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假死(1 / 1)
寒夜三更,蕭奕將染血的玄甲擲入熔爐,火星濺上林琉璃鋪開的江南輿圖。
“用假死脫身,”他用匕首割破掌心,血滴在圖上的西湖渡口,“李從年的人盯緊了北境驛道,唯有水路可走。”
林琉璃將安胎藥方揉成紙團,塞進他貼身衣袋:“我已讓蘇奇在揚州鹽棧備好船,船頭刻著並蒂蓮。”
熔爐爆響,甲片熔成鐵水,映得兩人臉上忽明忽暗。鐵水的光澤在她眼中流轉,卻未見半分驚惶。她太過鎮靜,反而讓蕭奕心底的不安盤根錯節地滋長。
“光有船不夠,”蕭奕的聲音被爐火燃燒的噼啪聲襯得有些發沉,“李從年要的是一具屍體,一具能讓他安心領賞的屍體。”
林琉璃撫摸著衣袋裡那團藥方,指尖隔著布料感受到他胸膛的溫度。“你的意思是?”
“北城大牢裡,有個身形與我相仿的死囚,明日午時三刻問斬。”蕭奕垂下眼,盯著輿圖上那點血跡,像在看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棋子。“我已經打點好行刑官,他會用我的佩劍行刑,再一把火燒了,毀去面容。一具焦屍,一身玄甲熔成的鐵水,足以以假亂真。”
林琉璃的動作停滯了。她緩緩抬起頭,爐火的光在她臉上切割出明暗兩面。“用一個人的命,換我們的命?”
“他本就是該死之人,劫掠商旅,身負七條人命。”蕭奕的語氣沒有起伏,“用他換我妻兒活路,這筆賬,划得來。”
“划不來。”林琉璃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這間密室裡灼熱的空氣。“蕭奕,這不是你的道。你的劍,殺的是戰場上的敵人,不是刑場上一個毫無還手之力的人。”
蕭奕猛地抬頭,眼中翻湧著壓抑的戾氣。“我的道?我的道在三百親兵被李從年誘殺在斷魂谷時,就斷了!琉璃,這不是北境,不是朝堂,這是逃亡。我們不是在講道理,我們是在活命!”
他上前一步,雙手鉗住她的肩膀,力道之大讓她微微蹙眉。“你腹中已有孩兒,我不能賭。必須有一具屍體,讓李從年徹底放心,讓他以為‘鎮北將軍蕭奕’已經化成了一捧灰。”
“你所謂的萬無一失,才是最大的賭局!”林琉璃掙開他的鉗制,眼神銳利如刀。“你如何能保證那個行刑官不會出賣你?如何保證典獄司裡沒有李從年埋下的眼線?你將我們的命,押在一個素未謀面的死囚和一個貪財的酷吏身上,這才是豪賭!”
她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蕭奕沸騰的計劃上。他從未想過,她會用如此激烈的方式反對他。在他看來,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辦法,是兵法裡的“李代桃僵”。
他一時語塞,只聽她繼續說道:“蕭奕,你忘了我是誰?我父親是天下聞名的將軍,救人無數,也見過無數人心鬼蜮。他教我醫術,也教我識人。越是看似天衣無縫的計策,漏洞往往就在人心。”
蕭奕胸口起伏,他看著她,這個他以為需要自己傾盡所有來保護的女人,此刻卻像一座堅不可摧的關隘,擋住了他自認為唯一的生路。
“那你說,該怎麼辦?”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難道真要我們一家三口,亡命天涯,日日被他像獵犬一樣追殺?”
“船到西湖渡口,覆船。”林琉璃一字一句,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蕭奕皺眉:“覆船?”
“對。一場意外,”她走到輿圖前,指尖輕輕點在西湖渡口,“船翻了,人沉了。你的佩劍、官靴、貼身信物,會恰到好處地被‘漁夫’打撈上來。官府會派人‘搜尋’,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日子久了,鎮北將軍蕭奕,就成了一個葬身湖底的傳聞。”
蕭奕想也不想便斷然否定:“不行!這太冒險!李從年何等人物,不見屍首,他絕不會善罷甘休。他會封鎖整個江南,一寸一寸地搜,我們根本無處可藏。他要的是血,是能讓他安寢的鐵證!”
“他要的不是血,是定論。”林琉璃迎上他的視線,寸步不讓,“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屍,同樣會引他懷疑。他會查驗骨骼,會尋找破綻。但一場天災人禍般的‘意外’,無跡可尋,反而會讓他陷入疑雲。他可以不信你死了,但他找不到證據證明你活著。”
“你把李從年想得太簡單了。”
“是你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林琉urri反駁道,“你只想著如何‘騙’過他,而我的法子,是讓他‘自己說服自己’。你死了,他才能高枕無憂。所以,他會比任何人都希望你真的死了。”
兩人之間的空氣彷彿凝固,只有熔爐裡的鐵水還在咕嘟作響,像一顆焦躁的心臟。
蕭奕看著她隆起的小腹,再看看她清亮卻固執的眼睛,心頭一陣無力。他戎馬半生,決斷千里,此刻卻被她幾句話問得啞口無言。他習慣了掌控一切,習慣了用最鋒利的方式解決問題,卻忘了她的世界裡,有另一套截然不同的法則。
“蘇奇,”林琉璃的聲音緩和下來,她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那隻完好的手,“他不止備了船。”
蕭奕一怔。
“他還備好了‘目擊者’,是幾個常年在運河上討生活的船伕,他們會‘親眼’看到你的船是如何被風浪打翻的。他還備好了一個‘貪財的漁夫’,會在第二天‘恰巧’撈到你的佩劍,然後拿去官府換賞錢。他還備好了揚州府衙裡一個受過我父親恩惠的師爺,他會親筆寫下結案陳詞,將你的死定為‘失足落水,屍骨難尋’。所有的人證、物證、卷宗,都會指向一場無懈可擊的意外。”
蕭奕徹底愣住了。他像第一次認識自己的妻子。他以為她只是在後宅為他準備湯藥,為他縫補衣裳,卻不知她早已在江南,為他們織下了一張細密周全的網。這張網,沒有刀光劍影,卻比他用屍體和火焰構築的壁壘,要堅固百倍。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在保護她,殊不知,她也用自己的方式,在為他鋪就後路。
他心中的暴戾和焦躁,在這一刻緩緩退潮。他看著熔爐裡那汪刺目的鐵水,那代表著他過去的身份、榮耀和殺伐。或許,是時候讓這一切,都沉入水底了。
“你……”他喉結滾動,千言萬語,最終只化為一個字,“好。”
他拿起桌上的匕首,不再是割向自己的掌心,而是用刀尖,將輿圖上西湖渡口那點已經凝固的血跡,用力颳去,再輕輕抹開,讓那抹紅色,像一團霧,暈染在西湖的水波紋路里。
爐火漸漸熄了,最後一絲光亮隱沒,密室重歸黑暗。
林琉璃將手覆上他持著匕首的手背,冰冷的鐵器上,是她掌心的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