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孔雀翎,鳳凰羽(下)(1 / 1)
莊璞一面說一面把辣子、蒜瓣粒兒,還有什麼雞鴨腸子心都往裡頭倒,滿滿的一鍋。先不說香不香,中不中看,沒過半會子,辣子煙直把人眼淚催下來。
坐旁邊的那桌子人,趕風似的往外走。都埋怨二爺整人。
情景呢,倒是可笑,老太太笑得筷子都拿不穩了,直道:“叫他們兄弟三人往門口坐去!別嗆人吃不下東西。”
老爺們也是這個意思,不管他們願意不願意,趕緊叫小子們來搬桌子,真讓他們外頭坐。
因怕莊玳在外頭受冷,老太太說:“玳兒怎麼把孔雀翎拿下了?坐外頭那麼冷,既不披掛,就往我這兒來坐,別跟你二哥哥湊合燻那味兒。”
莊玳道:“老太太不必催我,我喜歡這新鮮玩意兒。想嚐嚐。見好吃了,我過會子給老太太夾一碗。”
莊玳嚐了一口,也不知道吃了什麼,直把他辣得掉眼淚,張口叫復生拿茶來。
這又把滿座人引得鬨堂大笑。
於是,自老太太起,人人都說,別給我夾,我不吃那個辣子!
到底,只有莊璞和莊頊兩人對坐飲食,吃得不亦樂乎。莊玳跑去裡頭,挨在庒琂邊上坐下,因兩人湊一桌,又惹笑話了,姐妹們都說兩隻神鳥湊一對兒呢!
大約說說笑笑,吃吃喝喝,也十分盡興。
接著——
老爺們吃了好幾杯酒,話匣子敞開了。
大老爺對老太太道:“後年是皇太后千秋,指著鄉試明年辦。今年光景看著不順遂,天地都遭了水。皇太后很擔憂,怕明年沒幾個人應試的。”
二老爺莊祿笑道:“大哥,三弟,四弟都是做官的,你們做官有做膩的?誰不願意考出個功名來,捧個金飯碗啊!要是我年輕,我擠破頭也要去考的。外頭那些人能跟我們家裡比的,天下沒幾個,好歹我們家不用趕著大水去考什麼鄉試,殿試!莫非,我們府裡官老爺們要去做督考?怕考生多應付不來?”
大老爺搖頭道:“輪不上我們,就是我們要去啊,也得空得檔子來!”
二老爺道:“喲!怎麼的?”
滿屋子女人女孩們都聽著,聽老爺們說官場故事呢!
大老爺道:“就是要我們去督考,我們也不去的。前些日子,詹事府底下行走的多大人就牽出一門罪,他親戚督考涉弄舞弊,差點禍及於他丟烏紗帽呢!這會子又因賑災錢糧的問題被追查,沒脫得身。”
這話一出,三老爺和四老爺不吭聲。
大老爺又說:“他求到我們府裡,不幫是理,幫呢,是情在。去年我們東府出那檔子事兒,還是託了他的情找人撇清的。我尋思,該回人家一面兒,就搭把手。誰知,從中秋後就下雨不停,許多地方澇得民不聊生。主上和太后指著要我往外行走,跟著賑災去!今兒冬至,吃過這頓團圓飯,我怕是要忙到過年去咯!”
三老爺莊勤道:“也是主上和太后看重大哥,才委任此重。”
大老爺道:“許多人去求,沒求得來!賑災錢糧,是個大肥缺呀!但是也是個燙手芋頭!還好我們有祖宗蔭佑,朝上同僚都給幾分面子,拱讓我去。”
四老爺道:“聽說皇太后後年辦千秋,是想散這份洪恩的。”
大老爺道:“順應天道,也是順應天恩。我奏了一章,說該向外撥一筆錢糧,方顯皇恩浩蕩。皇太后恩准了!”
也不知大老爺吃多了酒還是高興過頭,說得十分高興。
老太太聽後,卻大為不悅,咳了兩聲,道:“老爺們主外朝事,如今我們家事家宴,議論朝政怕是不妥。老爺們喜歡議論,自個兒一桌跟大爺二爺們一樣,趕外頭去!我們不需聽這些,瞧吧,你們一說,誰敢說什麼了!一幫孃兒只管碗裡頭的鍋裡頭的,你們的天下,你們主辦去!”
於是,秦氏、郡主、么姨娘幾位紛紛給各自老爺遞眼色,讓給老太太敬酒。
大老爺起頭,斟酒,向老太太敬,並賠罪,道:“都知道皇太后對我們老太太敬重。我那一道摺子上去,批了兩萬兩白銀,指著給順天、直隸等地。這些災民啊,得託我們老太太的福啊!我替他們敬老太太了!”
說完,大老爺仰頭一杯。
接著,三老爺、四老爺也敬,卻沒說話。
因大老爺說那番話,姑娘們都斟酒,齊賀聲聲地向老太太敬。姑娘們敬完,少爺們幾個也輪番來敬。
老太太本來不想聽朝上的事兒,如今,鬧熱起來敬酒,也就無所謂了。
吃了幾輪酒,老太太嘆道:“世人都知,福禍相依。誰託誰的好?見不著啊!做官的幾位老爺,你們自個兒提全府的腦袋辦事兒,可不是吃迷糊酒的時候,你們啊,各自注意著些。今兒,當是家裡人,說什麼我當聽不見,在座的,也跟我一樣,聽不見,吃了這杯酒,該吃餃子了!”
老太太仰頭連喝三杯。
接著,無人敢接話,冷場了。
跟莊玳坐在一旁的庒琂,眼咕咕的看著面前的酒杯,耳朵裡回想老太太才剛那句話:“世人都知,福禍相依。誰託誰的好?見不著啊!”這話,十分熟悉啊!
當日在仙緣庵避難,求助伯鏡老尼時,伯鏡老尼跟她與藥先生說過這樣一句:“各人各命,各花各主。興不得誰給誰福氣,到底是她自己謀求得來。福大了是她,苦的外人不知道,總歸也是她的。”當時這話,是評說宮裡的媛妃,說的是庒琂的親姐姐卓亦月。
如今對比老太太才剛的話,是多麼的相似。
冷場太久,各自尷尬。
郡主給么姨娘遞個眼色。
么姨娘瞬息懂了,她起身,緩緩地走到老太太跟前,對她道:“老太太,今兒掛紅,頭籌沒公佈呢!要不,你趁大家夥兒都齊全,就公佈了吧!好讓老爺們見個證。”
老太太被提醒到了,趕緊笑出聲,道:“喲!是了是了!你不說,我倒忘了!”
又叫么姨娘把那頭籌的紅綢拿出來。
么姨娘推推託託,掩掩藏藏的將紅綢塞給老太太,非要她來公佈。
老太太推不過,接過來,道:“我也不說是誰,你們自個兒看去!”
傳給大太太秦氏,秦氏又傳給二太太曹氏,曹氏傳給三太太郡主,郡主不用傳給么姨娘了,直遞請給大老爺他們那桌,往下,傳個遍。
最後,眾人唏噓。
老太太故意問:“誰中的頭籌?”
莊琻和莊玝嘴巴快,都搶著說:“是大哥哥家中了!也不知是大哥哥擲呢,還是大嫂子擲的!虧他們力氣大!”
莊琻又補充道:“有那麼大力氣,得搬金元寶去了!”
終於,莊琻的話叫大家笑出來了。
老太太道:“既這麼著,我說我賞吧!當年南海王來朝,都說只送我們府上一件兒鳳凰羽,就是琂丫頭披的那件兒,你們可知道,還有一樣比這貴重的?”
眾人搖頭,說不知道。
老太太笑著,轉身拉住竹兒,道:“拿來沒有?”
竹兒端了一禮,道:“梅兒心細,早拿來了。”
只見梅兒捧一個方盒子,沉甸甸的在她手裡,看著頗重,到老太太跟前,跪下,放在桌子上。
老太太開啟盒子,雙手捧出一顆白珠子,因此時天色漸黑,這珠子隱隱發光。
老太太道:“這是南海人首魚身鮫魚仙吐的夜明珠,原有兩顆,宮裡有一顆,這顆,皇太后賞的。我藏這麼多年,今兒,轉手出去了。我們府裡就屬這顆珠子最珍貴了。白送給東府鎮宅了!來領吧!”
兄弟姐妹們都喊大爺去領。
這會子,大爺莊頊在外頭胡吃海喝,已然醉七八成了。
秦氏見狀,尷尬道:“老太太,他那手抖腳抖的,不如讓大媳婦兒代領吧!”
秦氏示意大奶奶去領賞。
大奶奶去了,近老太太跟前,先跪下,重重的磕三個響頭,才託回這份賞。
此物貴不可言。
人人看著羨慕,嫉妒,心裡都說:東府積了什麼福氣,竟得這麼一件大寶貝。
也有人覺得,老太太偏心,中間兒的心傾向東府。可誰敢說什麼呢?
不過,庒琂是打心底祝賀大奶奶得這寶貝,儘管大奶奶不看自己,自己仍然看著她,滿心高興,她的一切情分,默默的在心裡。
吃了餃子之後,冬至大宴散了,各自回府不提。
庒琂回到鏡花謝,乏累地躺在炕上。
子素捧茶來給她吃,她不吃,說吃醉幾杯酒。
子素笑話她道:“你得了一件鳳凰羽,知足吧,何苦眼紅人家得那什麼夜明珠。”
這是玩笑話。
庒琂懶懶的白了子素一眼,道:“我又不是二太太,稀罕它做什麼?我想要,十顆八顆也是有的,一箱子還拿不完呢!”
此話不假,夜明珠子,在密道里有很多很多,那次進去,見滿地都是呢!可老太太說只有一顆,還是皇太后給的,難道老太太不知莊府地下藏了許多寶藏?有許多夜明珠?
子素道:“那我看你不太高興,為什麼呢?”
庒琂道:“橫豎是莊府的東西,我不稀罕!可惜啊,今兒在西府,離石頭齋那麼近,我卻沒能去看媽媽!”
子素啐道:“又來了!上次不是說了麼,不著親不著故的,這門親,我們不認了!”
說話當口,庒琂眼眶一紅,淚水滾了下來。
子素緊張,掏出手絹替她揩。
庒琂抽泣道:“讓它掉吧!反正不值錢!”又說:“姐姐說這話,叫我不認,可我給媽媽磕過頭的,我心裡是認得真。父親母親離我而去,這麼真心待我的,也就媽媽了,媽媽還說,要把地下那些金銀珠寶都給我們。我不需要那個,可終究看出真心不是?今日,在綠蠟亭,我看到我母親了。”
說到此處,眼淚掉個不停,把子素嚇得手足無措。
等心神平靜過後,庒琂才把綠蠟亭黑梅處,聽聞莊玳說“姑太太”的往事,一字不漏全告訴子素。
子素聽得,震驚不已。
當下,三喜傻乎乎的過來,端起桌子上的茶,道:“姑娘的眼淚水掉光了,吃杯茶補一補。”
將茶推給庒琂,庒琂不接,杯子晃了一下,傾倒在鳳凰羽上了。
子素和庒琂同時“呀”的一聲。
這一聲,豈止鏡花謝響亮?西府那邊也叫響亮。
可不是因孔雀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