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宗門落下的目光(1 / 1)
訊息總是相對的。你所知道的,可能是真的;但真的不一定是全部。
在楚國郢都,近來人們飯後茶餘津津樂道的談資,就是王叔屈通。在他的率領下,東都、桐邑、陵邑、高邑、西邑五部聯軍,於桐木原連續四次擊敗了入侵的陳軍;陳軍損失慘重,據說陳國王廷已派出使者,要來郢都向大王負荊請罪,請求和談。
而在陳國,人們還沉浸在徵東軍大破鎮西關的喜悅裡。至於徵東軍後續的“慘敗”,普通人根本無從知曉;在王廷內部,唯有大司相李鏡堂、大司馬陳興、大司禮張桓略知一二,長公主陳魚向他們通報說林午只是“詐敗”。至於為何詐敗,陳魚也是閉口不談;彷彿是為了消除他們的疑慮,陳魚決定派大司禮張桓前往西邑“勞軍”。
張桓默默接受了這個重任。如今他雖然還是大司禮,但明顯不在陳魚最信任的大臣之列,誰讓他在陳同登基那天也跪在了大殿呢?自作自受啊。
已經立夏了,驕陽如火如荼。張桓出了雞鳴關,立刻吩咐車駕提速,從雞鳴關到鎮西關山路崎嶇,張桓在車裡清涼悠閒,唯有車外扈從揮汗如雨。
他急於見到林午,總算他和林午之間還算有交情,唯有透過林午才能挽回長公主的信任。張桓並不相信陳魚的“詐敗”說法,戰敗應該確有其事。他想快一點趕到西邑“勞軍”好鼓舞士氣,並誠懇勸慰林午:大勝之後有挫敗很正常,勞軍之後正好班師,見好就收;你和長公主都還年青,還有來日方長不是?
可惜他的一番苦心還是白費了。張桓一到西邑城,就明顯感到西邑的楚人神態舉止從容,看到陳軍士兵並無懼怕仇視,說生活安居樂業都不為過;至於陳軍士兵,也沒有戰敗的沮喪和緊張。這裡的一切,似乎比他在雞鳴關的感覺還要平靜祥和。
林午很隨意地站在西邑長府邸門前迎接了大司禮張桓,沒有前呼後擁,但禮數週全:“大司禮一路辛苦了,今夜把酒言歡,所謂不醉不散。”
這是直把西邑當宜都啊。張桓被感染了,也不提宣旨勞軍,在車裡脫去一身官袍,只做富家翁打扮,施施然下車捻鬚一笑:“如有老友佳釀,當唯世子之命是從。”
“您還別說,我還真邀請了您的兩位老朋友。”林午親熱地攙過他,直入府內宴廳。張桓嘿嘿一笑:“兩位?這裡除了青木老兒,還有誰敢稱是老夫的老友?”
“張桓!你說我敢不敢?”酒席上的人毛了,使勁一拍桌子大叫。
張桓急忙入內,看到曾權黑著臉在座,忙不迭陪罪:“原來是曾兄當面,我認罰!我認罰行不?”張桓驚奇不已,曾權可是楚國西邑長,再進一步就是有司大臣,在諸國王廷都算得上頗有名氣,如此名士,居然被林午折服了?
曾權一點都沒有被徵東軍俘虜的覺悟,氣呼呼地看著張桓:“今夜公子在我府上設宴,唯有你姍姍來遲。不罰你罰誰?青木兄覺得如何?”青木道人自然響應:“確實該罰。”
張桓哈哈大笑,坐下後果然連舉三觥。曾權仔細打量他一番,好友說話自然直截:“張兄你也是修行中人,怎麼一路風塵,就憔悴如斯?”
這當然是那天被嚇的,張桓臉色一紅。不過曾權語氣真摯,張桓也覺得他應不知宜都內情。“老夫一路快馬加鞭,就是想快點見你啊。”
這既是關心,也是揶揄老友。這回輪到曾權臉紅了,他禁不住嘆口氣:“我向來自負,這回遇到公子,方知天外有天。”他這話真的是發自肺腑,林午在西邑所做一切已深深折服了他,之所以嘆氣,實不知自己該何去何從。
林午適時開口了:“曾兄言過了。你一嘆氣我亦明白你的難處,數日後張兄將往郢都,正好邀你作陪同行。”
張桓大吃一驚:“世子何做此言?我奉長公主之命前來勞軍,並不曾說將往郢都。”他不安地看了看曾權,陳國機密事不該讓他聽聞的。
林午卻顯得滿不在乎:“無妨。我與長公主早已商定,勞軍只是表面文章,目前徵東軍與楚國王叔屈通已約定停戰,大司禮此去郢都正是商議和談。”
張桓不禁沉吟。
曾權這才苦笑說道:“公子此言不避曾某,想必有意傳語敝國君上?”
“正是,”林午灑脫一笑:“我呢想要西邑,還想要曾兄留任西邑長。和談嘛,無外乎漫天要價、落地還錢,就看你家君上如何答應了。”
看林午自信的模樣,張桓心裡有底了,這哪像吃了敗戰被逼講和?雖然還有諸多疑問,但酒席之上終究不便詳談。四人置酒歡顏,半夜才興盡而散。
第二天下午,林午才開始與張桓正式商量讓他前往郢都之事。張桓提出了第一個疑問:“大勝以後連捷,和談似更有利。將軍反而詐敗,卻是何故?”
林午微笑解釋:“楚王叔屈通將在和談中發揮重要作用,詐敗正是為了提高他的影響力。何況一勝再勝,楚王哪有臉面講和呢!”
這是找了個內線啊,張桓秒懂:“明白了。不知長公主對和談的底線要求是什麼?老夫一定不負重託!”
林午似笑非笑:“沒有底線,任由大司禮發揮,陳國有所獲利即可。”
張桓頓時鬆了口氣,不禁笑道:“長公主果然目光長遠,著眼將來。老夫這回出使,可謂美差矣!”
大司禮躊躇滿志,立刻邀上曾權,從西邑出發了。
第一站所到之處,自然是桐邑城。王叔屈通避嫌沒有面見陳國使者,但為曾權加派了不少護衛,禮送二人穿境而過。這裡的楚人對張桓一行可沒有好臉色,不時有臭雞蛋、爛菜葉、甚至石塊砸到張桓車駕。張桓無奈,到了沒人的地方,索性躲進了曾權車廂裡。
“曾兄啊,”張桓嘆道;“還是你治下的百姓明白事理,桐邑之民,竟如此蠻橫。”
曾權臉色同樣不好看,張桓無心之言揭穿了一個事實:如今西邑民心似已不再向楚。他忍不住向張桓打聽:“那位林午公子,不知師從何人?我看他經營西邑十分用心,究竟是為陳國求西邑還是為自己而謀?”
張桓一愣,曾權的猜測很有道理啊。“林午師父姓蕭,出身道境宗門,不過其人已病故,且宗門亦消亡。曾兄覺得他為自己謀取西邑?”
曾權坦然說道:“公子誠意十足招攬於我,當知曾某絕不會降陳。除非其自立為西邑之主,曾某才有投奔可能。”
張桓搖搖頭:“曾兄多慮了。林午與我長公主夫妻一體,怎會出此下策。話說曾兄來陳不好嗎?以曾兄大才,當與我同為王廷司臣。”
曾權嘆道:“你我私交甚篤,當知我曾氏在楚亦是大族。曾某投陳,一族之人何處?除非公子自立於西邑,曾某奔之,楚王或當默許。”曾權說完這些,突然一驚自省,原來自己和西邑眾人一樣,確實心不向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