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遣無妄(1 / 1)
雲渺洲。
一條波瀾壯闊的雲河貫穿洲陸,於九仙灣成九龍入海之勢,流入東海。
這裡人傑地靈,修仙家族林立,坊市眾多,不過修仙門派卻只有一家,那便是“崇德派”。
東海之濱,九仙灣。
九仙灣上,有九河。
九河之一,鯤鵬渡。
彭氏。
家族成員皆是對外宣稱“鯤鵬彭氏”,並以此為傲。
受益於九仙灣人傑地靈,鯤鵬彭氏子弟多有靈根。
族中若有三靈根以上者皆送入“崇德派”,以期其有大成就,從而反饋家族。
若是四靈根,五靈根者則不會送入“崇德派”,強行送入宗門,也難有作為,不如留在家族,開枝散葉,早生孩兒,畢竟有靈根者更容易生出靈兒。
或許生下的孩子中便有天賦異稟者,從而給家族帶來無與倫比的興盛。
沒有天賦就莫要強求,不行就換下一代,不求一個人長生久視,只求一個家族能夠永續昌盛,這便是修仙家族的智慧。
然而留在家族的修士也有人不甘留在族中“播種”,想要趁著自己年輕闖蕩修仙界,成就不凡,甚至還妄想成仙做祖。
對此家族一律不予支援,這些四靈根、五靈根的“闖蕩者”也大多死於非命,只有少部分吃盡了修仙界的苦頭,認識到了自己的拙劣資質,重返家族。
他們若是返回,家族則會根據他們的修為決定態度,若是外出幾十年,灰頭土臉的返回家族,甚至依舊還突破不到煉氣中期,連個小法術都用不出來,這等廢物,那就只能剩下“播種”一途,若是還是沒出兒子甚至連族譜都不讓入。
彭臻的父親彭五郎就是這樣一個“闖蕩者”,年幼時被查出五靈根,家中族老對他開導,告訴他仙途艱難,首看資質,以五靈根資質不可能有大成就,勸他年滿十六,就立刻娶妻生子,壯大家族。
彭五郎原本也是答應了的,可他突遇“機緣”跟著一江湖術士,學會了得窺天機的算命之術,從此自命不凡,認為自己的命運絕不是“播種”,他不想錯過此生求仙問道的機緣,於是果斷離家出走,這一出走就是半生。
十五歲出走,五十七歲歸家,少小離家白髮還,彭五郎以煉氣三層頂峰的修為迴歸家族。
老族長檢查了他的修為之後,面色陰沉,一句話也不說,當天就讓他娶了廚房裡的李廚娘。
彭五郎倒也不負家族眾望,讓小二十歲的廚娘圓了肚子,生下一子取名“彭臻”。
彭臻年滿十二歲時,檢測靈根,比起父親稍有進步,乃是四靈根。
彭五郎老來得子,雖然未得長生,但至少死後能入族譜,也算是對得起祖宗了。
好在彭臻與其父親彭五郎性格迥異,他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我是廢物,我很清醒,我不修仙!我要娶妻,我要納妾,我要生娃!”
彭臻的“自知之明”得到了族長的認可,族長不禁感嘆:“若彭五郎當年也能這般通透,不至於落得今日之窘境。”
歲月不饒人,七十三歲的彭五郎已是白髮蒼蒼,宛如一盞即將熄滅的油燈。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的身上,彭五郎忽然有所感,他從懷中掏出三枚被無數雙手摩挲過的油銅錢,放入龜殼古盅中。
他緊握古盅,口中唸唸有詞,搖了搖,銅錢在盅中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隨後,他輕輕一甩,三枚銅錢跌落在地,發出叮噹的聲響。
彭五郎眉頭緊鎖,手指快速地在空中划動,彷彿在捕捉那一絲天機。
片刻之後,他招來了兒子彭臻。
彭臻正值十五歲,雖然臉龐稚氣未脫,但身材已經頗為健碩,幾乎與成年人無異。
他快步走進屋內,見父親神色凝重,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了些,站在一旁靜候吩咐。
彭五郎望著眼前的少年,目光中既有欣慰也有遺憾。
這孩子性子倔,嘴上不服軟,但每逢陰雨天,總會默不作聲地在他房裡多添一盆炭火。
“今早我算了一卦,卦象為‘天遣無妄卦’。”彭五郎緩緩道,“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這是兇卦!”
彭臻眉頭微皺,下意識往窗外瞥了一眼,確認院門是否關嚴,才低聲道:“父親,九仙灣有崇德派坐鎮,應當無礙。”
彭五郎看了他一眼:“你不信我?”
彭臻抿了抿嘴,沒接話。
彭五郎沒再多言,只是將手中的龜殼古盅推了過去:“此物你收好,日後或可保命。”
彭臻盯著那龜殼,沒急著接,反而先倒了杯熱茶放到父親手邊,才道:“兒子修為低微,這法器還是父親留著更穩妥。”
“讓你拿著就拿著。”彭五郎語氣不容置疑。
彭臻這才接過,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龜殼邊緣——那裡已被磨得光滑,顯然是父親常年帶在身邊的舊物。
他喉結動了動,終究沒再推辭,只是把龜殼小心揣進懷裡,又順手把父親微皺的袖口撫平。
“家族沒有靈脈,我無法吸收靈氣,根本不可能修煉到煉氣中期。”彭臻長嘆一聲。
“你在廚房偷吃靈食,那不是在吸收靈氣?”
彭臻:“……”
“你是我的兒子!胸有大志,不甘平凡,我又豈會不知?”
“父親……”彭臻一時竟然不知該如何回答。
話沒說完,屋外突然傳來喧譁聲。
“族長要求所有族人,到家族祠堂迎接七叔迴歸家族!”
“快快換上家族服飾,到祠堂列隊歡迎!”
“七叔修為有成,衣錦還鄉!他將帶領我們彭家走向輝煌,所有人立刻換上衣服,到祠堂列隊!”
聽到這些話,彭臻看向父親,眼中閃過一絲震驚:“父親,跟你同樣靈根資質的七叔闖蕩修仙界回來了,家族如此大的陣仗,七叔他老人家必然已經築基了。這就是你說的天譴無妄?這明明是人在家中坐,喜從天上來啊。”
彭五郎眉頭依舊緊鎖:“把古盅給我,我再算算。”
“父親,您可就別算了。您若真能算得準,何至於……“話到一半突然收住,轉而從櫃中取出父親的家族服飾。
他抖開衣衫,狀似隨意地繼續道:“七叔難得回來,您快去見見。說不定族裡要擺宴,去晚了可沒好位置。“
見父親仍握著龜殼不動,彭臻乾脆蹲下身,一邊給老人穿鞋一邊嘀咕:“父親,要不您跟七叔說說,讓我跟他出去見見世面?“
他麻利地繫好鞋帶,起身時順手拂去父親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您就當是為了兒子,去露個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