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冬梅壓枝落寒霜(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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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事的僕子搬高梯來。

眾人遠遠退後,等待結果。遠遠往後看,只見,滿樹紅絲,天地混白,紅絲綢格外亮眼。

僕子爬上最高處,拿一竿竹子,橫在樹頂上,量看高度,好分辨高下。最終,摘下一紅,下來報,還未出口,老太太制止了:“悄悄裹著別讓人看見,來讓先我瞧一眼。”

僕子答應,果然裹住不給人看見,先讓老太太過目。

老太太一看,喜樂在臉,笑個不停,趕緊催促么姨娘:“你收起來!等吃冬至的時候拿出來公佈。此刻,別說,免得掃了人的興致。”

第一場樂事就此結束,老太太說:“冬日冷,紅綢暖心,我看極好,沒負這天時好節。”

接著去啼園。

老太太主意:“雪越發大了,地上積好厚一層,不知那邊的梅樹被壓斷沒有。我就怕你們走過去,那腿腳要冰出冰凌子,一折就斷。”索性,讓竹兒去叫矮車攆子,把所有人都兜過去。

所謂矮車攆子即是人力板車,一輛車子由六個婆子拉,板子上俱用虎皮貂絨鋪列,又設靠枕及各色暖爐護套等物,上頭遮個擋雪棚子,一車能坐七八個人。稍後,來了七八車子,老太太指揮說都上去。便由婆子們拉,浩浩蕩蕩的往啼園那邊走。

府中人對這處院子十分熟悉,理應不會對周遭景物有太多驚訝,如今見這等雪天光景,仍喜叫漣漣,可見此處的風景四季不同,年年有異。

庒琂當初入府,“過契”那會子,第一次走出壽中居,劍秋領著自己來西府,出中府後一路西拐,途經一方亭臺水榭,遠觀聆聽,處處小橋流水,鳥語蝶飛,嫩柳蘆長,一片的五光十色,紅的樓閣,金碧的亭落,橋伸遠處一汪心湖,田田梯梯,層層疊疊的荷葉,上漂浮白色,粉紅,嫩綠的荷花。過了一條長廊橋,前方則是一起高牌坊,牌坊上寫有“啼園”,又行至不遠,再有兩處牌坊,分別題名“澤恩長青”、“壽康永珍”。繼續行,穿過一個梅林,裡頭夾種桃樹和蘋果樹,還有半坡的梨花樹,至梅林關口,是一片曼陀羅花和山茶花,竟開得豔麗十分。

除此之外,凡有門梁處,皆掛彩綢,還有形狀不一的燈籠,方的題字“義”,菱形的題字“孝”、八角形的題字“順”、圓形題字“莊”……總歸,一路目不暇接,處處是景,寂靜不失繁華。

那是去年之事,舊年之景。

如今,所有的花花綠綠不復當日,全披上一身銀裝。

庒琂的思緒還飄在昔日景象裡,忽聽聞說:“到了。”

子素和三喜從後頭僕眾那車子下來,快速來扶。都下了車。

當下,庒琂抬頭看前方那座高牌坊,上頭大書“啼園”二字,因雪飄的緣故,積雪將“啼”的“口”字旁遮了,顯露出來的字樣變成“帝園”。恍惚一看,眾人像入皇家園林大門。

老太太似也看到上頭的積雪了,對婆子們吩咐:“上頭的名牌沾雪了,你著人來掃一掃。”

婆子應了,速速去叫人。

莊玳道:“老太太,何苦讓她們跑呢!等雪停了,就融化了。”

老太太白了莊玳一眼,沒應,只說:“琂丫頭應是第一回來吧!”

庒琂趕緊上前,端禮回:“先前來過,但只是路過,不曾細走。今日託老太太的福,讓我見識了。”

老太太道:“這才在門口兒呢!離見識遠著呢!”

老太太口裡說的遠,是幾重意思。多年之後,回憶起老太太今日的話,確實任重而道遠,今日起,才是到門口兒,遠著呢!且說了,從門口到裡頭,還要走一段路,再走到亭子裡,更有一段路,也是遠的。

過了“澤恩長青”、“壽康永珍”兩處牌坊這才看到梅林,果然呢,密密麻麻曲曲折折的梅樹軀幹,如水墨潑上去的一般,最可愛的是那些花兒朵兒,那些顏色層層作染,晃眼看去,大約分辨有紅梅,紫梅,白梅,綠梅,粉梅……

莊琻不顧腿腳疼痛,下車後,往遠處一片大紅色奔去,喊道:“我那硃砂梅紅得好旺。”

這一叫,紛紛有人說,這邊是“宮粉梅”,那邊是“紅梅”,這邊是“玉蝶梅”,那邊是“綠萼梅”,這邊是“水月梅”,那邊是“金錢梅”,又有說“黃臘梅”、“素心梅”、“美人梅”……

叫出各種各樣的名字,把庒琂主僕幾人震懾住了。

在南邊倒沒見識過這些,如今在這裡,聽全個新鮮了。

因怕人笑話自己沒見識,故而,庒琂不去湊趣,倒緊緊依靠老太太,攙扶她。子素和三喜隨在後頭。這會子,姑娘們瘋了似的往梅林跑去,莊璞和曹營官也忍不住往裡頭去了。

餘下,庒琂跟太太們陪老太太去亭子裡。

這亭喚作“綠臘亭”。老太太說:“當年主上來,說這這裡荒蕪,該種植些花花草草。指著說梅花最好,氣節高尚。你們老太爺著人找了各階品類的梅花來種,那時品種比這還多,有些活不過的,死了。如今留下也就這些了。”

庒琂心中感嘆,“也就這些”——平常人家,得一種兩種已是開了眼界,這園子怕沒有二十種也有三十種吧!

入了亭子,裡頭一應俱全。早有人預備鋪陳好了。所謂鋪陳,即是把亭子四周用絨毛錦布團團圍住,好不給風吹進來,中間設有一石桌,也鋪了布,擱置各類瓜果香茶點心。目下,除了老太太和四位太太坐上,其餘的坐自家帶來的軟凳。

老太太才剛坐好,竹兒又把孔雀翎斗篷拿來,要給她蓋住。老太太道:“我不冷,給你三爺披上吧!披上這個,到外頭摘梅花就不冷了。”因見庒琂也在邊上,又道:“我記得還有一掛鳳凰羽,拿來沒有?給琂姑娘也披上。”

竹兒說:“怕老太太著涼,都帶了。”

於是,孔雀翎給莊玳,鳳凰羽給庒琂。

二人披上,老太太又說:“是來賞景看梅的,又把亭子圍死,叫人看什麼呢?”

不等人勸說,老太太已叫竹兒等去把外頭罩的外圍撤了。這一撤,冷呼呼的風含雪往裡鑽飄,叫人冷得直哆嗦,但是誰也沒敢表現,仍舊暖和笑容,如沐春光。

圍布拆開,見外頭的地上,升起了爐子,菊兒在哪裡燙梅花酒;地上擺有個矮架子,放有各色高低不齊的美人瓶,大約是等過會子敲鼓插花用的吧!

丫頭們有幾個在裡頭伺候,那些閒著的,或已跟姑娘們出去踏雪,或聚在菊兒邊上踮腳楚望,望那一片梅林。

老太太也可憐人,對外頭那些人道:“去吧!都跟你們姑娘玩兒去!”

一聲下去,外頭那撥人跟岸邊驚鷺一般,噗的一下飛散飄遠,趕入梅林。

稍後,菊兒把梅花酒熱好,端了幾壺上來。

莊玳主覺的去給老太太和太太們斟,順便自己也吃個饞口,抿了兩杯,再偷一杯子給庒琂。他不好意思遞給她,先拉她示意,說:“妹妹,我們也看看去!”

到外頭,催促庒琂喝下去。

庒琂來的時候,有點冷意,披上鳳凰羽暖許多,如今灌下一杯熱酒,渾身溫熱起來,心裡也想,該出去走走散一散。

巧是莊玳奪下杯子,擲給金紙,狂拉往外頭跑去了。

庒琂還想向老太太等人端禮告辭一下呢,哪料,人已飛走了。一路狂奔,雪在腳底下喳喳作響,一回頭,綠臘亭漸漸遠小,身已在梅林之中,耳邊四下傳來她們的歡聲笑語。

大約跑累了,庒琂要求停下,更多的是,怕莊玳那身子支援不住。

莊玳停下後,喘息問她:“妹妹喜歡這裡的梅花?我知道後頭還有好的。”

庒琂道:“腿在腳上,梅花在土裡,誰怕誰跑了?我們慢慢走去便好。絕佳風景,都被你跑沒了。”

莊玳連連道:“妹妹說的是,我是個大俗人,不懂這些爛漫情調了。”

庒琂啐道:“誰跟你爛漫情調!沒臉的。”

莊玳臉色一紅,不說了。

庒琂喘過氣兒,再回頭看亭子,已是不見。為了找話,隨意說:“這亭子的名字取得怪。滿園子看,我倒一棵芭蕉樹沒見。”

莊玳笑了:“妹妹說這話我不懂了。亭子名字與芭蕉何干?”

庒琂白了莊玳一眼,道:“虧你讀那麼多年書,那書白讀了。唐代錢珝不是有一首七絕《未展芭蕉》?”

莊玳道:“是呀!”

庒琂反問:“這七絕怎麼說的?”

莊玳想了想,出口道:“冷燭無煙綠蠟幹,芳心猶卷怯春寒。一緘書札藏何事,會被東風暗拆看。”猛然醒悟:“哎呀,妹妹原來想說這個。”

古人將芭蕉比喻綠臘。

庒琂捂嘴笑,道:“是呢,既無芭蕉,哪來綠臘?真是糟蹋別人的好句好詞了!”

莊玳道:“不見得糟蹋了!興許,人家不是芭蕉之意。”

庒琂疑惑看住莊玳。

莊玳賣個關子,不說。

庒琂心癢癢的,催促:“你快說!不說我要用梅花烙你了!”便折下梅花,去耍弄莊玳,莊玳怕冷,一面躲一面跑。二人追逐。

不知跑到何處,忽然映入眼簾是一片黑雲,一看呢,竟是黑色的梅花。

莊玳躲入花中:“妹妹,我錯了!你看,我這不是把你帶來好的地兒了?你饒了我,我馬上給你說。”

庒琂哼的一聲,再三催促。

莊玳道:“這裡雖然沒有芭蕉,但是有楊柳呀!綠臘亭亦可應楊柳。”

庒琂皺了皺眉頭,尋思想:這人怕是想捉弄我,楊柳比綠臘,沒見這樣的!也不知哪個不知名的亂蹭別人《未展芭蕉》。

正想催莊玳說個緣由來,忽然,莊瑜從黑梅深處走來,道:“宋人張功甫,張鎡有詞雲‘綠蠟芽疏雪一包。綻雲梢。清香卻暑置堂坳。晚風飄。冰雹無聲棲碧葉,笑仍嬌。相隨茉莉展輕綃。伴涼宵。’哥哥想說這個吧!”

聽莊瑜一點撥,庒琂心速猛烈,臉越發紅了,可不是對了,這是張鎡的《楊柳枝》,綠臘比柳葉新芽。

莊玳嚇了一跳,道:“四妹妹打哪兒來,怎麼也來黑梅這裡了?你們不都是喜歡紅的粉的麼?”

莊瑜道:“這邊人少,想是沒人來。結果你們來了。”

說當時,庒琂迎了上去,挽住她的手臂,道:“我也是覺得這裡人少才來,巧是三哥哥跟來了。好沒趣兒。四妹妹,我們一塊兒,不跟他玩兒。”

莊瑜舊日裡對庒琂有些隔閡,如今還沒十分放下,不過,庒琂這般主動,自己也不好推開,便笑著點頭,道:“才剛你們說什麼來著?”

庒琂道:“說那亭子呢,為何叫綠臘亭,而不叫梅亭。看看四周,滿山梅花盛景,該叫梅亭才對。”

莊瑜捂嘴一笑,道:“我也不太知道,得三哥哥解說才得。”

庒琂眼灼灼的望住莊玳,莊玳搔頭撓耳,想了一下,道:“說來,也不關芭蕉不關楊柳的事兒。說因我們那位姑太太,卓府那位姑太太了,琂妹妹你沒見過,自然不知道的。聽說那一年她回來,到啼園那荷花池採菱角,結果沒采到,見到這裡山茶花開,摘了好多回去泡茶吃,結果中毒,怪起這園子的花攝她眼目,才中了茶花之毒。這才把原來的名字改成‘綠臘亭’。妹妹提起芭蕉來,我倒聯絡到了,姑太太嫁隨南邊,或是指意芭蕉也未可知。這個得問老太太才知道了。現今想想,妹妹才剛的綠臘大有深意,我們姑太太才真有學問呢!”

聽說姑太太,庒琂的眼睛雪亮起來,急問:“還有這等奇事?無緣無故改個名字。那原來亭子叫什麼?”

莊玳道:“原來叫……我那會子還小,不太知道。記得是說叫‘滿庭芳’,不然,姑太太為何說園子的花攝人?意思是花色叫她眼花繚亂,錯摘了茶花了!”

庒琂冷冷地哼一聲:“果然是綠臘亭好聽。滿庭芳大俗,且俗不可耐!改得好。”

聽庒琂讚自己的姑姑,莊玳也高興,連連贊和:“妹妹與我想的一樣。據說,滿庭芳還是主上賜的。結果,被我們姑太太改了。”

庒琂道:“這位姑太太了得!連皇帝的名字都敢改!”

莊瑜聽二人你這般說,有些悸怕,忙道:“這會子我們幾個人說說罷了,別到前頭提。”

莊玳不解:“為何?”

庒琂覺得莊瑜說的有理,真不能往外頭提。或許莊瑜擔憂的是議論主上,僭越無禮了,有為妥當,而庒琂覺得牽連出卓府,到人對裡說,免不得又叫人議論回憶,叫老太太傷心,自己也傷心。便附和莊瑜的話,說不該提。

在莊玳摘折黑梅花時,庒琂問莊瑜:“四妹妹,茶花在哪兒?我也想去看看。”

莊瑜道:“如今沒得看頭,再過兩個月就有花了,那時來看才有。”

聽這話的意思,茶花的花期未到,莊瑜也不想白跑,在婉拒她呢!庒琂識趣,便說那等到花期時再來看。

殊不知,這一刻,庒琂覺得離自己的母親十分親近了。

可莊玳一心想讓庒琂來賞黑梅,一個勁兒勸說挽留。庒琂哪裡有心思再賞?

正在此時,綠臘亭那邊傳來一陣鼓響。沒一會兒,子素和三喜跑來,說:“插花開始了,姑娘和爺怎麼跑這兒了,老太太叫人找呢!”

莊玳口無遮攔,道:“還怕我們變孔雀變鳳凰飛了不成!”

這一說,莊瑜才深深看二人披的那兩件斗篷。一件是孔雀翎,一件是鳳凰羽。

確實,這兩件寶貝,在雪地陽光下,熠熠生輝,五彩斑斕,好不奪目呀!其實,莊瑜早見到了,但沒這麼注視著,等莊玳口裡說出來,她才凝視注意,神往呢!

莊玳摘了兩把黑梅,因莊瑜空手,所以說要幫莊瑜也帶一把,莊瑜說:“不必了,靜默幫摘過了,是那邊的白玉梅。”

說完,幾人仍舊說說笑笑往綠臘亭回。

回到那邊,鬧熱不必敘說,一波滾一波,你插花我擊鼓,看誰插得滿瓶枝,看誰的花瓣落得少。這一項,庒琂沒多大心思參與,她所有的心思都在母親的綠臘亭上,在那山茶花上。

至插花結束,有了勝負之分,庒琂也沒參與爭奪。

最終,說是二姑娘莊琻贏,老太太說賞一件大寶物。可莊琻不要,跪地上求別的。

莊琻道:“老太太,金銀珠寶,什麼大寶貝我都不要,只要留在府裡。望你老人家明白我的心。”

這話說的是不日將來莊琻要嫁人,希望不要將自己嫁出去,她想如大姐姐那樣留在府裡。莊琻便求的這個。

老太太見她可憐又可愛,假意先依了,說回去仍舊給賞賜。

莊琻喜不自勝,哭個滿臉雪花淚。

大約玩了好一會子,天時放暗,又有人從外頭來報說:“老爺們回來了,聽說老太太主辦冬至,都在西府候等著。”

老太太一聽,喜道:“那我們都回吧!樂也樂過了。這些梅花瓶子,各自抱一個回去。待會子見了你們老爺,別說摘了多少,省得他們小氣,說你們折多了。”

莊璞呵呵一笑,道:“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他母親郡主聽得,啐道:“不正經的東西,少帶壞你弟弟妹妹們!”

臨走時,又鬧一場笑話。

餘畢,主子們陸續離開,姑娘們爺們跟隨,留下個把做苦力的丫頭收拾殘局。迴路,仍舊矮車攆子伺候,進西府。

晚間,冬至。老太太讓菊兒等廚房那幫人準備了羊肉冬筍,還有餃子等,說是吃冬至呢!還把掛紅的頭籌也發了。

這些,本該喜事一樁,誰知老爺們爆出一件大悲大傷的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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