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撿到個寶(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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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悲城是一座白象佛教文化濃厚的尼姑城,男修常避嫌繞道花城或榕城旅宿不說,基本上也很少能夠見到這麼小的孩子出入。

忽地,顧君師聯想到那個要進慈悲城找孩子的白色斗篷男子,就問道:“你爹,是不是披著一件白色斗篷?”

樂寶正在揉搓眼睛,聞言驚訝抬頭,睜著一雙泛紅的兔子眼:“姐姐怎麼知道的?你是不是見過我爹了?”

顧君師眸邃一瞬,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捧起他的小臉,仔細摹繪觀察了片刻。

這張小臉越看越覺得像。

“樂寶,你爹叫什麼?”

樂寶本來是一個擁有怪癖的孩子,他雖然看起來對人禮貌又陽光愛笑,但實則他厭惡陌生人的一切肢體接觸。

長這麼大,除了他爹之外,任何人但凡多靠近他一些,他都會不動聲色地避開來,他不願與任何人親近。

但現在他被這個長相甜美但氣質卻清貴的姐姐抱著,還摸著,這麼近距離地注視著,他卻奇怪自己,竟沒有那種噁心牴觸的反感,反而覺得想要跟她更親近一些。

難道……是因為剛才那種緊急的情況下她救了他,所以他才對她完全不反感?

“我爹叫……”

正當樂寶要說出他爹是誰的時候,顧君師倏然感覺到身後的空氣一陣空間扭曲。

她第一時間揚起寬大的衣袍將樂寶掩護於身前,偏轉過身來,眸光如薄刃劃破靄冷的空氣。

只見一道璨白輝明的身影驟然現身,他身上的白袍子被風吹起飄動似玉蘭,微微敞開,露出底下水瀲青銷衣襬與袖口,那在風中擺動的皆繡著鏤金纏枝散花的鑲邊,袖口與領頸處更用狐裘滾邊,美麗中透著幾分魅色。

他兜帽經風鼓起,或許是太過緊趕而來,低喘而關切的聲音響起:“樂寶……”

樂寶聽到了,他驚喜又委屈地從布料中刨出自己的小腦袋,然後瞠大眼睛看向前方:“爹——”

他這一聲爹沒有絲毫掩飾聲量,顧君師之前對這個白斗篷並沒有太入眼,但此時因為他是樂寶的爹,她才正眼多打量了一番。

顧君師輕然又淡色的目光,視線從他帽緣露出的精緻白皙下頜、優美長頸,再到那一雙露在外面無暇到透明的手……她偏了偏臉,漆睫下的眸子清寒微怔。

越看就越覺得這半張臉、這頸這手,她並不陌生……

意轉念動,手腕遽然一轉,便是一指氣破空劃了過去,當即對面男子身上的白色斗篷外披從中盡數破裂開來。

撕衣裂帛之後,衣片似雪,散落於風中,飄飄灑灑拂過男子的青絲與肩頭,他這一下週身上下再無任何遮掩,全然暴露在了顧君師面前。

褒衣博帶,袍袖翩翩,身形似濯濯春柳,他眼瞼半斂,只看得見長長睫毛覆在清冷如雪的臉上投射出一片陰影,而那一張穠麗清美的容顏也彷彿氤氳在煙霧身後,輪廓秀美如春山。

顧君師神色凝住。

就這樣一瞬不瞬地盯著這一個猝不及防出現在她面前的人。

空氣在這一刻好像霜凍凝結了一般,那些飄浮在四周的塵埃灰榍都滯停在半空之中。

她曾設想過很多的重逢的畫面,但都因為他消失了整整七年,她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會就這樣不設預警地出現了。

她心底霎時間湧上了太多情緒,但她心夠硬,又將這些情緒一點一點嚼碎了吞入腹中。

“六、絳、浮、生。”

這個名字,一開始不過是她跌宕起伏人生的一個插曲,她也沒有想過有一天,這四個字就像從唇齒之中研磨過一般地深刻吐出。

聽到她喚自己的名字,六絳浮生終於與她對視。

他瞳仁內似地震一般,但經歷了一番崩塌與毀滅,但又很快地重拾舊地建築了一堵深牆厚壁。

他此刻就像面對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一樣,薄唇微彎,眼尾處桃粉氤氳開來:“不知這位仙子,你怎知我的姓名?”

她不想去猜他此時究竟是裝傻還是真的認不出她,她驀地垂下眼,看看懷中一臉發懵的樂寶。

這個孩子……她神色發緊,眼神複雜,最終,還是問了出來。

“樂寶,是你的孩子?”

六絳浮生淡渺出塵地站在那兒,對於她的疑問,只平常道:“不是我的孩子,難不成是你的?”

“那我的孩子呢?”

她猛地看向他,氣勢逼人,連四周靜謐的風氣好像都在這一刻咆哮風聲鶴唳起來。

六絳浮生飄飄乎似遺世獨立,他對她的話充耳不聞,只是伸手溫淡道:“可否將樂寶還給我?”

但顧君師卻沒有動,她看著眼前這個消失匿跡了七年的六絳浮生,她現在已經無法一眼看透他的修為,但從他剛才能夠撕破空間抵達這裡,就可以知道如今的他絕對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修為低微的六絳浮生了。

樂寶不知道為什麼,這麼一會兒他爹跟這位恩人姐姐因為什麼緣故將氣氛搞得如此僵,他以為他爹誤會了,便出聲道:“爹,剛才樂寶險些被那些怪物吃掉了,是這個姐姐在危急時刻救了我。”

六絳浮生聞言,面上雖無動於衷,但袖下的卻慢慢緊攥起來。

他換了一副感激的口吻,道:“這樣啊,這位仙子既是犬子的救命恩人,那麼你想要任何報酬我都可以付給你,但是否請你先將我的孩子還給我?”

“六絳浮生,你若當真認不得我,為何對我的話避而不答?”

她又看向樂寶:“不知樂寶,他的母親又是誰?”

六絳浮生頓了一下,淡聲道:“你是誰與我有關係嗎?我孩子的母親是誰,又與你有關係嗎?”

她嘴角冷然下撇,冷笑了一聲:“與我無關?”

“六絳浮生,你可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了嗎?整整七年。”

六絳浮生神色終於有了些許細微的真實變化:“你在找我?”

“對啊,我一直都在找你。”顧君師輕聲道。

“你……找我做什麼?”

找他做什麼?

顧君師遽然逼近他,她清冷玉瓊的面容上透著煞冷之氣,眼神狠狠地扼住他的:“因為我要親口問一問你?六絳浮生,七年前你將我的孩子帶到哪裡去了?”

而此時乖乖待在顧君師懷中的樂寶卻呆住了。

他激動又好像難以置信地看向顧君師。

她的話是什麼意思?

她問她的孩子,可她為什麼要問他爹呢?

她的孩子跟他爹……

七年前……

難不成……

樂寶傻傻地仰頭看著顧君師,眼睛一下就紅了起來,既激動又心酸、還興奮,得就像走丟後被人帶回家裡見到父母的孩子。

他一把抓緊她的衣襟,小小的身軀禁不住顫抖了起來,喉中哽咽得他除了嗚咽一聲,一個字都喊不出來了。

那種酸澀忍著想哭的衝動,跋涉了千萬裡才抵達溫暖港灣,捨不得再眨一下眼睛,就像自己現在看到的、聽到的,這一切都是他的一個夢境。

但這時顧君師一門心思放在六絳浮生身上,還有七年前的真相上面,並沒有注意到樂寶的異樣。

七年時間重逢後的第一面,她滿心滿眼都只記得孩子,他呢?

他算什麼?

六絳浮生孤傲,清冷,悽絕地,朝她惡意一笑:“不知道呢。”

顧君師抑不住身後的暗影朝他襲攏而去,四周的溫度驟降如冰霜凝結,瞳仁轉幽深轉闇冥之色:“樂寶是不是我的孩子?”

“你覺得呢?”

“六絳浮生,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聽到這話,六絳浮生卻笑了,他也不再否認自己早就認出她的事實:“顧君師,你憑什麼以為你想知道的事情,我都會如實地告訴你?”

他湊近她,兩人幾乎鼻尖相觸,呼吸噴灑在她面上,眼神彷彿世上最乾淨的兩潭清池,語氣卻泛著冷意:“你是不是忘記了,自己以前對我都做過些什麼事情?七年前我就說過了,你與我早就恩斷義絕,我們之間的關係早就回不到當初,我也不再是那個任你欺騙、將你視為一切的傻子了。”

顧君師面無表情,沒有避開他:“你若不肯說,那我只能讓你不得不說了。”

顧君師此刻的眼神比淵底的黑暗更可怕。

但六絳浮生卻並不懼怕,他早就見識過眼前這個女人的心有多狠:“你以為,我還是當年那個任你生殺不還手的六絳浮生?”

他流雲一般飄動的袖袍一展,手間便多了一把琉璃蘊光的長劍,“白洛”迴歸,浩浩凜風,他無須張揚霸氣,便已負一身的流光溢彩。

“看來你對自己很有信心?七年了,不妨讓我看看你到底成長到了何種地步。”

顧君師張手一個虛握姿勢,遠處一道黑色流光便遽閃出現在了她的掌握之中。

只見六絳浮生所持那一柄是至純至淨的仙劍,不染絲毫世間的濁氣。

而顧君師手上則是一柄純黑之劍,它冷澈、犀利又斂盡了一切光芒,只為而生。

在開戰之前,她漠漠盯著空氣一處,幽深如枯井:“當年你剝出了我腹中的孩子,就算……就算他最終活不了,可屍體呢?”

聽到她這話,六絳浮生呼吸有些不暢,似興奮又似有些不舒服。

他在想,她的心那麼硬,現在是不是也學會了為誰而心疼一次?

他粉色舌尖舔了一下緋麗嘴瓣,輕柔道:“並沒有屍體。”

顧君師一直強忍的暴戾之氣終於有些剋制不住。

她一向不是一個什麼仁善之人,但她也絕非什麼喜歡屠城殺殺戮之人,但這一刻,她瞳仁卻泛起了摧毀的血色。

六絳浮生見顧君師被刺激得兇性大發,擔心她會無意中傷害到樂寶,當即動手想搶人,但卻被顧君師一劍輕易擋開。

她偏過頭,劍尖的黑意與她嘴角噙著的笑,連成一片無盡的黑暗:“六絳浮生,我雖然不知道你講的話是真是假,可是我現在很不高興……”

所以,總要有人為她的怒意而付出該有的代價。

——

無相被它主人召走之後,黎笙心底有些不安,便追著無相消失的方向,抱著小颸君一併趕了過來,當他們看到了上空一黑一白激鬥對戰的兩人時,都怔呆住了。

黎笙一對秀致雙眉緊顰,水清鹿眸微凝。

而小颸君則瞠大眼,努力辨認了一會兒,才驚顫道:“爹……”

他很快又回過神來,慌張地看向另一個人:“他為什麼要跟娘動手,他不認得她了嗎?”

黎笙抱緊他:“你要做什麼?”

“你快放開我,我要去阻止他們!”

“他們是什麼修為,你又是什麼修為?你這樣莽撞衝上去只會受傷。”

“我不怕,我不能讓我娘受傷……”

“傷不著你孃的,你這孩子對你爹倒是挺冷漠,只擔心你孃的安危,你爹難不成是後爹這麼不招你待見?”黎笙粉唇一抿,怨念般碎碎道。

哪知颸君直接就道:“他就是後爹,他從小就不管我,他討厭我,我憑什麼要擔心他?”

黎笙一愣。

最後只能在心底嘆息地小聲罵了一句,小沒良心的。

——

這時紅霞天邊處飛來幾個人,由一個金光佛鼎所罩,裡面幾人正是澄泓、晏天驕、陸子吟跟傅琬琰他們。

“什麼情況?!”

當他們近距離一看,自然沒有錯過正在慈悲城中心地帶打鬥的兩人,那個少女不正是送他們進入慈悲城的那個前輩?

另一個……他們這一看,全都怔愣不已。

陸子吟眼睛都瞪圓了,脫口而出道:“六、六絳浮生?!”

“是他。”晏天驕眯了眯鳳眸,也是沒有想到。

這時“遂通照鑑陣”已經被啟動,就像海嘯衝擊襲捲岸邊城池,轟隆震鳴之聲響徹耳廓,傅琬琰看著六絳浮生,心頭五味雜陣,既驚又喜,她急喊道:“快離開這裡,慈悲城啟動了殺陣!”

這時上空的兩人也有所感應,幾乎同一時間停下。

顧君師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颸君,她轉過頭看到黎笙抱著他就在不遠處。

這個孩子,也是六絳浮生的孩子?

“娘——”

颸君好像看懂了顧君師此刻眼中淡漠的眼光,他怕她會選擇丟下他,朝她伸手哭喊道:“娘——”

樂寶聽到這道有些變化卻依舊熟悉的聲音,一震。

雖然已經有二、三年沒有見過他了,但樂寶朝發聲的方向看過去,還是一眼就認出了自己那個冤種哥哥。

“君君……”

這時大片的紅色光芒從邊緣炙燃而猛烈而來,它的溫度就像沸煎的火焰,整座慈悲城已經在承受的臨界點,建築、地面、樹木全被崩壞吞滅於灰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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