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警訊（1 / 1）
蕭奕站在原地，一言不發。玄色的鎧甲在殿內光線下，泛著幽冷的光。
沒有人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骨節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袖中，西域商隊密信如同一塊烙鐵，灼燒著他的皮膚。
那封信是林琉璃昨夜派人星夜送達的，上面的每一個字都浸透著血與沙。
北狄老可汗早已病入膏肓，他的幾個兒子為了汗位爭鬥不休，草原上遍佈殺機，只待一個火星，便會燃起燎原大火。所謂的聯姻，不過是想將他，將整個雍涼，拖入北狄內亂的泥潭。
這些朝堂上的袞袞諸公，又有幾人是真的為了百年太平？不過是想借北狄的手，除掉他這個紮在西境的釘子。龍椅上的皇帝，靜靜地聽著，臉上毫無波瀾，彷彿在聽一出與自己無關的戲。
“蕭愛卿，”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眾卿家之言，你以為如何？”所有人的視線，瞬間聚焦在蕭奕身上。
有幸災樂禍，有冷眼旁觀，有暗藏殺機。
蕭奕緩緩抬頭，迎上皇帝的視線。
“皇上……”他只說了兩個字，後面的話尚未出口。
皇帝卻突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讓整個大殿的溫度都降了下去。
“蕭愛卿息怒。”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朕覺得，此議甚好。”蕭奕的瞳孔猛地一縮。
皇帝沒有給他任何反駁的機會，聲音陡然拔高，威嚴盡顯。
“傳旨！”殿內百官齊齊跪倒。
“準蕭奕以半鹽半香為聘，另加絲綢百匹，迎娶北狄公主塔娜。禮部與鴻臚寺即刻操辦，不得有誤！”旨意一下，再無轉圜餘地。李從年等人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們成功了，用一道無法違抗的聖旨，給這位戰功赫赫的雍涼王，套上了一個最華麗的絞索。
蕭奕站在原地，挺直的背脊如同一杆即將被壓斷的長槍。他想說，北狄老可汗將死。他想說，這場聯姻是個陷阱。他想說，此刻的草原，比最兇惡的狼群還要危險。可他不能。說了，就等於將林琉璃和她苦心經營多年的暗線，全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些用生命換來的情報，將變得一文不值。
就在這一片死寂之中，殿外風雪驟緊。呼嘯的寒風捲過簷角，懸掛的銅鈴被猛地撞擊，發出一聲破鑼般的銳響。
——噹啷！
那聲音尖銳，刺耳，穿透了厚重的殿門，也刺穿了蕭奕最後的僥倖。
這是警訊。是林琉璃安插在北狄王庭最高階別的暗線，傳回的最高階別的警訊。
只有一個可能。老可汗，死了。和親的聖旨，在此刻，無異於一份遞給北狄新主的戰書。
皇帝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蕭奕的臉，他似乎在欣賞，欣賞自己兒子臉上那瞬間的錯愕與翻湧的怒火。他像一個最高明的獵手，享受著獵物落入陷阱前那最後的掙扎。
“怎麼？”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力，“雍涼王，不願遵旨？”
蕭奕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將按在劍柄上的手鬆開。他抬起頭，那雙曾讓無數敵軍膽寒的眼睛裡，此刻一片沉寂，像是風暴過後的死海。他對著龍椅，緩緩躬身，甲葉碰撞，發出清脆而冰冷的聲音。
“臣，遵旨。”
三個字，擲地有聲。
李從年等人幾乎要掩飾不住嘴角的笑意。而皇帝，只是端起手邊的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動作優雅，卻又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漠然。
蕭奕轉身，不再看殿上任何一人。玄色的大氅在他身後揚起一道決絕的弧線。
他一步一步，走得極穩，彷彿腳下不是光潔如鏡的金殿玉階，而是屍骨堆積的雍涼戰場。
風雪迎面撲來，冰冷刺骨。
他的影子在雪地上，被拉得很短，然後迅速被黑暗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