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我是主角(七)(1 / 1)
勞拉.金娜幾乎是一步一挪的走著,前進速度宛若龜爬。這一點,雲銘也不好苛求她什麼,畢竟一向養尊處優的女演員,哪裡經歷過這等陣仗,她雙腿沒被嚇得癱軟就值得表揚了。
“勞拉小姐。”雲銘突然開口。
“怎…怎麼了?”此刻,曾經無比熟悉的枕邊人,其話語句句在勞拉耳中聽來,都是催命的喪鐘。
“看得出來,你很緊張,不如我們邊走邊聊,也好舒緩一下壓力。你覺得呢?”
雲銘的建議別提有多弔詭了,彷彿他心裡真對自己就是壓力源頭一事沒有半點自覺。
勞拉奮力的吞了吞口水:“你想跟我聊什麼……”
“我很好奇,攝像機在哪裡?”雲銘用餘光掃了掃周圍嚴陣以待的群演,以及街道兩邊的低矮建築:“我之前草草觀察過餐廳的環境,那裡不像是可以藏的下隱蔽攝像機的樣子;帶著你經過幾個可疑的機位時,我居然還是一點發現也沒有。”
“由於過去的職業原因,我對偷拍這件事還挺有心得體會的,找出私設鏡頭的能力也不錯。按理來說,不應該一無所獲才對。”
雲銘的後半段話,把勞拉聽得一愣一愣的。她當然不會知道,雲銘在他的僱傭兵生涯裡,沒少客串過狗仔隊(比如用間諜相機拍攝目標人物的出軌證據),也若干次充當過公眾人物的臨時保鏢(防範某些人拍攝下對僱主不利的證據)。總之,無論是偷拍還是反偷拍,雲銘都是自有一套經驗之談的。
“如果你指的是那種老式的光學攝像機,那影棚裡自然是沒有的,它們已經被淘汰了。”
“哦?那你們用什麼工具進行拍攝?”
“蜉蝣映影機。”
這個回答,雲銘完全不知道所謂何物了。追問之下,他才基本搞清楚:映影機是一種成畫素率極高的微電子攝像機,幾乎能夠做到纖毫必現,記錄全不失真,被人們普遍應用於虛擬現實技術和人機互動裝置,模擬百分百身臨其境的卓越體感。
而蜉蝣映影機,就功能上來說,類似於攝影用的無人機。但除了最基本的攝像功能與飛行外,蜉蝣映影機還在外殼上塗抹了一層光學隱形塗料,升空後自動便與天空環境融為一體。再加上優良的消音處理,這款映影機近乎無聲無形,用於暗中拍攝再合適不過了,不怪雲銘根本察覺不到。
“如果我所料不錯,這種技術是典型的軍用轉民用吧?”
雲銘很快就想到了,這玩意兒就是個事半功倍的偵察機啊。
“是的,在不借助紅外線類器材的情況下,只憑肉眼和耳朵,是很難定位蜉蝣映影機的位置的。”
“真是先進的發明啊。”雲銘的讚歎完全發自內心。
“那是自然,蜉蝣映影機被廣泛使用在紀錄片拍攝當中,被鏡頭鎖定的動物是不可能發現……唔!”
勞拉自覺失言,一時語塞,好在雲銘此刻的心思已經飄遠了,沒注意到她說了些什麼。
“這樣的麼……”聽到勞拉的解釋,雲銘在內心裡,又把對這個劇本世界的科技實力的評估,往上提了一大截。
“加快速度。”他突然催促道。
“啊?為什麼……”
“哪兒那麼多廢話,我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
勞拉被綁匪一喝,再也不敢多嘴,連忙悶頭趕路。
“不妙啊,”雲銘心中憂慮重重:“這個劇本世界的複雜程度遠超我的預期。絕對不能再拖了,必須儘快到達火車站,離開地下城結束劇本,否則勢必會給詹姆斯留出對付我的時間。”
…………
雲銘的想法一點兒也沒錯,詹姆斯.法託此刻正在演播室裡調兵遣將:
“三號機、六號機、十號機,飛到克里斯托弗身後去;”
“五號機、七號機,位列克里斯托弗的左右兩側;”
“剩餘的蜉蝣映影機,全部去到火車站那裡待命。”
“後備方案組彙報一下情況,那兩名替身的表演還算正常嗎?”
全球直播的《克里斯秀》又恢復了,廣告回來,精彩繼續。畫面裡,“克里斯托弗”和“埃琳娜”正互訴衷腸、藕斷絲連。
這,就是詹姆斯導演安排的後手。
《克里斯秀》的幾位主演,每人都至少有兩名替身,而克里斯托弗本人的替身則有足足一打。雖然詹姆斯.法託致力於打造世界上最真實的真人秀節目,但《克里斯秀》的落點終歸在於“秀”,而非“真人”上。
當然,詹姆斯導演在組織這麼一支人員繁多的替身團隊之初,肯定沒有想到,有朝一日能在這樣的場合下派上用場。
雲銘劫持人質前腳剛走,後腳克里斯托弗和阿黛爾的替身就上線了。雖然真正的阿黛爾沒有受到任何傷害,但詹姆斯依然把心緒不定的後者換下。
在高技術力的協助下,兩名替身演員完美換臉,由於從容貌到體態都與本尊一般無二,觀眾們是難以及時發現的。這場因雲銘引起的危機,被詹姆斯初步化解,至於能否徹底平息,還要看他與雲銘之間後續的過招如何。
一通手腕之後,詹姆斯終於能重新關注起“克里斯托弗”的動向了。螢幕裡,雲銘和勞拉已經快要接近那個精心搭建出的火車站佈景了。
“讓我來聽聽你的解釋吧,雲先生。我實在是太想知道,我構造的這個完美騙局,到底因何而被拆穿。”
…………
地下城的火車站遠在影棚的另一端,儘管規模不大,卻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以雲銘一介玩家的角度來看,道具場景真實到這個程度,比擬現實世界的列車終點站毫不困難。
“出口就在那裡?”雲銘再度向勞拉確認道。他此前已從珍妮的口中,得知了離開的路線,不過後者的話語未必可信,須要其他參照。
“是的,影棚的出入口僅此一個,所以修建的格外寬闊,以便於讓許多大型的、沉重的道具運輸進來。”
“呵,既然是唯一的出口,那截堵住我的去路,也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了。”
雲銘放眼望去,腳下的鐵軌延伸出去百米的位置,就是被偽裝為隧道的影棚出口。
“那出口處,有閘門或是橫杆一類的東西嗎?”
雲銘暗想,如果是類似地鐵站裡使用的閘機、停車場前放置的橫杆,像這樣的阻擋物,自己翻也能翻過去,絲毫不影響逃出生天。怕就怕前方豎著一扇捲簾門,那麼手頭上沒有合適工具的雲銘,可就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墨菲定律在這時候又開始顯靈了,勞拉點了點頭:“有的,有一扇遠端操控、自動開合的鐵絲網門。”
“要命,只要詹姆斯智商還線上,就絕對不會放任大門敞開著。”思考片刻後,雲銘攥緊了手中的刀子:“要不然,還是靠著這個人質,強行命令節目組開門吧,反正只要一腳踏及影棚外的土地,就可以算作完成任務了。”
雲銘還在琢磨對策,詹姆斯卻忍不住了:
“已經到這裡了,雲先生。現在,你可以公佈謎底了吧?”和之前一樣,總導演的聲音迴盪在半空,彷彿他這個人此刻也飄在天上似的。
“可以,”雲銘回答的乾脆利落:“我就從頭開始講起吧。先來說說,我是如何察覺到這個世界的不對勁的。”
“今天下午,我先後一共接觸過三位女士,分別是珍妮、阿黛爾和勞拉。我近距離與她們對話過,所以很清楚的就能發現,這三位女士臉上,都存在著十分明顯的、化妝後的痕跡。雖然我其實並不太懂女性的妝容,但是像口紅、眼影、修過的眉毛這類打理,我還是看得出來的。”
“當我和珍妮女士聊天時,我尚不清楚這個世界的設定,因此並未對她化妝一事感覺奇怪;但當我深入瞭解後,我發現,化妝這種小事,在這個世界可絕對不是一個普通的政府文員能夠做到的。”
“如果僅有珍妮女士一人如此,那麼還可能只是偶然,可隨後我與阿黛爾小姐的見面,加深了我的困惑;而勞拉小姐的出現,則使我徹底意識到,這種反常情況實際上是普遍存在的。詹姆斯先生,這便是你所建立的世界裡,第一個bug。”
雲銘等了幾秒,見詹姆斯並未出聲回話,便繼續講下去:
“與物質世界極不符合的居民精神面貌,則是這個世界裡存在的第二個bug。根本節目組編纂出的故事背景,這裡可是核戰後的地下工事,消費水平斷崖式下跌,連貨幣都被取締了,支付只能靠刷工分。在這種情況下生活的人們,怎麼可能享用的到足夠的蛋白質與脂肪?連一家能用作約會地點的餐廳,其提供的餐食都是那樣的不堪,何談普通人家的一日三餐呢?”
“所以,65號地下城的人們,就算不是每個都面黃肌瘦、形銷骨立,大部分人也應該體型瘦削、面有菜色吧?”
“然而,我看到的卻是:這裡的每個人都是滿面紅光、精神飽滿的樣子,一點兒也沒有副食品缺乏的姿態。”
“詹姆斯先生,換作是你,你是不是也會覺得,這座小鎮實在是很可疑?”
詹姆斯.法託以沉默作答。良久,總導演才發出一聲長嘆:“居然只憑借這兩處疑點,就推翻了我與我的團隊,殫精竭慮數年才捏造出來的世界嗎?”
“足夠了,”雲銘補充道:“再聯絡到珍妮女士那邏輯牽強,且轉折生硬的話語、莫名發生的列車事故和我那被打回的外調申請,不難得出一個結論——彷彿全世界都在阻止我離開這個65號地下城。”
“那麼我便不得不去考慮一種可能性,即這個世界其實是被某種具象化的力量操控著的。”
“詹姆斯先生,儘管如此,我仍然要誇讚你一番。你所構造的這個世界,邏輯鏈通暢、細節到位、多方面可以互相印證、總體世界觀基本自洽。老實說,那兩處疑點並不能算作是你的失誤,畢竟演員需要化妝之後才能上鏡,而讓他們以那些賣相糟糕的食物作為日常的主食也不現實。”
“哼……雲先生,看起來,我還應該多謝你的善解人意了?”面對雲銘真心實意的稱讚,詹姆斯冷言相向。
“不客氣。”
在向整個節目組闡述完自己破解世界觀的過程後,雲銘大大方方的提出了人質釋放要求。毫不意外的,後者的內容正是獲得自由。
“我就知道。”詹姆斯的口氣中帶著幾分嘲諷的意味,他不屑的笑了笑:“我會允許你離開這裡?你覺得這可能嗎?”
“我離不離開,也不是由你說了算吧?”雲銘反唇相譏:“片場你確實是最大,但你那總導演的頭銜,似乎壓不倒我吧?當主角都準備撂挑子不演的時候,你的節目又該如何進行下去呢?”
“智慧過人啊,雲先生,同時還很有膽色。客觀的說,單從個人的角度來看,你比克里斯托弗那個人格,要優秀的多。”詹姆斯的態度又是一轉,居然表現出了對雲銘的欣賞之意。
“但是……”
“你今天的所作所為,真的過界了。”
雲銘淡然一笑:“願聞其詳。”
“你以為綁住了勞拉.金娜,就可以讓我乖乖就範?老老實實聽你的話?開什麼玩笑!”
“對於《克里斯秀》這個節目來說,我的地位就像是…就像是……”
詹姆斯一時卡殼,他沒想到合適的詞彙來用在此處。
“就像是上帝?”雲銘插嘴道。
“沒錯!就是上帝!”
演播室裡,詹姆斯頻頻點頭,顯然對這個形容詞十分受用。“上帝會受到凡人的勒索嗎?當然不會!”
“我有的是辦法讓你重回正軌,你對外面世界的醫學發展水平全無瞭解。我就這麼說吧,像人格分裂這樣的精神疾病,醫生只需要……”
“勞拉小姐,感覺你那導演似乎是被我今晚的行動給整破防了,現在擱這無能狂怒呢。”
與詹姆斯的憤怒截然相反,雲銘正樂不可支的與勞拉攀談著:“你說他一把年紀了,發的什麼瘋?”
勞拉吞了吞口水,好歹沒把一句“我覺得,你們倆都需要去看看精神科”給說出口。
詹姆斯的醫學科普同時也來到了尾聲:“……然後你就消失了!你明白嗎,雲?你這個人格就被合併了、吞噬了……”
“哈,怪有意思的,我倒是真想去到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啊。不過看詹姆斯導演這個架勢,用常規方式離開怕是不行嘍。”
雲銘一邊輕聲說著,一邊把刀從勞拉的脖子上移開。“原諒我,勞拉小姐,十分感謝你的幫助,才能讓我走到這裡。現在,你自由了。”
“什麼?”
被雲銘溫柔推開的勞拉,顯現出了剎那的不適應,再結合雲銘剛剛所說的話,她不由的問道:“你這是要放棄了嗎?”
這倒不是勞拉的斯德哥爾摩症發作了,她只是打心眼裡覺得,詹姆斯對自己的生死不管不顧的行為,著實是狼心狗肺。她寄希望於今晚大放異彩的“克里斯托弗”,讓膨脹至極的詹姆斯吃上一癟。
而云銘,也確實不會令她失望。
“放棄?笑話,我的字典裡,可沒有這兩個字。”
雲銘放狠話的樣子多少有些裝,不過勞拉看得出來,此人是認真的。得到這一“保證”後,勞拉立即跑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