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可敬又可憐(1 / 1)
帝都上空彤雲密佈,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也許是朝廷即將大辦元宵節、又有禁軍維持秩序的原故,全城人山人海,繁華喧鬧。
洛水兩岸最為熱鬧。洛水兩岸的河堤雖然沒有貼瓷磚,但是夯實而成的河堤,以及下水臺階一應俱全。寬達兩丈的河堤兩邊種滿柳樹、梅樹;其間行人如織,叫賣之聲不絕於耳。
對面如此繁榮盛景,衛鉉雖然把最後節目定為泛舟洛水,卻也不會置河堤人間繁華不顧,前往永橋渡口乘舟之前,少不要成為熱鬧人群中一員。
為了方便步行,胡太后離開天下第一樓之前,換了一身男裝,顯然英姿颯爽、英氣逼人。
近身的粗壯武婢亦著男裝,他們手持武器、警惕的走在前後左右。而在幾丈開外,分佈著五百多名喬裝打扮的禁衛。
衛鉉和胡太后並肩而行,漫步在熱鬧的長堤之上。
胡太后似乎真的放心放飛了自我,她一手拿著一個小風車,一手拿著一個糖人,糖人已經被她舔掉一半。
最近的幾名武婢牽馬隨行,馬身上掛滿了很多民間常見的工藝品。
長堤上熱鬧非凡,兩人走得很慢,也不說話。但是在武婢和禁衛們看來,卻是覺得相當和諧。
前邊幾個身穿大紅衣襖、打扮精緻小女孩,提著魚燈、橘燈從他們身邊奔跑走過,發出純真的笑鬧聲。
衛鉉看著這些可愛的孩子,竟有一種歲月不饒人的感觸,忍不住說道:“看著這些頑皮可愛的孩子,我都覺得自己老了。”
胡太后雙眸一轉,輕笑道:“你才多大啊?竟有這般感嘆?”
“是我的心態出了問題,感覺自己像是四五十歲的人一樣。”衛鉉也許是打仗多了、也許是麾下文武從未將他當成未滿二十的少年,導致他也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老人家。
似是不想破壞眼前氣氛,他吟誦:“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正自然感慨的胡太后聽了這首詞,心意立刻被轉移了,轉而稱讚道:“好個‘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河東王之文才,令人大開眼界。近來還有沒有新詩?”
“有的。”
“誦來聽聽。”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衛鉉蒼勁雄渾的聲音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豪邁,只聽得胡太后以及緊隨武婢、禁衛忍不住生出一股熱血沸騰之感。
這,就是詩詞的威力、魅力。
“此詩一出,南北朝名士無顏色。”胡太后能詩作畫,平時喜歡的詩詞是“少年不識愁滋味”這一類,此番聽了這首熱血澎湃的《出塞》,又想到婦好的偉大功績,心中竟有一種親自帶兵打仗衝動。
胡太后看了看衛鉉俊美的側顏,心頭一陣悸動,竟有“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的惆悵。
衛鉉不知其複雜心緒,被盯得渾身不自在,輕咳一聲道:“大雪紛飛,天色昏暗,不如我們順著銅駝街北返皇宮?”
胡太后冷哼一聲,語氣幽幽的說道:“時間尚早,我不想回那死氣沉沉、冰冷無情的囚籠。”
衛鉉不說話了,胡太后也沒有無理取鬧。
兩個人繼續肩並肩、漫無目的往前走,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
來到永橋渡口,衛鉉掏錢租一艘遊船。
類似的遊船專供非富即貴的大戶人家子弟,洛水兩岸有很多。這艘遊船不是表面特別豪華的樓船或是畫舫,外表看起來也很普通,中間是寬闊的船艙,頭尾是甲板,能夠縱容五十多名武婢。
船艙裡面鍋瓢碗盞、柴米油鹽、木炭醬料、魚竿魚弩等物一應俱全。
船主已被禁衛控制,禁衛又租借幾艘,遠遠跟隨。
船隻定錨,衛鉉和胡太后來到前甲板的竹製“小拱門”之內就坐,胡太后興致勃勃把一盅魚餌灑入江中,然後拿起一根魚竿,熟練的上好飼料,瀟灑的將魚鉤甩入河裡。忽然看到衛鉉巍然不動,也沒有拿竿的想法,問道:“你不會釣魚嗎?”
“會是會,可我是不會釣魚的。”衛鉉前世就算是在魚兒密集的魚塘裡釣,也釣不上一條。久而久之,心裡都有陰影了。故而連魚竿都懶得拿。
胡太后大致明白了,好奇的問道:“你總共釣了多少條魚?”
“一條都沒有。”衛鉉說道:“與釣魚相比,我更喜歡直接買。”
胡太后忍笑道:“洛水一向禁止捕撈,只允許人們垂釣,而且每年放入大量魚苗,這一段水域平時還會投下餌料餵魚,所以這裡有很多魚。我剛剛灑下魚餌,魚兒一定聚攏而來,你也可以釣得上。”
衛鉉呵呵一笑:“我不。”
胡太后噴笑出聲。衛鉉這得有多麼的崩潰,才會這般倔強。
忽爾,胡太后的外魚線猛的繃得緊緊的,她感受到手中力度,慢慢溜魚,然後把一條重約四五斤的草魚釣了上來。
胡太后伸手將魚捉住,說道:“你看,是不是很簡單?試試?”
“釣魚是不可能釣魚的。”衛鉉回了一句,眼見胡太后要把草魚扔進船邊魚簍,忙道:“別扔,我給你做頓全魚宴。”
“好,我釣魚,你下廚,分工明確。”胡太后更有興致了,她繼續垂釣,然後釣上一隻大王八。
之後的半個多時辰之內,又就釣上十多條,其中既有鯉魚、草魚,也有翹嘴鮊、三角魴。
期間,衛鉉根據胡太后的成果,利用充足的火爐、炊具、佐料、時蔬,在寬闊的甲板之上做起了草魚釀肉、王八小米粥、清蒸翹嘴鮊、紅燒鯉魚、水煮魚片、蒜香油潑魚片、豆腐魚頭湯、清炒豆芽。
好不好吃不重要,重要是熟了又好看。
此情此景之下,胡太后也不在意好不好吃。她聞著香氣,也不釣魚了,令武婢起錨緩行。然後在空曠的甲板之上,與衛鉉冒著大雪吃了起來。
兩人幹掉一大皮囊、武婢攜帶的“百年般若湯”,醺醺然的胡太后不知為何,居然一邊喝湯、一邊流淚。
衛鉉心中嘆息一聲,她此刻蛻下堅強外衣,平添了幾分真性情。
將心比心去想,這個女人太不容易了:早年喪夫的她辛辛苦苦的把魏朝經營得蒸蒸日上,兒子卻忽然聯合外人將她囚禁六年之久。等她復出主持大局,努力讓岌岌可危、內憂外患的魏朝有那麼一絲起色,兒子又反覆跳梁,拼命扯後腿……
一個女人做到這個地步,真的可敬又可憐。
至於私德這種東西,魏朝皇傢什麼時候有過?
胡太后也許是意識到自己失態了,令武婢靠岸。就此分開。
衛鉉明白天亮之後,她又會變成那個高高在上的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