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冬梅壓枝落寒霜(上)(1 / 1)
見府中孩兒們的身體一個不如一個,老太太的心為此擔憂,日日夜夜不得安寧。與此前相比,老太太夜裡驚醒的次數尤為多,竹兒等丫頭服侍越發辛苦了。
十一月初這夜,老太太夢中醒來,說夢見一團黑雲繞樹,竹兒等百般寬慰,又進了些安神湯,皆不管用,老太太恍恍惚惚睜眼至天明。天光時,說記起來了,夢裡的那棵樹是中府外頭那棵老槐,說葉子都掉光了。
因寶珠之前在此樹上吊,老太太這麼說,叫她惶懼不已,且葉子掉光,多是不吉利的。
過一日,老太太叫竹兒把老太爺生前留下的那副槐木手串珠子拿來,自此,日日夜夜握在手中,默唸禱告。竹兒見她這樣,越發擔心了,尋了個空,悄悄去南府找么姨娘,說能不能請白月庵的普度師父過去,陪老太太講講經。
竹兒此處做法,考慮再三,四下排除,才找的么姨娘。
竹兒也跟么姨娘坦白:“東府裡頭,大奶奶身子從十月拖到現今,大爺的身子也不好,不敢找大太太說;二太太忙照管府裡,萬事粗細如麻,二姑娘的腿又沒好全,找她說增贅她的麻煩也是不能的;西府打中秋過後,三爺的病一日重過一日,誰敢去說其他?只有南府這邊萬事平安,或能緩解老太太心裡之憂,日前看老太太叫拿老太爺當年留下的念珠,多半是向佛了,心有積結未解。”
么姨娘誇讚竹兒細心,誇讚她思慮周到,因說冷不丁的去寬解老太太,怕她不受,當然,還怕老太太責怪竹兒私自處事,便合計說:“天越來越冷了,叫老太太出去走走,散散心,走遠了的怕不能!聽你這麼說,我們得尋個事由,最好能在府裡辦個什麼事兒,樂一樂,消了她老人家的心。可算來算去,今日無別的事由啊,倒是十一月十七,是冬至,又是阿彌陀佛聖誕之日,不如以此為由,你先看看老太太的意思。若點頭,我這邊請普度師父過去。府裡這麼年不見佛不論鬼怪,這會子興起這事兒,有些怕老太太心裡不願。你就說,掛紅添喜氣,往中府外頭那棵老槐樹掛就成,就近,不怕勞動她的身子。”
竹兒喜道:“是個好主意。明眼人知道我們的做法是獻佛的,老太太不會想不到吧!再說,開先三爺病危,不也是請普度師父過去祝禱麼?”
么姨娘道:“此一時彼一時,那是老太太心裡擔憂你們三爺。輪到她自個兒未必願意這般做。”
竹兒明白了,回到壽中居,事事小心,仔細照顧。總想尋機會給老太太遞話,卻沒個機會說出口,老太太病蔫蔫兒的,不適合啊!
巧在這日——
十一月初五日,庒琂過來請安,看到老太太的精神哀頹萎靡,與前日比較,氣色消沉不少呢。安畢,稍稍的把竹兒拉出去,問她老太太近幾日怎麼的?
竹兒掉淚,低聲說:“前幾日一覺醒來,發了一身子汗,夢魘了。”
原來,老太太自那日夢魘,就叮囑下去,不許讓壽中居的人往外頭傳報。故而,庒琂也不得知。數日來請安,只覺得老太太的頭痛病發作導致。誰知,是這些心病心魔在折磨她。
於是,庒琂道:“那你們給太太和老爺們說沒有?”
竹兒道:“哪敢說?老太太不許,另外,幾府裡的人都不順,給他們說去,不是添堵麼。不過,我心裡很憂慮是真的,悄悄去給么姨娘說了。”
庒琂道:“么姨娘怎麼說的?”
竹兒便把見么姨娘合計的事說給庒琂,庒琂聽後,覺得也妥。可竹兒說,拖到今日,自己都沒找到機會給老太太遞話。
竹兒十分懊惱。
庒琂道:“姐姐且忙別的去,這事兒我來說。”
過一日,庒琂再來請安,順口對老太太說:“老太太,近些日子,我常做一個夢,總是夢見給老太太吃柿子餅,心裡惴惴不安,又見大鵝把老太太馱走了,叫我無依無靠,好不可憐。”
老太太無氣無力地看住庒琂,笑道:“我看竹兒丫頭跟你說了什麼話,叫你煩心了。夢由心生,心隨聲動。不許聽別人讒言亂說。自個兒過好你自個兒便是。”
庒琂極其佩服老太太的精明,一眼瞧出自己想說什麼了,急道:“老太太說的是。我原想跟老太太致歉的來著,都怪我那日任性,不顧老太太吃鵝肉,還叫老太太吃那一口柿子餅。以遭至此。”
老太太道:“你越說越混了,我怎麼了?”
庒琂頓了一會兒,開門見山道:“這麼多日,府裡太太不來請安,老太太不給她們來,是不願她們見到老太太今日這般。可不是吃了我的柿子餅的緣故。”
老太太道:“我是殘身老骨,舊病纏繞。沒那精神再召安聽她們那些聒噪嘮叨。”
庒琂道:“如此說,老太太也不願意見我了,聽我說這些話。”
老太太一把庒琂拉過來,摟在懷裡,拍撫道:“兒啊,我視你與他人不同。怎不願見你呢?你說什麼我都聽,也喜歡聽。巴不得呀,你日日跟隨在我左右,跟我說體己話兒。”
竹兒等丫頭見老太太鬆開了心,放開了話跟庒琂聊,自主的退出去。
見人出去了,老太太又說:“你母親在世時不願聽我話,早早的去了!可惜可恨啊!她若有你半分的好兒,不至於讓我頭痛至今。可若不那樣,怎有今日的你?想來,是天註定的不可違逆,萬事皆有因果。”
說時,老太太的眼淚掉下。
庒琂的淚水也盛潤在眼。
庒琂道:“母親在世時,常常說在府裡的趣事,說她年少不經事,不大聽大人們的勸,涉山過水,爬樹鑽洞,說是無惡不作呢!母親後悔當初,所以不許我們有出格的行為,事事要按府裡姐姐妹妹們那般教導,老太太覺得我如今的好是好,那我不敢當,怕有朝一日,做了比母親還要出格厲害的事,叫老太太失望。請老太太收回才剛的話吧。”
老太太道:“你母親我管不著了,可你呀,我管得住!且都聽我的。哎呀,可惜她悔晚了。幸好,生出你們三個,都十分出眾有出息,我也寬慰許多了。這些年,一想到你母親,我的心啊……”
庒琂擦去淚水,仰起來,又替老太太擦拭淚水,再笑道:“我答應竹兒姐姐來勸老太太的,說來說去,怎引老太太傷心了!我不說了,老太太也不許再重提舊日了!”又說:“看來,老太太與我的心最是相近,心未靜神不寧。”
老太太又一攬下她,道:“兒啊,難得你有孝心。那你說,我們該如何靜心寧神呢?你說來,我們一塊兒寧寧神。”
此話正中。
庒琂滾出老太太的懷裡,頑皮笑道:“老太太,我母親常說,她喜歡爬外頭那棵槐樹。要不,你依我的請。我想在樹上掛“千絲紅綢”,懷故人,添喜氣,也為老太太祈福,想來,能鬧熱一日,老太太到時出來一起掛,我們把心裡頭不好的,統統掛出去,你說,好不好呢?”
老太太喃喃道:“前世仇?”陷入沉思中。
庒琂眨巴著大眼睛,道:“老太太,什麼前世仇?是千絲紅綢。就是拿紅綢布條,系掛在樹上,新增喜慶的。我們南邊祈福禱告,也有這種,很鬧熱的,人特別多。”
老太太恍然神醒,道:“哦!這樣啊!也有趣兒!要是你那些姐姐妹妹哥哥們都來,那可鬧熱了。他們啊,三災六病,你這個耍事正合他們呢!”
庒琂連連說是。
老太太又怪道:“怎麼忽然有這個想法呢?”
庒琂道:“不瞞老太太說,是竹兒姐姐找過么姨娘,姨娘出的玩法。說十一月十七,是阿彌陀佛的聖誕日,又逢冬至。如在那一日行此善趣之事,樂得自我是一樁,祈福又是一樁,大家聚一聚才是難得,何樂而不為呢?”
老太太怪道:“我說呢!你這丫頭憑空就來,腦子靈活不成樣了。原來有高人指點!”
高人指點?這話入庒琂的心了,是的呢,確實有高人指點,但不是么姨娘,而是仙緣庵死去了的伯鏡老尼!
此刻,庒琂笑而不語了。
老太太也讚許了這事兒,算定了。
庒琂出來給竹兒說,竹兒聽得,十分高興,趕緊放下手中的活兒去給么姨娘報告。么姨娘聽得,說:“老太太心裡牽掛姑娘們和爺們,若那日都能來,想必老太太的心結就解開了。”
於是,十一月十七日前,么姨娘忙得不可開交,一會子跟普度議論那日該如何辦,一會子去東府遊說,一會子去西府遊說,一會子去北府遊說。為何說遊說?因不能點破老太太夢魘那事,又不能明說鬼神,只得說“飲水思源”“涼蔭不忘種樹人”“花開葉盛記老根”等等云云。
至十七日,萬事俱妥。
頭一晚,么姨娘興致匆匆來給老太太報說:“聽說壽中居有樂事,府裡除了老爺們有要務正辦,其餘大大小小都說要來掛紅,沾一沾喜氣。”又把“飲水思源”“涼蔭不忘種樹人”“花開葉盛記老根”那一套給老太太說。
老太太聽了,高興得不得了,萬分期待。
到次日一早,眾人正說要趕來壽中居,忽然,天降大雪。
這可應了那句:冬至初雪,瑞雪兆豐年,萬事順隆。
早前沒下雪,老太太起身了,要竹兒她們給自己妝扮,要喜慶的往身上堆。可聽到報說下大雪了,老太太改主意,說穿冬日常服吧,把喜慶留給紅綢樹,留給孩子們。
穿戴好,竹兒把斗篷拿出來,道:“老太太,下雪了,這寶貝該出來了。”又叫人暖手爐,一應保暖裝備齊候著。
老太太興趣來了,走出院中,看那雪飄紛飛,長嘆不已,道:“今年的雪下得早了。也下得巧。你去跟他們商量,要不要把一半的紅留著,往別處掛去!”
竹兒不明白老太太想將另一半紅綢掛去何處,頭先跟么姨娘合計,定的是在壽中居外折騰歡樂一場就夠了,再往別處去,可不得勞動她老人家身子骨?便有些遲疑。
可老太太執意,說:“後院近西府那邊的啼園,往日種有梅花,那片梅林今日也開了吧?往時,都喜歡去那邊玩耍,橋下有荷花,坡上有蘋果、梨花、曼陀羅花,山茶花……這會子,花魁該是梅花了。”
竹兒道:“只怕下雪地滑,不好走。”
老太太啐道:“我看你們腿腳犯懶,光知道跟我享受,不肯勞動了是不是!”
竹兒無奈,與梅兒等丫頭逐府去給人說老太太的意思。眾人聽得,都答應了,說順老太太的意。
因是下雪,府眾人諸人,無不歡喜,有病在身的,已忘了病痛,都想趕緊去壽中居掛紅,再去梅林賞花踏雪。
到庒琂這裡,看見下雪,又聽說去啼園賞梅,忽然惆悵起來,她對子素道:“去年的梅花烙還在眼前呢,誰知又到這個時節了。”
是呢,又到這個時節了。
去年梅花烙前後發生不少事,今年亦是如此,只是這回,關乎府外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