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一家子(1 / 1)
生死不由人定,命如流星,轉眼即遇,轉瞬即逝。
這便是運數了。
人終一生,是否天定神佑?不得而知呀,冥冥之中,是時候便是時候了。
莊玳的時候,到了麼?他只不過是常人家子弟,與常人一般,遇常人之事,了常人之智罷了。如若無此經歷,人這一生,或病患疼痛折磨,或因情鬱結而去,或臨陣沙場歃血……過得千秋百歲,也難逃殊途同歸。
郡主豈不知這道理?但凡父母子女,一旦到此時,誰有心思想其中的道理,便一味傷心,骨肉生離,屬當如此,才能表得“悲哀”二字的深意。
藥先生對郡主和三老爺說的話,直白無誤,沒半點委婉,只說一句:“迴天不能了。”
郡主聽了之後,哭得山川海水,不知何為湍急。
三老爺抑制再抑制,終是淚跌聲斷,哭道:“我莊勤一生造孽過多,竟報應在他身上了。為何不報在我身上?是叫我白髮人送黑髮人麼?”
那會子,莊璞在屋中陪伴,倒是鎮靜,眼中潤潤的無淚點,堅強的去安慰他的父母。
藥先生說:“我施了幾針,挺過一夜半日也無礙,只是,相聚天倫,得爭取時間才好。”
這樣說,又是對郡主和三老爺一頓打擊。夫妻二人,你攙我,我扶你,一起走出來,向莊玳屋裡行去。莊璞和湘蓮跟隨後頭。
原想,入屋後見莊玳,是一副死九成的人兒了。哪料到屋裡,見他躺在床上,卻側頭對庒琂說笑,彷彿沒事人一般。庒琂也跟著不知他要死,沒個天高地厚,還與他說笑。
莊璞算有些智慧,看到那樣的情景,想必莊玳還不知自己時間不多了。莊璞怕郡主和老爺悲慼過於,會讓莊玳察覺,反而影響他,便快一步,拉住郡主和三老爺。
莊璞低聲道:“太太!老爺。”
這是示意郡主和三老爺稍留步,莊璞有話說。
莊璞背過身去擋住莊玳的視線,再把郡主和三老爺往外推一點點,道:“太太莫掉淚,看三弟弟好好的,我們當他好便是。別讓他這會子胡思亂想。”
莊璞的話似一把刀子,在郡主的心窩裡攪。
疼,痛徹心扉,然而不能張聲,所有的疼痛攪在脾胃,叫他們比死還難受。
終究,郡主點頭了。
莊璞把身子轉開,郡主和三老爺已揩去淚水,愁眉喪臉,瞬息換成笑面春風。
莊玳本與庒琂在說去北府的事,見郡主和三老爺、莊璞等人進來,收住話了,笑意綿綿對他們。
郡主含笑過去,扶床沿坐下。
庒琂知意,從邊上起來,退到一旁。
眼下,郡主慈祥地撫摸莊玳的臉龐,微笑道:“有無不舒服?你告訴我。”
莊玳道:“太太別擔心,我如今覺得好了。沒不舒服的。才剛我跟琂妹妹說話,琂妹妹還給我講有趣的事兒,我聽著很想起來。”
郡主側頭看庒琂,報以微笑,應是不怪她。
郡主道:“都說什麼?我也想聽聽。”
莊玳笑道:“妹妹說,人的命比貓狗貴重,貓狗都不容易死的,何況貴重的人呢?妹妹還說,貓有九條命,人該有十條或更多呢。我說,如這樣,我今兒就死去,明兒又活過來。來來去去,去去來來,死去活來,一遭兒又一遭兒,算活過千秋百歲過幾世的人,我也不枉來我們府裡,不枉認識妹妹和姐姐妹妹哥哥們。”
郡主道:“那是你妹妹勸你別亂想。你不知她好意,反而說這些不吉利的。”
莊玳怕郡主責怪庒琂,又道:“太太別責怪琂妹妹,是我要她說好聽的。”
郡主再轉頭看一回庒琂,道:“我怪她做什麼,她好心好意的,都是為你好。我呀,感激她來不及呢!”
莊玳道:“太太說的是,我的命原是琂妹妹給的。如若我能好起來,我還要報答她。”
郡主道:“那是該的。”
往下,郡主不知要說什麼了,眼裡滾熱得厲害,淚水已是禁止不住了。
莊璞見勢,趕緊過去,岔開莊玳的注意。
郡主別去臉面,擦了好幾回。
莊璞蹲在床邊,道:“你趕緊好起來。瞧呢,這大半夜,就我們一家子擔心你。過明日,你再不好,整府人不知要為你怎麼樣呢!”
莊玳道:“哥哥,我是要好的。你何苦詛咒我呢?難道,你覺得我像要死了的人?太太也是這般,說沒兩句就把臉擺過去。你們看我,不嚴重的吧?”
莊璞笑道:“誰說你嚴重?我看就是挺好。”
莊玳眨眨眼睛,道:“哥哥極少這般跟我說話。今日怎麼了。”
莊璞眼眶微熱,忍住,道:“我啊,想跟你打一架,像你小時候一樣,老來惹我,我一生氣把踹了。”
莊玳艱難地伸出手,打在莊璞肩膀上,道:“那我們打一架。我不怕哥哥,哥哥又不是真想打我。”
要知道,莊玳那樣聰明的人,怎感覺不到異樣?遂而,他掙扎著把手伸出來,打一下莊璞,顯示自己沒事兒,二則也想親近親近自己的兄弟。
莊璞受了一拳,假意疼痛,微微向後倒,皺眉頭道:“你都傷躺著了,哪裡來這樣大的力氣?”
莊玳樂得“咯咯”直笑,道:“還不是多虧琂妹妹。聽說,琂妹妹把關先生和玉姐姐的藥舍給我了,我吃了之後才見好的。還有呢,又差藥先生來看我。雙重保障,我能沒力氣麼?哥哥笑話人的本事,這會子竟弱了,還不如以往。”
莊璞癟癟嘴巴,道:“是啊,不如以前了。還是三弟你厲害。”
莊玳聽了,很是開心。笑完,正色地盯住莊璞,又望望庒琂。良久,莊玳才對莊璞道:“哥哥,我想求你一件事兒。”
莊璞詫異。
郡主終於抑制住情緒了,拍了拍莊玳的胸脯,道:“什麼求不求的,一家子兄弟,有什麼要你哥哥做的,你儘管使喚他,他若不聽,我找他作數,是要捶散他的骨頭架子的。”
莊玳的手,慢慢移上去,握住郡主的手,道:“謝太太。”又對莊璞道:“哥哥,關先生和玉姐姐不見,我知道哥哥心裡一直怪琂妹妹。可我想說啊,琂妹妹的心怎麼樣,哥哥應是知曉的。哥哥何必為外頭的人,與我們家裡人生分,惱怒生氣呢?我想求哥哥,看在我病的份兒,別再追究琂妹妹的不是。你當關先生和玉姐姐外出遠遊,就算了。哥哥,你依我不依?”
莊璞狠狠地點頭,道:“哥哥依你!都依你!我沒怪琂妹妹,我誰都不怪。”
莊玳道:“你不怪琂妹妹最好,但也不許怪琂妹妹身邊的人。我怕你不氣妹妹,又拿她身邊人來氣。連同她身邊的人,你也要答應我才好,不許怪罪連誅的。”
莊璞道:“答應答應!都答應!你放一百一千個心,哥哥答應你,絕不反話。”
莊玳緩緩閉上眼睛,輕聲嘆道:“那我就放心了。”再睜開眼睛,精神氣兒略減幾分,他柔柔地看父親莊勤,道:“老爺,等我好了,我會好好讀書。趕著明年應試。”
三老爺莊勤苦笑道:“最好,最好!我知道你懂事的。”
莊玳道:“經常惹老爺生氣,我不太懂事。”
約麼是說累了,郡主示意三老爺莊勤不要再言語,好讓莊玳歇一會子。郡主忽然想起人參湯能養神,便叫絳珠和玉屏去拿,吩咐說:“把那株千年人參熬來,一絲不許剩,熬得濃濃的才好。”
絳珠和玉屏待要去,藥先生攔住了。
藥先生無話,眼神裡已說明白,此刻,不該進這藥了。
郡主憋了許久,見藥先生這般阻攔,實在憋不下去,哭出來,道:“別說一株千年人參,就是萬年人參月亮膽子我也要給他吃。”
藥先生作揖,道:“人參味性熱,毒上吃它,熱毒攻心。雖然是極好的人間仙藥,如今用反而是毒藥了。”
郡主嘴裡只是說說而已,到底,不是真的責怪藥先生。
莊玳道:“太太,先生說的對。我才被毒了,如今又吃這個。豈不是叫我一夜之間,嗚呼哀哉了麼?我可還想留一條命孝敬你百歲呢!”
郡主淚如雨下,狠狠點頭,實在無法面對莊玳,便連忙起身,捂住嘴巴,要往外頭透氣發洩哭一陣。
莊玳不知郡主為何,掙扎起來,道:“太太……”
郡主立在前方,不動了,頭不敢回,哽咽道:“你躺一會子。什麼都不必說,我去外頭看看普度。普度給你祈福呢!”
說罷,郡主快步出去,絳珠、玉屏擔憂,也跟出去了。
莊璞向庒琂、子素、湘蓮示意,讓跟出去伺候。
出了門,郡主扶住廊下柱子,趴在上頭,悲痛暗哭。
身後的人,不敢前往勸說。
湘蓮擦著淚水,悄悄側頭跟庒琂道:“姑娘勸勸吧!”
庒琂一點兒淚兒都使不出,心裡莫名有些傷感,見湘蓮催促幾聲,便徐徐靠近郡主,扶住她的手臂,微微聲息,道:“請太太不要過於悲傷……”
郡主的手,果決推開庒琂,無話。
庒琂鬆開手,往後退,再也不敢勸了。
院子中,普度盤坐在那裡,對著黑夜長燈,默聲祈禱,很是用心。
郡主收住哭淚,轉頭來對庒琂道:“你回去吧!”語音落下,走向普度,在她旁邊跪下,對天大拜,祈求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