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山重水複疑無路(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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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老者被吩咐出來看門,見二太太曹氏指著一幫子奴僕將兩個矇頭蓋臉的人趕出來。那會兒,曹氏氣急暴跳,下了死命令,讓看門的連一隻蒼蠅也不許放進來。曹氏走後,看門的老頭透過門縫往外瞧,見是兩位姑娘。

那兩位姑娘不是誰人,而是鏡花謝的庒琂和丫頭三喜。

兩人大約是被毒打過一頓,皮青臉腫的,她們被推到府門外頭,倒在地上,許久都起不來,但看有力氣起身,便跌跌撞撞趕到門下拍叫開門。守門的哪裡敢開,只看到兩人拍喊一會子人就倒地上了。後來,曹氏等太太幾個來瞧,隔著門縫兒望一眼,吩咐道:“由著去,不許開門。她們再叫,你拉她們見官去!”

守門的不想尋事,沒管理。再之後,兩人何時醒來或何時死去,或怎不見了,守門的一概不知。晃眼,過了許多時日,她們也沒再出現,想必是死了。

可巧。今日管家去請白老太醫來府裡,大門敞開一會子,誰知那兩位姑娘來了。

守門的覺著眼熟,回想了許久才想起,就是那日二太太轟出去的那兩位。

是莊琂跟三喜。

此刻,莊琂和三喜見到大門開啟,也不招呼門人,只管橫衝直進。守門的見到,連忙去拉,又怕外頭再進來人,拉她們兩下子又跑回去關門,等關好門,那兩人已不知去向了。

殊不知,兩人正拼足腳力拐道兒奔往壽中居。

才剛在外頭,她們聽到了白老太醫的說話,心裡知曉,老太太生命垂危。但是,這不是莊琂所關心的,她最關心的另有其人——

子素怎麼樣了?

鬼母媽媽怎麼樣了?

一路進來,繞開大道尋跡小道兒,莊府這些路徑,庒琂再熟悉不過了。她在這府裡呆兩年多,為了尋得機會復仇平怨,事事細心觀察;這大宅院每一塊石頭,她都記得清楚在哪個位置。那時,庒琂一心想法子扳倒莊府,即便不能為父親母親報仇,也要搞垮他們,遂而,對莊府的行動第一步便是摸清楚裡頭的地形以及人際關係情況。

當下,兩人拐了幾道門,避開了幾撥人,臨近中府。

三喜忍不住擔憂,緊張道:“姑娘,我們不去壽中居了吧!求三爺吧,他興許還有些感情可說。”

庒琂哼道:“求誰不中用。我不能讓老太太心裡以為我是這樣的人,要趕要殺,我也得給老太太陳情明白。”

三喜道:“可是我們進來不是為了……”

庒琂道:“我知道,這不重要了。最好能一起辦的好。這次僥倖進來,下次就沒那麼幸運了。”

三喜無奈,只能跟著,並左右張望,以防有人發現。

兩人來到中府外面,看到丫頭僕子們進進出出,如同趕市,個個卻焦急十分。莊琂兩人怕人看見,躲在花叢中,因想聽清楚丫頭子們說些什麼話,便壯大了膽子小跑靠近老槐樹,躲在樹身後頭。

於是,聽到兩個丫頭子在門邊議論。

高點兒的丫頭道:“老太醫剛瞧了一眼,只顧搖頭,我看不行了呢!”

矮點的丫頭作噓聲,再低語:“別說了,待會她們聽到,又得攆人了。”

高點兒的丫頭懊惱道:“我不是咒老太太,心裡是為她老人家擔心呢!你說,老太太這邊不好,那兩邊能好?情況都一模一樣呢!”

莊琂聽到此處,手指狠狠刮在樹幹上。

三喜怕莊琂傷了手指,趕緊握住她的手。

少頃,見東府徑道上來一抬攆子,五六個僕子抬著,莊瑜扶著大奶奶,跟在攆子後頭,後頭,秦氏、熹姨娘兩人哭哭啼啼的尾隨。

才剛議論說話的丫頭子見到東府來人了,高點的丫頭轉身跑進去叫人,矮一點的丫頭快步去幫扶。東方有的人一步不停,匆匆的跨進中府大門往裡頭去了。

攆子進去沒一會子,接著裡面傳來秦氏的哭聲,沒幾聲的響兒,便又聽到一團急促腳步聲,以及丫頭子們慌亂的叫聲。

只聽到傳叫:“太太暈倒了!太太暈倒了!”

這方亂音未止,西府徑道又抬來一座轎攆,由四名家僕抬走,郡主哭哭啼啼扶攆跟隨,寶珠、絳珠等丫頭子跌跌歪歪的扶郡主旁側,莊玳的丫頭金紙撐一把油紙大傘,替攆上的人遮擋陽光。

雖然遠望,也能清楚看到攆子上躺著的不是別人,是莊玳。

只見莊玳臉色慘白,一絲血色都沒有,頭上髮絲凌亂,額上蓋一塊嵌玉的抹額,身著一身白衫內襯袍褲,雙手搭在肚子上。遠遠看著,儼然是一具死了多時的屍體。

莊琂的眼神發呆了似的,隨著西府眾人行走的路線遊移眼珠,她的口張得大大的,喉嚨裡如同卡有魚刺,拔不出,咽不下,哽在喉間,生疼難受。

三喜輕輕呼了一聲“姑娘”,莊琂才眨醒眼神,淚水拼命地往下掉。

眼看眾人要將莊玳抬進門了,莊琂才想起該跟去看究竟,便推開三喜。

三喜死死抓住她,哪裡給她走動的機會。三喜早防著了。

三喜道:“姑娘,我們得再找個地方躲一躲,要是老太太醒好了,我們去求她。萬一都不好了,我們悄悄的去把人接出來。從此不進這大宅院了。姑娘你別出去了!”

莊琂與三喜拉扯幾回,終究被三喜拉住,癱坐在地上,咬牙忍住哭聲。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緊是聽到壽中居里頭傳出哀嚎,男男女女哭啼不斷。莊琂心中猛然收緊,渾身發麻,急切地對三喜求道:“三喜,你放手,我去看一眼。只偷偷看一眼。”

三喜不給去。

莊琂咬牙,極力推開她。得了自由,莊琂往中府大門衝去。

剛到門口,立馬看到裡頭一眾丫頭僕子聚在院子中,哭鼻抹淚,哼唉不斷。

莊琂想邁步人門,哪知,見到曹氏從壽中居廳內走出,手裡捏著一張手帕,指著底下的人怒道:“都哭什麼!人都沒怎麼呢,你們就哭。等有什麼了有你們哭的。眼下你們站著哭看熱鬧,不如散下去把各自的活兒幹好了!”

莊琂悲悲慼慼愣在門外,聽得十分清楚,或許,裡頭的人無礙,是自己太擔心了。

丫頭們聽從曹氏的話,要散去。

恰時,曹氏一眼看向門外,見莊琂扶門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的。這可震懾到曹氏了。

緩了一眼。

曹氏橫眉倒豎,銀鈴怒目,歪嘴罵道:“死了,死了!都是隻會吃不會做的飯桶!門都守不住,要活著有什麼用!”便指著散去的人指揮道:“快把這個賊蹄子拿下,快快拿下她!”

莊琂驚慌失措,神情恍惚,只見裡頭的人齊刷刷轉頭來看,又有家丁過來按住她。

三喜見到,急奔過來推開那些人,張開手擋在莊琂前頭,為她護著。

曹氏又道:“不得了,不得了呀!趕緊拿下!棍子繩子在哪兒?找來呀!”

那些僕子聽曹氏的話,加了人馬,還有的去找棍子拿繩子的。那會兒,郡主、莊璞、莊瑜、莊琻、莊瑛、么姨娘等人聞聲都走出來了。

莊琂見人齊全,想必有念舊情的,便仰頭對前頭呼道:“太太,讓我進去看看吧!”

曹氏道:“看?還看什麼!看死了幾個還是看沒死成呢?好狠毒的爛蹄子!往日老太太、太太們對你不薄!你竟這樣報答的!”

莊琂哭道:“老太太是知道的,老太太是知道的。你們不信,讓我進去問一問老太太,讓老太太告訴你們。”

莊琂想告訴眾人,老太太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是無害的,說近點兒,自己也是她們的親人呀!

曹氏啐道:“你算好了老太太醒不來,我告訴你,今日我做主,你甭想有好的出去!來人,拿下!”

頃刻之間,僕子三五成群,捏住莊琂,按倒三喜。轉眼,兩人被按趴在地上。

曹氏緩緩走下來,抬起腳踩在莊琂臉面上,啐道:“好好的門路給你走,你偏不走,如今,休怪我們不講情面了!”

三喜淚流滿面,道:“不瞧老太太就不瞧,那你們把素姑娘還給我們。我們帶素姑娘出去,往後再也不來了!”

曹氏急是蹲下,一巴掌打在三喜臉上。

赫然之間,三喜光滑的雙頰紅出兩隻手印子,鼻子也被掌出血來了。

莊琂掙扎道:“太太要打,你打我!不關三喜的事!太太要解恨,隨太太下手,太太解恨了,就請把子素還給我!讓我見見子素!”

莊琂哀求之時。

莊琻從上面走下來,惡狠狠道:“你自己都不保了,還見她!”轉頭對曹氏,以及身後的太太姑娘們,道:“那日我們放走了她們兩個,今日又回來了。可見賊心不死。如今,太太也不要手軟了,跟處理那個子素一樣處理她們。免得禍害別人家去!”

莊琂聽後,渾身發涼,呆口愣目,喃喃道:“子素怎麼了?你們怎麼處理子素了?”便掙扎要起來,然而,僕子們力氣太大,壓住她,任由她如何掙扎也動彈不得。

臺階上,郡主擦抹眼淚,沒什麼可憐的表情,倒是莊玝站在邊上,皺著眉頭,看出有些不一樣的情感,么姨娘只是望著,其餘姑娘一臉驚恐;莊璞原本也在門外看,莊琻說話當口,他甩袖嘆息進屋去了,大有眼不見心不煩的意味。

莊璞進去一會子,又跑出來,對眾人笑道:“老太太醒了!老太太醒了!”

太太們聽聞,都急忙轉身進去。

曹氏走之前,對僕子們道:“綁死了往酒窖裡扔,等我忙完這檔子再親候她們。”

說完,曹氏也進去了。

莊琻倒沒走,她看太太們都進屋後,才笑吟吟對拿棍子的僕子道:“她們狡猾的法子多了,怕你們沒帶到半路,她們就耍詭計跑了!往這兒打,給我往死裡打!”

聽畢,拿棍子的僕子舉起木棍,跟下大暴雨一般,肆意地在莊琂和三喜身上砸打。

三喜護主心切,掙扎著身子要挪過去替莊琂擋,可終究沒挪出半步,一棍子砸在她腦門上。

血,在莊琂的眼前迸出,淋淋灑灑。

莊琂分不清是三喜的血還是自己的血,反正眼前一片紅,同時感覺到自己頭上湧出一股熱氣兒。

視線竟開始模糊不清。

迷迷糊糊的聽到莊琻笑,指揮僕子道:“打!狠狠打!往死裡打!”

沒多久,血泊滿地,一汪天光照映在上面。

因看到莊琂和三喜一動不動,莊琻才讓僕子們休手,自個兒身心愉快往壽中居屋裡去了。並吩咐將死屍往酒窖內抬扔。

莊琻跨過壽中居的大廳,轉進裡屋。

裡頭,看到眾人圍在老太太床前。此刻,老太太醒了。

老太太虛眯著眼睛,氣若游絲說話,聲音是發不出來,莊璞傾耳在她嘴邊。只見老太太動完嘴型,莊璞複述道:“琂丫頭在哪兒?……我要見琂丫頭!”

莊琻進來時,聽到莊璞的複述話語,快嘴答道:“琂妹妹麼?剛被打死了!跟她丫頭三喜被打死了!”

老太太才剛醒來,魂魄未凝聚齊全,聽到莊琻這說話,嚇得兩眼一翻,四肢崩直……

餘下,眾人哭啼大喊。白老太醫忙前顧後。

要知道,老太太床邊還放兩人,一人是莊玳,一人是莊頊,不知是死是活。

莊玳舊疾復發,加重了。

莊頊那日被馬踹傷,加上瘋病發作,也是死了八九成的人。

如今,將兩位傷病的少爺抬來,只為節省白老太醫行醫的時間。想讓他們跟老太太一起,在壽中居治療。

誰想,這起混亂,老太太剛被救醒,又被莊琻莽撞話語嚇暈了呢!

白老太醫趕忙對眾人道:“各位老爺少爺,太太姑娘們,你們先出去吧!這裡頭有我呢,出去吧,出去吧!”

老太醫幾乎是半求半攆,才將眾人趕了出來。

到了外頭大廳,因見沒人說話,莊璞急躁了。

莊璞對他們道:“老太太關心琂妹妹,不然,叫琂妹妹她們過來見見,興許老太太就好了。老太太好過來,白老太醫才有時間救治三弟弟和大哥哥呀!”

莊璞的話不無道理。

於是,二老爺莊祿問曹氏,道:“人呢?琂姑娘呢?”

曹氏“哼”的一聲,道:“著人帶下去了,是死是活不知道!”

莊祿惱怒道:“你真真會來事兒。”

曹氏委屈道:“我不管,誰管呢?我好歹為府裡周全所有,老爺這會子怪起我來了!若非當日你們魯莽,怎會有今日?竟怪我了!竟怪我了!”

說畢,曹氏嗚嗚直哭,半時,一眾妯娌丫頭都圍在曹氏跟旁安慰。

莊祿不管他們,只管吩咐底下的人,道:“去,去看看琂姑娘她們如何了!要是死了,你們一個個等著剝皮吧!要是活的,趕緊的給請過來!”

當下,誰人敢保證莊琂那幾個人是死是活?

此刻,莊琂和三喜被關在北府酒窖裡。

那酒窖便是存放金紙醉酒的地方。

子素,她離她們只有一牆之隔,如今奄奄一息,被醃在酒缸裡頭。

雖然三人同關在一處地方,卻相互不知。

假若三人知曉她們在同一個地方,都不曾死去,但凡相見得,那是多麼美好的事呢!可命運沒有這般安排,等待她們的將是一輪生死大劫。

莊琂抱住三喜,三喜的頭被人敲破,血汩汩直流呢。

因害怕三喜就此死去,莊琂哭道:“三喜,你別睡,別睡過去!我們會有辦法的,會有辦法的……”

三喜迷迷糊糊應了幾聲,再也沒話了。

(第四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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