶奶的眼睛脹澀,抿笑道:“你師父晨早吃了什麼?”
普度勾下頭臉,眉目向地,輕聲回道:“師父每日晨早只喝三碗水,不吃它物。因近期身子不爽,精神氣兒不如前了。老夫人怕她病重,讓她位餐時刻定量進食。近日以來,除了養身子的藥,每日晨早要吃兩碗齋飯。”
大奶奶心裡“呵”的笑,自己暗道:是了,是純光師父的為人習慣,晨早只喝三碗水。
那年,大奶奶進仙緣庵避難,託了幾層關係,終於讓純光發善,收她為徒弟。師徒之間,嚴厲是有的,演變最後成為仇人,世所難料,到底,純光也對自己好過。就以每日晨早三碗水為食而言,純光曾給大奶奶說:“清心寡慾,罪身才得久存永健,男子渾濁骯髒,女子清澈如水,女子應以水為頭,以水為始,歡迎新日。讓身心通透潔淨,才能看清世間萬物。”
可惜啊,純光空有一肚子的理論,她自己的做作,如此渾濁不堪,不遠說仙緣庵那些小事算計,只說庒琂逃難仙緣庵時的遭遇,可見純光思想並沒那麼純潔高尚。實是表裡不一的假善人。
普度又說:“今兒一口氣吃了兩碗,或許吃急了,覺得肚子疼。竹姑娘還沒走遠,趕回來看她,才進屋呢,師父她就倒下了。”
大奶奶假意好心問:“請大夫沒有?”
普度搖頭。
大奶奶沉想:如此一來,說不上是竹兒有心投毒,怕是老太太暗中動手腳,想致她於死地。畢竟,這人留在莊府終究是禍害。再者說,或許老太太早看見她與北府勾結起來了。
此刻,大奶奶不願意再作推測,對普度道:“你師父汗溼了一床,該進些茶水為好,你看渴得唇乾烏紫,你去熱壺茶來。”
普度道:“師父喜歡吃清水。”
大奶奶道:“那你去熱清水吧!”
普度點點頭,轉向臉面看了一眼純光,這便離去了。
等普度一走,大奶奶再往床前靠近一步,歪起頭臉,打量床上的人。
純光還未到病入膏肓之時,雖然奄奄一息,目光還能移動,虛弱的靈光還是有的。
大奶奶打量一會子,再豎正頭身,轉向子素,對子素端一回禮,道:“我有幾句話想跟師父說,請姐姐幫我去門口接應一下小師父的茶水。”
子素知道大奶奶有話跟純光說,或猜測大奶奶想對純光做出什麼事,她果斷的應了,轉首出去。
望子素步子輕快,消失在屋中,她深深撥出一口氣。她需要重整思緒,尋找話語,或許啊,此次見面,該是永別了。
如今,永別之境,該說一些永別的話語才好。
大奶奶提起裙子,臨在床邊,也不加以猶豫,側身坐下,同時,掏出手絹子,俯身湊近純光,伸手替她擦拭額臉上的汗水。
純光的嘴唇微微發抖,不知是毒發疼得厲害,還是大奶奶擦拭的手勁兒重了。
大奶奶一面擦一面道:“師父覺著冷?還是疼得難受?”
純光抖得更厲害了,原本定定壓在枕頭上的頭,如今也微微搖晃起來。
大奶奶道:“我聽說師父中毒了,說是遭人投了毒。可我看著,不像有人給師父投毒,倒像師父身心內外濁物凝結,如今濁物化毒侵蝕心骨所致。師父莫要怪錯了人。”
純光狠狠睜大眼睛,臉色紫黑泛紅,看得出來,她在憋一口氣兒。
大奶奶又道:“師父要說什麼麼?我知道師父有話想說。”
是的,純光憋了一口氣力,是想說一句話。當下,說了。
純光道:“送……送我回仙緣庵,就算我死……也要死在大師父……那屋裡。”
大奶奶“呵”微笑,道:“師父身體已經受不了折騰走路,還是靜躺在此地為好。世人說:天地為家,才能與神靈境近。師父為何到這個時候了,還念念不忘大師父那間屋子?我要說,不是吃毒食害了師父,而是小小一個仙緣庵的權位毒害了師父。”
純光道:“你……你是慧緣。”
大奶奶的微笑臉面,僵住。是啊,她是慧緣,跟著庒琂一路隱匿在莊府的那個落魄的小尼姑。現如今,還有什麼慧緣,眼前的她是莊府孫少奶奶了。這個少奶奶的位置,來得確實不易,也叫她日夜撕心裂肺。若不是純光對仙緣庵使壞,仙緣庵能被血洗?自己還會跟庒琂逃來此地?還會嫁給東府那個瘋癲大爺?她的一生,可不是被毀了!
大奶奶真心不願嫁,可恩惠於庒琂,被迫無奈啊。
這些,都拜仙緣庵所賜,拜純光所賜。
純光,曾經收留過她,給她安定,也曾經虐待自己,讓自己無立錐之地。都是拜她所賜。
大奶奶沒回純光的話,冷冷道:“去年,師父得了一枚金鑲玉,聽說師父拿到山下去賣錢,折得銀子購回一件壽衣。壽衣可還在?哦,壽衣或許在吧,可惜師父自個兒沒能穿上。但我想問,師父把那枚金鑲玉賣去何處?”
大奶奶心裡的怨恨,如天地鴻溝那麼深,對於純光虐待自己一事,可以不掛心不懷恨,但是那枚金鑲玉,是她母親給她的,被純光奪去。那時候,純光為了保住自己在仙緣庵的位置,巴結伯鏡老尼,使出的苦肉計。這出苦肉計,卻拿大奶奶的思念之物去抵押。
思想前情,怎不叫大奶奶毒恨?
純光顫抖的嘴,顫抖的頭,被子裡顫抖的身子明明告訴大奶奶,她知道大奶奶的身份了,也怕了。
純光幾乎掙扎出最後一絲力氣,昂起脖子,道:“沒良心的賤人!”
大奶奶從床邊站起來,道:“良心。我對你的良心隨那枚金鑲玉去了。我曾經多麼感恩於你,也敬畏於你。萬萬沒想到,你對我趕盡殺絕,到了這裡,你仍然不肯放過我。”
純光道:“我沒想過要加害你,都是她,她帶壞你了。我趕盡殺絕之人,是她,並非你。”
大奶奶道:“又有何區別?我跟姑娘,同船遇難人,理相護相惜。姑娘待我如那年你待我這般,救我於危難之間。而不同是,姑娘在危難中仍抓住我的手,讓我不要涉險,更不會加害我。你呢?處處為自己著想,不顧一切保住你在仙緣庵的地位,還要我跟你沆瀣一氣,論帶壞,無人能及你。罷了,你我師徒緣分,終究煙消雲散。你別忘了,我如今是莊府的大奶奶,你,是我莊府客死之人。”
純光喘息,良久。
大奶奶又道:“你也不必有僥倖掙扎的心。在這府裡,除了你我,姑娘知道你的身份,我們的身份外。老太太是知道的。自然不會讓你出去,跟不會找大夫來瞧。無論你病重,中毒,定局了,你作好歸西準備吧。作為昔日的徒弟,我會為你默哀。算了我們師徒一場情分。今日我告訴你這些,想讓你去的安心,去得明白,是其一;其二,我還是想知道,那枚金鑲嵌你賣給誰了?”
純光喘息,掛笑,冷漠的笑。
大奶奶又坐回床邊,道:“常人說,笑到最後的人才是勝利之人。你也算得福報了。”
純光道:“我死了,仙緣庵必定報官,屆時,你們一個都逃不了。”
大奶奶呵呵呵直笑,道:“師父,你還是這般一心所願。我告訴你吧,你來莊府,本是見不得人之事,你覺得二太太她們會光明正大的邀你?你來時,可是從正門大院來的?不外說這些,就是關你在這裡許久,府裡的老爺們已作二手準備,你啊,仙遊去了。如今仙緣庵掌院,大師父之位,易主兒了。要說是誰,告訴你無妨,是那年你處處壓著的那位。可想到是誰?”
純光咬牙切齒道:“仙緣庵乃皇家設辦的庵院,你們莊府別想一手遮天。你要是有良心,有悔改,快快請大夫來治我,送我回仙緣庵,我對你們的罪行一概不究。”
大奶奶道:“事到如今,師父還要枉費心機,可恨,可憐啊。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但願惡事不再流轉。能就此終結,豈不是善緣善果?”
純光道:“你忍心讓我死不瞑目?好歹我們師徒一場。”
大奶奶道:“師父身邊有兩個徒弟送,算不上死不瞑目。讓師父回去了,他日我才死不瞑目了。”
純光道:“你何時變得如此狠心。”
大奶奶道:“從仙緣庵逃下來,進入這個深府,我的心,便也深藏起來了。多虧師父往年的教導,若不然,今日你我相見,必不是這樣的情景。”
大奶奶音停,純光知再求也無用,便掙扎起身,要抓大奶奶。抓空了一回,身子倒在床上,毫無氣力地吐氣,呼喚:“普度!普度!”
大奶奶坐在床沿邊,頭臉抬起,道:“師父不必叫了,緩下一口氣兒,享受一會子吧。普度小師妹給你燒水去了。有什麼話,你可以跟我說,回頭我轉告給小師妹。”
純光聽聞,慢慢平復自己,靜下來。少許,純光道:“我死之後,你們要如何處置普度?”
大奶奶道:“空門我今生難入,身在紅塵中,我儘量向善吧;我不做惡,自然揚善處之。何況普度是師妹,我自然不會虧待她。師父放心,普度師妹在莊府,有我一日,我便保她一日,算我念你昔年幫過我,我報你的恩了。”
純光咯咯的笑道:“你要報我的恩,要麼把你師妹放回去,要麼把你師妹也毒死,讓她陪我到佛祖跟前去。”
大奶奶道:“師父累了,言語不由心。我當什麼都沒聽見。師父知道我,如今一切變換,我的心也有不變的地方,應下來的事,我一定辦好。如那年你打我,告訴我不能叫,不能哭,不能流淚,不能擾了佛祖。打得多狠啊。我答應你了,之後你打我,我從沒叫喚一聲。師父忘了?現下,師父沒打我,沒罵我,卻留下一條長長的鞭子,比打罵我還厲害。小師妹便是那鞭子。我應下來,雖然疼痛,我決不食言。請師父安心。”
純光閉上眼睛,眼淚使勁兒往兩邊流瀉。
在普度端水進來前,純光還問大奶奶:“你可否實話告訴我,你們跟莊府是什麼關係?為何短短一年,你們一個是小姐,一個成了莊府大奶奶了?”
大奶奶沒回純光的話。
純光得不到回覆,恨毒在心,撂下半句:“不要以為若事無人知,我死了,還會留下信兒交給……”
大奶奶釋心一笑,道:“師父的心該從善。善始得善終。師父跟二太太勾結往來,託壽中居老太太跟前的梅兒傳話,這事兒,我們都知道。”
說完,大奶奶把梅兒丟開的紙拿出來,給純光過目。
純光的表情,五味雜陳,雙目僵硬,死死瞪帳幔。
爾後,普度端來水,子素跟著她一同來。兩人沒走近床前,忽然聽到大奶奶淚流滿面地呼喚:“仙姑你醒醒,仙姑……”
普度手裡的水碗嚇掉了,哐噹一聲,碎溼在地。
大奶奶悽楚地起身,對普度和子素道:“仙姑登天極樂,圓寂了。”
純光至死,沒能閤眼。
稍後,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聽到竹兒的聲音:“老太太慢點兒。”
是呢,老太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