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指破窗紙(1 / 1)
壽中居內。
東、北、西、南四府老爺:莊熹、莊祿、莊勤、莊耀三兄弟齊聚,跪拜老太太請罪,共議媛妃宮事故。老太太坐在炕上,背靠軟枕子,一頭銀髮整齊梳在頂上作個髻,插一根翠玉簪子,攏一圍抹額,著半新不舊滾絨海蘭襖子,膝上裹一層灰鼠貂皮絨巾,兩隻手露在外,抱著一口手爐,來回摩挲取暖。地上兩側起炭籠,火倒不旺,卻讓屋子裡十分暖和。四位老爺將情形大致言說明白,等老太太發話。
老太太閉目,微吐氣息,如此良久沒出一句話。四位老爺跪在地上,沒敢起身。
此時,竹兒端湯藥進來,湯藥碗輕輕放在几子上,騰手摸了摸老太太手爐子是否還熱著,見微冷,欲開口,卻見二老爺莊祿給她使眼色,讓她出去。
竹兒欲言欲止,待要抽身,忽然老太太睜開眼睛,怒向竹兒:“誰讓你進來的?”
竹兒嚇得跪下,哆嗦道:“是……是時候進藥了,老太太。”
老太太仍舊大怒:“出去!”
竹兒急忙起身,嚇得不知所措,往後退出。到了外頭,一班子丫頭婆子聚在門口,三五成堆,交頭接耳議論,因見竹兒出來,個個圍上去。竹兒揚手,示意:“走吧,走吧!”圍觀那些人餘興不盡般,遲遲頓頓的散。接著,梅兒、蘭兒、菊兒從遠處廊下過來。
蘭兒和菊兒關切問:“老太太把藥喝了麼?”
竹兒搖頭。
梅兒卻笑:“我早說什麼來著,四位老爺一齊來,準跟老太太議事,旁人進不得,偏不信我的,個個湊什麼趣兒,跟耗子吃香油似的。這會子好了,被轟出來了,我也沒臉待著了。”
蘭兒道:“你怎麼說這話呢?”
梅兒道:“你瞧她的神色。”指竹兒的臉,又指四處散去的下人們,譏笑起來,自己也走了。
蘭兒和菊兒不滿看梅兒離去,再擔憂地望住竹兒。
竹兒嘆息一聲,只說:“都出去吧。”
竹兒下令,接著領頭撤離老太太這方屋子,頓然間,裡間外頭,安靜起來。
庒琂就是這個時候來到這裡,自己一人,從急身到輕步,慢行,總覺得周遭與平日不同,戒心一時防起來。她慢慢靠近裡間的門。
當下。裡頭。
老太太重重嘆息,對四位老爺道:“現如今你們的意思是告訴我結果,讓我怎麼著?我久病以來,半點資訊也不知,你們當我半死,又見死不絕熄,慌慌禍禍包不住了才說,真有心了。如今告訴我,讓我裁奪?裁奪個什麼?求皇太后和主上開恩?還是替你們保全官職傢俬榮華呀?”
大老爺急磕頭,道:“母親,兒子們沒這個膽,也沒這個道理。與母親實情說與,真迫於無奈,究竟關聯卓府案,關聯我們莊府一脈呀。若按照我們裁定辦了,不曾與母親商量,又怕母親日後責怪,思前想後才跟母親說,延遲至今,實在罪不可恕呀。懇求母親原諒。”
老太太道:“逆水倒流恐如登天。早知今日,你大老爺、三老爺走宮中,合該遞傳話給媛妃,作了細細打算怎會有今日這般田地?媛妃年紀輕再不懂事,也能聽母舅家一二句的。老爺們不便往後宮去,人也託不到,情有可原,可西府三太太乃是郡主呢,怎一點轍子都沒?可見,你們沒上全了心。”
三老爺莊勤吞吐道:“母親……這不是……不是還沒告訴郡主實情麼……”
老太太將手裡的爐子擲在几子上,“啪”的一聲,震得几子上的藥碗晃顫,藥水濺了出來,她怒道:“還跟我撒謊!別府裡我不知,就你西府裡,我看你的三太太,這位郡主是知情的,該不是她自個兒往外頭探去?琂丫頭怎麼個進來怎麼個落身,恐是你第一日已跟她說得清清楚楚了吧。可好,郡主嘴巴牢靠,差點連我也蒙過去了。若不是這一年來大事小事一件件的,我還懷疑不上。既到這份上,你西府使力也該的。可是,如今合上你三位兄弟來逼我,美名美意的跟我說實話,叫我裁奪,是要逼死我老命麼?叫我如何做?你們倒說呀?”
說罷,老太太哽咽,流下淚水。
三老爺狠狠磕頭。
其他三位老爺疑惑地盯住三老爺,詫異。
三老爺莊勤道:“是兒子不孝,沒遵從母親的意思辦事,嘴巴……實在不嚴實。”
老太太擦了擦淚水,道:“哼!這等話我聽膩了。”又道:“從過年起,一應節禮不復以往,你們也看得出我的意思了。所謂居安思危,拿我的病來擋是一回事,但怎能長期抵擋呢?外頭那些,我想指望你們,可誰知,到底你們是外人,指望不上。既然各府怕擔事,日後一應節禮,能免則免,樹高招風折啊!這是其一。其二,如今要我裁奪,無非是要我聽你們的了。我倒想聽聽,你們的主意是什麼呢?”
四位老爺相互對視,推脫個主意人來說。
終於,三老爺莊勤跪上前,道:“年前進獻,主上沒說什麼。春禧除夕那晚,亦沒東西恩賞我們府上。明擺著事端不妥了,應是預示,我們沒敢實話與母親說。眼下,我們合議揣測,主上和皇太后快則年後一二月份,遲則三四月要對卓府案翻罪,關聯罪責人等,主上是要問下來的。如今,我們想,應以全府安全為首要,讓外甥女先往外頭避一避,只怕如此才妥。我們想,大哥老岳父府上秦氏一族乃江湖俠幫,託他尋個關係人家,怕也不難的……”
老太太搖頭:“糊塗呀!那不是坐實你妹夫卓府的罪麼?不是置媛妃萬劫不復?草寇草寇,落草為寇,江湖義士,多出賊寇呀,哪個朝代裡的賊寇跟官府一氣共理的?那些年莊秦兩家聯姻,我本不同意的,奈何秦家於我們有恩,此事休要再提。現今讓你外甥女,讓你乾女兒,讓府裡的琂姑娘投靠江湖人家,我……我不同意……難為你們在朝多年,這等道理卻不懂了,我看這等餿主意也只有慌了陣腳才尋出來,莊府真這般辦,離賊寇之罪亦是不遠了。”
四位老爺聽老太太這般訓斥,一時無言以對,俱是沉默。
良久,老太太又說:“我老了,你們也不年輕,幾十歲半百的人了,還能怎麼樣呢?府中女孩居多,我看,早些讓嫁出去嫁出去,該娶的娶,分府的出去吧。各佔山頭,各立為營,改名換姓吧,罪落不到你們身上。我呢,一把老骨頭,守著這裡,主上降罪下來,由我頂著吧。我看,指望你們,不中用。你們走吧,別礙著我吃藥。”
老太太困頓不堪。
四位老爺再三磕頭哀求,仍舊堅持要將庒琂護送出府,另尋江湖人家避禍,說此是萬全之策等等云云。到底,老太太一言不發,沒應。
因四位老爺再求,老太太無奈,氣道:“既這麼著,還等什麼,把我跟琂丫頭一併攆了去……”
聲音之嚴厲,足以震盪屋內飾物。於是,四位老爺閉口,緩緩起身,退出去,只怕得另重新計議了。
庒琂在外頭聽得這些話,大約聽見老爺們起身退出來的腳步聲,趕緊尋個角落躲起來。等老爺們走出門。庒琂方才現身,向裡間走去。她務必要見老太太。
在門口,望著四位舅舅的背影,頓時,心中那些仇怨之氣,升至頂頭,心想:隔血之親,當是如此。難怪舅舅們齊心要趕自己走呢。
進裡間,一眼見老太太身縮在炕上,蜷在絨巾裡,她此刻頭痛病發作得厲害,雙手抱住頭,樣狀難忍。庒琂趕緊上前,低聲呼:“老太太……”
庒琂大約呼幾聲,老太太才將捂頭的手放下,露出溝壑臉龐,那雙淚目,已溼透了,她望住庒琂。
過了一會子,老太太哭道:“孩子啊,我不中用,護不住你了……”
庒琂心軟地道:“別這麼說。我都聽見了。我……我不怪你。”
老太太道:“只怪那千刀萬剮的人陷害你父親,害了你母親,你姐姐,你弟弟和你。”
庒琂才剛的心軟,當聽見老太太這般說,立馬硬狠起來,道:“是呢,老太太。千刀萬剮那個人……只是,可恨我還當是我們卓府的親人。”
老太太疑惑道:“丫頭,你說什麼?”
庒琂道:“實不想瞞外祖母,一早我就打聽到了,成心陷害我們卓府的,害我爹孃含冤而死,一家流亡之人,便是莊府西府三老爺!”
老太太聽得,睜大眼睛,仰了幾回頭臉,險些喘不過氣。好在庒琂扶住,又給灌了幾口藥湯潤口舌才緩過來。
老太太再又問:“你這是聽誰說的?”
庒琂道:“不管聽誰說的,只怕不會假了。若非如此,老爺幾個怎想把我打點出去?怎沒當我母親是她們的親妹子?怎全然不顧我這個外甥女?三老爺不管親情是非,三太太,郡主,也早知我入府情形,早有想拔掉眼中釘的心了。三老爺今日來給老太太這般說,可見其心狠手辣,要趕盡殺絕呢。”
老太太瞪大眼睛望住庒琂,她這個外甥女打進莊府以來,一向知情達理,謹言慎行,處事仔細,聰慧至極,並非是枉斷非言之人。可又想,是她聽見幾位舅舅的說話,氣昏了神智,便安慰道:“怕是沒有的事,丫頭呀……”
庒琂堅定道:“再親親不過血親之人,何況我是隔血隔肉的。老太太說得沒錯,西府三太太,郡主早就知道我的身世問題了,只是沒捅破而已。這又為何?是老太太護著我,才有人不敢呢。可老太太想,府裡只有這麼一件兩件事瞞著老太太麼?只怕還有可怕的事老太太也是不知道的呢。”
老太太怔怔地道:“你……你說什麼?”
庒琂冷笑幾聲,柔聲道:“姐姐宮裡的事我也聽說了,本想過來跟老太太坦明,怕自己在府裡連累你們。沒想到才剛無意聽到舅舅們的好意,早已有心要安排我出去,竟是推栽江湖之策。尋個百姓人家我是無話可說,真入江湖人家,如老太太所言,我卓府永世洗不脫罪了。事已至此,我也不必跟老太太再說我們卓府一家了,求情什麼的也不必了。因我心裡感恩老太太一往照拂,倒想跟老太太說說莊府裡的實事,以免我離去之後,老太太被人欺瞞傷心。”
老太太撫摸庒琂的臉,心疼道:“孩子,委屈你了。”
庒琂依在老太太懷裡,道:“不委屈,有老太太關照,我母親在天之靈也瞑目笑了。原來,外祖母心繫母親和我們的。”
老太太道:“你有所不知啊,莊府並非莊府,你母親走得早聽不到了……”
庒琂道:“是的,老太太,我有所不知,但你老人家也有所不知。”
於是,庒琂將東府小姨娘生了雙瞳之子,東府視為妖孽,隱瞞至今,私下處置,孩子失蹤等事稟明,又將北府娜扎姨娘生孩子奇怪的事,以及去年無辜命案的事說明。
庒琂道:“老太太,本不該我亂說,只是,草菅人命,我們卓府是不敢做的。可舅舅府裡,接二連三出這事來,我很害怕,困在心裡嘴裡,如鯁在喉,日日如坐針氈。不說我不信任舅舅們,只樁樁件件,怕老太太疼我,心裡有我母親,聯絡起來,也不敢將亭兒託給他們處置吧?如此,不如讓亭兒自個兒悄悄的出去,尋個深山老林躲一躲,荒度一生吧。”
庒琂從昨夜聽聞大奶奶的告知,思前想後,務必要求老太太庇護,即便求不得,也要攪亂莊府一日不寧方能解氣。今日這一席話,算是解氣了。
不但如此,庒琂還將北府私自關押虐待自己和打殘三喜等事也說了。總之,怎麼讓老太太覺得四府的人惡毒怎麼去敘述形容,俱一一舉事實,叫老太太無還嘴之力。
到頭,聽得老太太眼淚都沒得流,光是直咕咕的眼看住庒琂,最後,抱住庒琂,叫一聲:“亭兒……”嘴巴噴出一口熱血,人便昏死過去了。
庒琂見勢,驚起,抱住老太太的,欲張口叫救,才叫出一聲,外頭進來一人,竟是梅兒。
原來,梅兒已在門外,才剛說北府的事,已被她聽去了。
梅兒一進來,跺腳怪道:“姑娘不是不知道老太太的身子,何苦胡說北府這些有的沒的事驚嚇她老人家……”便哭著喊著救命。
半時,竹兒等一干丫頭匆忙趕來,一屋子丫頭伺候,端茶倒水,忙得不得了。又有人去各府知會老爺太太不再話下。
而庒琂,靜靜抱住老太太,木訥在炕上,一言不發,冷眼看莊府怎麼收拾今日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