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人算天,必遭譴(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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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誰料想不到,老太太這會子清醒,如此發怔審人,叫人害怕。

曹氏再哄幾聲,老太太仍舊那樣,在琢磨什麼事兒一般,她目光鬆散,如一面擲碎的湖面,在夕陽之下,泛起淡淡的金光,卻又深不見底,讓人難以揣測。

曹氏一手捧茶,一手舉勺。

舉勺的手,微微發顫。

袁姨娘走上來,伸頭往下,輕呼:“老太太——”

這女人,嫁入北府,屈從莊祿作二房,多年來,無生出,不懂得生養,渾有一副普通樣貌,這些年不得二老爺的喜歡,也受曹氏欺壓,在莊府的位分是看得見的,活得不如太太跟前的大丫頭光鮮。

一般時候,袁姨娘自知之明,也不愛走動,不去參與府裡那些活動,自個兒守著自個兒那小院屋子過活。如今不像往前,老太太一再病重,才要她露個臉,隨身伺候一二次,當為北府盡孝。

可曹氏還是嫌棄她的聲音調兒高了,道:“那麼大的聲兒,仔細驚到老太太。”

袁姨娘不敢頂嘴,攥住雙手,又退下去,靜靜候站,真不言語了。

曹氏再側頭過來,示意莊琻與莊瑛,讓兩個女兒上前來。

莊琻與莊瑛一前一後,慢悠悠上床前,蹲跪下來,沒作聲。

曹氏微笑對老太太道:“老太太,二姑娘、三姑娘來給你請安了。老太太瞧見了麼?”

這話一停,老太太喉嚨裡咕咕幾聲響,迸出一句:“真以為我是瞎子麼?”

曹氏嚇了一大跳,險些把手裡的勺子驚落。

很快,曹氏笑咪咪回道:“才剛老太太那樣瞧人,把我們都嚇著了。老太太好,我們才是高興呢!”

老太太閉上眼睛,撥出一口氣。過良久,她道:“今兒是什麼日子了?”

曹氏不敢亂回話了,眨巴的眼睛看住兩個女兒。

這時,莊琻回說:“趕著快入夏了。”

老太太慢慢睜開眼睛,看住莊琻,目光溫柔和藹,帶著氣息的話語道:“趕著趕著就入夏了,也是個不太好的時候。”

這裡的人誰想得到老太太思慮什麼?一個個的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應答。

老太太道:“一二年前,也趕著入夏,一件兒接著一件兒喜事。今兒,趕著入夏,一件兒接著一件兒……”

曹氏打斷道:“老太太知道的,這不也是一件兒接著一件兒好事兒麼?佟府過幾日要差人過來細談,我們只盼老太太身子強硬康健,替我們主持。”

這方的意思,指的是莊琻與佟府少爺佟幕的婚事了。

老太太道:“但願吧!”又怔怔地看住莊琻。

此刻,莊琻聽了母親與老太太的對話,忽然傷感,眼淚水跟珍珠似的,一顆接著一顆往下滾落。

莊琻怎麼不知自己的難處?身為莊府的小姐,髮膚前途,一切得由家人安排,婚事也不能自主。論到底,自己是不願意嫁去佟府的。

要知道,莊琻傾慕王府的肅遠少爺。這些,她母親曹氏心裡清楚。可憐的是,打她小時候,北府與佟府定了親,替她定人生大局了。

莊琻傷心,就為不能自己,不由衷啊。

老太太見莊琻一臉喪氣和悲傷,有些不忍了,勉強擠出笑容,對她說:“二丫頭啊,該是你的好事。我只盼看見,歡歡喜喜的才好。”

曹氏催促莊琻道:“還不謝老太太呢!”

莊琻怒轉臉面,白了母親曹氏一眼,再轉頭看老太太,哭道:“老太太好,我才能歡歡喜喜。期盼老太太康健如初,我才是無憂無慮了呢!不然,日後有人欺負了我,真真沒人給我主持,沒人肯疼我了。”

老太太持續微笑,道:“難得你換這副模樣,叫我有些不習慣了。聽話就好,你聽話,我安一萬個心。可別像你們老子娘那些個嘴臉,擱在哪兒都叫人嫌棄。”

莊琻哭道:“老太太也嫌棄我了。”

半時,莊琻的悲傷由內而外,真真實實的。

三姑娘莊瑛見姐姐那般,又見老太太那般,心裡湧起無限的酸楚,她也想像姐姐那般說幾句話討老太太的歡心,可是,眼下嘴裡,卻怎麼也憋不出來。

老太太的目光從莊琻的臉上移開,落在莊瑛臉上,道:“你姐姐出去,該到你了。你也該歡心才是。”

莊瑛搖頭,眼淚比她姐姐還要厲害些。

曹氏皺眉頭盯住莊瑛,恨不得替她說幾句,眼睜睜的見她半聲不吭,真急死人啊。

末了,曹氏道:“老太太,這是個悶葫蘆兒,只盼不得好了。日後和府的和大少爺與她,不知誰遭罪呢!”

老太太咧了咧嘴角,懶得搭理曹氏。

接著,莊瑛抹眼淚,才出一句話來,道:“我哪裡都不去,一輩子伺候老太太。”

老太太道:“傻丫頭,你就這點兒出息,就這點兒好。好得叫我不安心啊!你老子娘一個老虎一個野狼,你姐姐又是個野豹子,淨拿你欺負,你最委屈。別哭。都別哭!”

本來,曹氏也不打算掉眼淚,可聽老太太一口一個關心莊琻和莊瑛,不知為何,心裡頭那些委屈勁兒,掩飾不住了,竟隨女兒兩個一塊淚水不斷。

跟隨著,貴圓、玉圓、袁姨娘等也掉淚。

唯獨,娜扎姨娘和金意琅直直的站在後頭,冷眼旁觀,半聲不出,也不傷感。

因曹氏等人哭的厲害,老太太顯得嫌棄了,道:“我還沒死呢,哭個什麼勁兒?真到我不行了,有你們哭的時候。”

曹氏立馬擦去眼淚,自打嘴臉,道:“我來伺候老太太的,瞧我伺候成什麼了。該打,該打!”

老太太“哎呀”一聲,閉上眼睛,道:“不必你伺候了,走吧!”

曹氏緊張道:“老太太啊,我們不是有意惹你生氣傷心的呀。”

老太太道:“給你幾分顏色,知道好就收了吧。讓你走,你走吧!我不需要你伺候了,你帶姑娘回北府。看著準備,怎麼與佟府往來是重要。去吧!”

老太太的說話輕飄飄的,卻一點兒面子也不給曹氏,明顯下逐客令攆人呢!

曹氏還要表明心跡,要自個兒留在此處伺候。

老太太耐不住她的煩,狠心道:“我說了,不必你來就不必了,瞧見你,我煩得緊。你二老爺為皇太后千秋壽誕忙個沒日沒夜,你尋思幫襯著點兒。你若想討我歡心,遠遠避我就完了。實在不放心,讓籬竹園的留下,我只要她們伺候!”

於是乎,曹氏眾人才想起娜扎姨娘和金意琅在身後,她們一言不發呢。

曹氏看了娜扎姨娘一眼,道:“老太太啊,她們粗枝大葉的人,哪裡能伺候好你老人家。”

老太太道:“就衝著她們一言不發,我就喜歡清靜。由她們清靜著伺候。你非得聒噪我不成?”

曹氏意想不到是這樣的結局,老太太竟出口要籬竹園的來伺候。

這傳出去,北府正房太太的臉往哪裡擱?再者,籬竹園萬一跟老太太說些什麼話,屆時,可不是給自己捅婁子了?

曹氏堅持要自己伺候。

老太太道:“不但不要你來伺候,其餘三府的,也別來了。東府有大爺照顧,西府有三爺照顧,南府拎不清的事兒多了,兩個小姑娘還小,南府太太還需幫襯二姑娘婚事呢。不必來了!籬竹園沒盡一日的孝,讓她們替你們辛苦吧!再不濟,讓東府小姨娘也來一遭。”

瞬息,曹氏心裡如被貓抓一般,又癢又疼。老太太不是明擺著支開府眾,單要籬竹園和東府小姨娘伺候,好打聽新生那兩個小爺們的事麼?

曹氏害怕,卻一口不敢反駁。

袁姨娘為了表心跡,就在這時插言道:“要不,也把我留下吧,我隨著伺候老太太。多一個人,多一雙手。”

老太太瞥了袁姨娘半眼,嫌棄道:“不幹苦力活兒,不需要的。你自個兒回去給你們太太老爺搭把手,也是一樣的。”

袁姨娘忽然發言,讓曹氏欣慰,再怎麼樣,袁氏在這邊,也算一雙眼見,轄制籬竹園也是可行的。誰想,老太太又不依。

實在沒法子反駁,曹氏轉身,對娜扎姨娘道:“老太太要你們在這兒伺候,你們願意不願意?若不願意,我替你們就是了,什麼苦活兒累活兒我沒做過?我不嫌辛苦的。只是你們籬竹園身子嬌貴,二老爺又喜歡,怕伺候人的事,落你們身上,叫你們不自在,老爺知道了,得跟我急。你們不願意,就跟老太太說不願意,老太太也不會責怪的。”

金意琅當然不願意,假如老太太要籬竹園來伺候,那自己也得跟著在壽中居窩著了,去找白髮鬼母和救子素的事,怎麼辦呢?

在曹氏說那樣的話後,金意琅小小咳兩聲,手肘推了推娜扎姨娘,輕聲示意:“娘子,別同意。”

巧是曹氏聽到金意琅的話,便故意大聲說道:“不同意就不同意。諒我們不知道你們籬竹園恃寵而驕麼?老爺心疼你們,我們都知道。”趕緊轉身對老太太道:“老太太啊,她們不願意,那就由她們去吧!我自個兒在壽中居伺候你老人家。我一定好好的伺候,讓你老人家不出幾日,活蹦亂跳起來,看她們怎麼說的。這功勞,我自主的邀了,請老太太給我一個盡孝的機會。”

那邊,金意琅又推了推娜扎姨娘,叫她趕緊答覆。

而此時的娜扎姨娘已非當日的娜扎姨娘,她這會子恨曹氏呢!

曹氏明裡暗裡跟自己作對,娜扎姨娘這會子是不依了。

娜扎姨娘學姑娘們,太太們那些禮儀端莊模樣,上前,端禮,道:“老太太,我留下!”

這一句回覆,打碎了曹氏所有的謀劃。

也打碎了金意琅的謀劃。

到底,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不算,給老太太給攪渾了。

也叫娜扎姨娘攪渾了!

金意琅心裡暗暗叫罵:娘子啊娘子!你這不是害我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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