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心忌(1 / 1)
主僕二人還沒走到北府。
因蜜蠟很擔憂,攔住大奶奶,道:“奶奶,親家太太說得對,這會子過去不合適。”
大奶奶何嘗不知?可曹氏的“威脅”憋在心裡十分難受,這不是怕曹氏反擊得厲害麼?
蜜蠟道:“奶奶,我們如今過去,怎麼說呢?琂姑娘……”
大奶奶瞪了一眼蜜蠟,啐道:“琂姑娘的珍珠是我給的。自然不能說差了。”
蜜蠟道:“但是我們過去,不就為說這事兒麼?這眼下,二太太也沒把我們府外親家太太和親家老爺怎麼的,且看幾天吧。再說,老太太不是要奶奶你跟二太太和大姑娘處事麼?不怕沒機會親近說話。”
蜜蠟說的也有道理,怪自己衝動了。
中秋之後,自己百般忍著,沒刻意去見琂姑娘,生怕曹氏看出什麼來,畢竟,珍珠的事兒是個謊言呀。那日北府吃中秋,二姑娘與意玲瓏大鬧斗酒,亂糟糟的,趁個好時候,自己拼足勇氣跟庒琂說了幾句,雖說不痛不癢,但是相互知道牽掛擔憂對方。
在大奶奶心裡,很多事都想向庒琂坦白,敞開心扉,比如府外父母生病的事。終究,什麼話都沒敢說,怕庒琂擔憂自己。
昨日來壽中居給老太太請安,聽老太太說好一陣子話呢,時日以來,老太太有意無意的給她講舊時管家不易,言說許多趣事,也是老太太當家那幾年的經驗了。
記得——
第一回來,老太太重點說:“府裡養尊處優的多,勞心巴肺的少。不是說她們不關心,人都有自個兒那份別人沒有的能力,管不得事的,我推她也無用。管家這種事,得年輕的時候抓起,日後累些不覺得委屈,總歸是自己能應付得來。是別人看你的臉色吃飯呢!”
第二回來,老太太重點說:“二太太委屈這麼多年,算是勞心勞力,一絲不苟啊,別瞧我總沒待見她,我心裡可憐得緊,若說北府沒生養出個小子,都怪我早早脫手與她。幾府人心裡不說什麼,我知道有人不服。不服啊,你得管得來才成,管不來,指望我把一堆大小事,跟端芝麻兒似的給人,你又說我折騰你。幸好,你們東府大姑娘留下幫忙,沒讓她一個人扛著。可幫忙得有個度吧,誰願意一輩子給你們當牛做馬?”
第三回來,老太太重點說:“你是個精明人,以前還不怎麼看出來,越過今年,我越覺得你能擋得事兒的。你們琂姑娘跟你一路的性情,我看她也能把持。話說回來,琂姑娘是府裡的女兒,不比你的身份,你是東府嫡長大奶奶。我有心讓你歷練歷練,恰逢沒機會與你說,與你婆婆說!話說府裡自打你們進來,接二連三出事兒,我心裡想,是閒鬧得慌,不如早早讓你跟二太太與大姑娘學習學習。一則,早些讓東府有個立事的人,二則,你們北府二太太要忙二姑娘嫁佟府的事兒。你去幫手,正合適。”
後頭再來見老太太,便是老太太說她年輕時掌家的瑣碎,算是傳經說道了。
恰這一日下大雨,聽完老太太說話,想呢過來找琂姑娘坐坐,把老太太的意思與她說,讓她幫參謀參謀。站在鏡花謝院門口卻沒進去,怕唐突了,再者,老太太指著要自己去跟二太太和大姑娘一起呢,這不是犯了琂姑娘的心忌麼?
這便是那日為何站在鏡花謝門口沒進去的原因。
見過父母回來,一頭想去北府找曹氏,蜜蠟攔住了,因覺得蜜蠟說得有理,臨時打了退堂鼓,回滾園不提。
這以後閒了幾日,日日在屋裡關著,不去見人。老太太差人來請,大奶奶總說身子不爽,怕是秋後入寒,病了呢!
其實,大奶奶也沒撒謊,自那日回來,腦袋瓜子漲疼得厲害,秦氏和大姑娘莊瑚來瞧幾回,讓人抓了許多藥,吃下去一點兒效應也沒有。
秦氏有些慌了,心想不會也跟西府玳兒那般得了什麼不治之症吧?憂心得不得了。莊瑚卻說:“怕嫂子有喜吧!”事後,悄悄找大夫來把脈,結果並沒喜事,秦氏落空一場,藉機把大爺莊頊罵了一頓,說他整日不著家,放著如花似玉的老婆不看,日日外頭吃酒賭錢。
二房的見太太責怪大爺,便替大爺不平,說:“太太冤枉大爺了。大爺自大婚以後,便少去了。這段時日,奶奶總不著家,大爺有心留下,眼裡沒個人影兒,看不著摸不著不是?”
一問,才知道,大奶奶府外的父親病了。原先,大奶奶去府中私家藥房拿藥,大姑娘是知道的。
如今二房的還說:“若說大爺出去玩兒,心性沒收全,我真替大爺冤枉。這裡裡外外用銀子,大爺得掙去呀!若不然,奶奶一回二回往外走,往哪裡拿錢?還說送琂姑娘一盒子上好的珍珠呢!伸手去朝府裡拿,大爺做不出來,只有自個兒去掙了。”
秦氏聽後,很是生氣,句句在理,又無法反駁。
大姑娘莊瑚心裡跟明鏡兒似的,她這位大哥哥,從小到大,沒見過正經的,哪能是因大奶奶的事出去掙錢?這會子二房拿話塞到大奶奶身上,可見嫉妒懷恨。莊瑚沒幫解釋,眼睜睜看秦氏冤枉大奶奶。
後頭,婆婆當著家府眾人數落大奶奶,說:“但凡你要什麼,我們沒有不給的。橫豎是府裡的大奶奶不是?拿點銀子回去週轉就不許了?在我東府沒這麼霸道不講理的。可恨你不勸著大爺,還挑唆任行,日後看你怎麼管得住。”
大奶奶委屈,勾頭聽著。
這一日,老太太聽說秦氏責怪大奶奶的事了,巴巴的叫人請過來,婆媳兩個聊了一會子。末了,老太太告訴秦氏:“我有心扶持大媳婦兒,原本想先問問你們的意思,可這事兒是勞碌事兒,問你們,你們怎好意思面對,免不得覺著自己閒人一個,等吃等穿,好沒臉的。這麼些年,我知道你們仰仗北府,過得也好,就是心裡不大舒坦。這不好了,我有意抬舉你兒媳婦兒,讓她撐起一片天來。你覺得可好?”
秦氏怕大奶奶能力不足,愧對老太太的信任,便道:“這孩子也才進來不久,又那麼小的年紀。府裡大事兒一向是二太太和大姑娘費力,真交與她,怕應付不來,反叫老太太失望憂心。”
老太太道:“我還算健朗,費心思點撥點撥,能成事兒。若從你們這輩兒騰出一人來,誰有這能力?養尊處優這麼多年,別說你們,我也慣了,這是其一;其二,讓你們四府裡騰出人手,叫北府的心裡怎麼想我?我思來想去,人啊,居安思危,得提前籌謀著,抓好時間,培養個頂事兒的。我悄悄看這麼久,覺得她人不錯。”
秦氏又道:“這也是我擔心之處,歷來是二太太主事,忽然叫大媳婦兒去,那不是……”
老太太道:“自然是我去說的。壞人由我當!橫豎為你們著想呢!還心有不滿?我就是覺得,從太太輩兒騰出人來協助北府不合適,這才從小輩兒裡挑人,這小輩兒的,除你東府,其他府裡有誰?你說一個出來,我巴手的讓他忙乎去。若是頊兒那幾年沉心納個正房,我早就點撥去了,偏偏拖到今日。這孩子呢,吃過苦頭,自然不怕苦,最看得好的地方,是你們沒有的,人家肚子裡有點墨兒,處事啊,越發周正懂理啊!”
見過秦氏,老太太再把曹氏和大姑娘叫來說。二人聽得,都說聽老太太的指示。
回去後,曹氏和大姑娘私下聊了一會子,選個好時間,二人提點補品來滾園看大奶奶。
一進門,見大奶奶一身子骨病狀在床上躺著,她撐著要起來請安。曹氏先上去按住了,
先把帶來的禮物呈上,道:“秋後體虛,得進大補。這是外頭送我們的長白山人參,很難得這麼一大棵,我不愛吃,全給你了。不許不收的,等你養好了身子,好替我跟你大姑娘的手。”
大奶奶見曹氏滿面和藹說這番話,想也真心,勉為其難讓蜜蠟收下了。
這次見面,曹氏和大姑娘只圍繞老太太有心培養大奶奶的事,明的暗的,說個通透。問大奶奶知道不曾?
大奶奶說:“我年紀輕,許多事做不明白。老太太有跟我說過,可我覺著能力不足,不敢勝任。”
曹氏道:“這怕什麼,日後有我跟你大姑娘在,你只管選輕便的去做。勞心苦力的,照舊叫外頭那些做去。歷練上幾年,也能成。我呢,是時候退下來享受幾年。不過,府裡當差,難啊,得事事講究公正,若帶一點兒私情,吐沫星子得淹死人。這些年我沒被淹死,那是我夠公正,沒機會給人說嘴。你是個新媳婦兒,臉薄心軟,免不得要被人利用,我就勸你一句,等你身子好了,先找個什麼事兒來立個威信,讓大傢伙知道你這位大奶奶是個極厲害的。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是這道理,還是當年老太太跟我說的,不知老太太有沒有提點你?”
大奶奶搖搖頭,沒答話兒。
曹氏這番話,意思頗多呀,隨便回嘴說些什麼都不合時宜。大奶奶便選擇沉默,以微笑來遮掩。
這日之後。
姑娘們聽說大奶奶身子不好,都趕著來看望,一撥趕著一撥兒,滾園登時鬧熱起來。庒琂在曹氏探望後的第二日來滾園,也來關心大奶奶。
入了滾園那裡間,大奶奶勞乏地給庒琂端禮,庒琂不敢受,二人相互回了幾回。
稍後,在炕上坐下,蜜蠟和冰梨呈上茶水點心。
蜜蠟知大奶奶心裡苦,便在倒茶之際,道:“我們奶奶這段時日總要出府外見親家老爺,去了幾回,風沙大的緣故,染上風寒了,太太讓人拿許多藥來,總不見好。昨日二太太還拿人參來,我們奶奶原是不要的,經不過二太太的嘴。”
庒琂驚詫:“淺病良藥醫,好得才快,二太太有好東西給,那就收下吧!”又說:“府外的老人家身子不好,嫂子怎沒給我說,我好歹也去瞧一回。”
大奶奶怪罪蜜蠟一回,說她不該多嘴,又道:“不好煩擾姑娘,再說,往外走不合適。姑娘們多喜歡在府裡待著,外頭髒亂,真出去了,得跟我這般病怏怏的染病,得不償失呀。”
話裡的意思,警告庒琂,她的身份不合適往外走,卓府一案未消,仍是待罪之身呢!
庒琂豈有聽不出?便十分感激。
這次來,庒琂特地找藥先生拿了些補品藥物,說:“嫂子送我禮物,我沒貴重的還,如今還一把藥,心裡很是過意不去。世上禮尚往來,沒有送還藥的,我是頭一回,望嫂子不要見怪。”
大奶奶明白她話裡的意思,無非說珍珠是她送的。即便不是!
這些天,大奶奶心裡沒安定過,庒琂那一盒子珍珠,連累府外的父母了,如今保得庒琂,卻怎麼保府外雙親呢?
聽庒琂的話後,大奶奶的眼眶瞬息紅了。
庒琂以為自己言語不當,趕緊道:“嫂子,我說錯什麼了麼?”
大奶奶搖頭,道:“沒有,是我驚擾姑娘。我心裡過意不去。”
庒琂這才笑道:“哪裡的話!我們之間不許說這些。那日下大雨,聽說你在我鏡花謝外頭,子素進來給我報,我還說趕緊請進來。都是我疏忽了,子素也覺得十分愧疚。”
當下,子素站在旁邊,冷冷一笑,倒也沒拆穿庒琂的謊言。
那日,大奶奶站了許久,庒琂真有心請進去,怕早請了,細心想,怕是子素沒如實報說吧?
大奶奶望了一眼子素,子素覺得不好意思,轉頭出去,說幫冰梨忙點活。
沒多久,庒琂與子素從滾園離開。
子素問庒琂:“大奶奶跟你說什麼沒有?”
庒琂奇怪子素為何這麼問,道:“嫂子沒說什麼!倒沒怪你,她那日確實是臨時在門口躲雨的。”
子素道:“我不是說這個。”
庒琂不解。
子素想了想,道:“你們若是真心待對方,該相互把實情說了,即便你告訴她是我沒讓她進來,我也不會有什麼。巧是你這麼說,她就聽進去了。你們兩個果然師承仙緣庵伯鏡大師父,說話處事,驚人的相似啊。”又說:“我在外頭,聽說我們這位大奶奶要幫二太太管家了,這麼大的事兒沒跟你說?”
庒琂搖頭,尷尬一笑:“怎麼可能!之前聽說老太太有這意思的,可嫂子沒說呀!若真那樣,我倒覺得是好事。”
子素嘆道:“是好事是壞事,走著看吧!我不覺得你們兩個相互真心待對方。這麼重要的事兒,若是我,才剛就跟你說了。明顯我不問,你還不知道。”
聽得,庒琂心神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