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活路（1 / 1）
膳房的蒸籠霧氣氤氳。
林琉璃將一碟青瓷擱在檀木案上，綠豆糕的清甜混著薄荷的微涼，在溼熱的空氣裡散開。蕭奕坐在案邊，手臂上還留著一道箭羽劃過的口子，袖口的布料被血浸染成暗色。
他拿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口，細密的碎屑落在袖口那道傷痕上。他咀嚼的動作停住了。
下一刻，他猛地攥緊手掌，那塊精緻的綠豆糕在他掌心被碾成粉末。
“王肅的人，已經控制了御史臺。”他的聲音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皇上下了密詔，要我交出北境軍圖。”
糖霜混著綠豆粉，從他的指縫間簌簌落下，像一場無聲的雪，也像一捧未曾說出口的血誓。
林琉璃沒有看他，也沒有看那份被毀掉的點心。她伸出手指，用一根細長的銀簪，輕輕挑開燭臺上的燭花。跳躍的火光驟然一亮，映照出他緊蹙的眉峰和繃緊的下頜線。
“先嚐嘗，”她的聲音平穩無波，“新磨的綠豆粉，去火。”
“去火？”蕭奕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這把火，是從我心口燒起來的，一路燒到我的帥帳。你告訴我怎麼去？”
他攤開手，掌心的糕點殘渣混著冷汗，黏膩不堪。“北境軍圖，那是我北境三十萬大軍的命脈，是防線，是糧道，是所有將士的活路。交出去，等於把刀柄遞到王肅手裡，讓他架在我的脖子上。”
林琉璃終於抬眼看他，燭火在她漆黑的瞳孔裡映出兩點寒星。“所以，王爺打算抗旨？”
“我……”蕭奕語塞。
抗旨，就是謀逆。皇帝本就多疑，王肅一黨再在旁邊煽風點火，他這個“擁兵自重”的皇子，下場只會比交出軍圖更慘。
可不抗旨，就是自斷臂膀，任人宰割。
這是一個死局。和他三年前在德勝橋上面對的死局，一模一樣。
“沒有別的路了。”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絕望。
林琉璃從旁邊的水盆裡絞了一塊乾淨的布巾，遞給他。“擦擦手。”
蕭奕沒有接。
她便將布巾放在桌上，自己又拿起一塊綠豆糕，慢慢地吃著，彷彿在品嚐什麼山珍海味。她的從容，像一根針，紮在蕭奕焦躁的神經上。
“你就一點不急？”他忍不住問，“你費了那麼大功夫，又是選路，又是安插人手，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現在，別人只要一道聖旨，就能把我重新推回去。你那些心思，不都白費了？”
林琉璃嚥下口中的糕點，用指尖捻去唇邊一點碎屑。“王爺覺得，北境軍圖是什麼？”
“我剛才說過了，是命脈。”
“是一張圖，”林琉璃糾正他，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一張畫在羊皮上的圖。墨畫的，不是血刻的。人死了，不能復生。圖丟了，可以重畫。”
蕭奕霍然起身，他身後的椅子被帶得向後滑出，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你說的輕巧！你知道重畫一張圖要多久？要死多少斥候去勘探？等我畫出新的，我的軍隊早就被分割包圍，糧草斷絕！”
他俯下身，雙手撐在桌案上，與她對視。距離之近，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草香，和綠豆糕清甜的香氣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