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蕭園(1 / 1)
不知挖了多久,鐵鍬噹的一聲,碰到一個硬物。蕭奕撥開泥土,竟是一個半埋的酒罈。他將罈子整個抱出來,擦去厚厚的泥封,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
壇身貼著一張褪色的紅紙,上面用墨筆寫著兩個字:女兒紅。
他的動作僵住了。
“這是……”林琉璃放下手裡的肚兜,緩步走了過來。
“是聘禮。”蕭奕的聲音有些乾澀,“當年我來江南議事,路過此地。聽聞這裡的女兒紅最好,便買了一罈,想著……回京就去你家提親。”
後面的事,他們都記得。他還沒回到京城,北境戰事就起,他被一紙軍令急召而去。再後來,便是天翻地覆,家國易主。這壇本該送到林府的酒,連同那個未說出口的承諾,一同被遺忘在了江南的泥土裡。
他以為丟了,原來只是被埋了起來。
“原來,”林琉リ輕輕撫上冰涼的壇身,“它一直在這裡等我們。”
蕭奕看著她,再看看那壇酒,心中那股橫衝直撞的暴戾,忽然就找到了安放的地方。不是被壓制,而是被這壇失而復得的酒,溫柔地化解了。他所有的猶豫和掙扎,在這份遲到了數年的聘禮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
他伸手,輕輕握住她放在酒罈上的手,她的指尖微涼。
“麒麟快繡好了,”她輕聲說,另一隻手撫上自己的小腹,“再過一兩個月,他就要出來了。”
“是‘她’。”蕭奕糾正道,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確定。他看著酒罈,像已經看到了一個穿著紅裙的小姑娘,在院子裡跑來跑去。
林琉璃笑了,眉眼彎彎,驅散了連日來的憔悴。“好,是她。那……該叫什麼名字?”
這個問題,蕭奕想過無數次。在北境的風雪裡,在廝殺的間隙,在每一個看不到明天的夜裡。他想過那些金戈鐵馬的名字,想過那些寓意堅韌與希望的名字,但此刻,它們都不合適了。
“叫念蘇吧。”林琉璃的聲音,像是落入清泉的玉石。“念著蘇杭的春日,也念著北境的風雪。”
念蘇。
念著蘇杭,是她的來處,是他們安身立命的歸宿。
念著北境,是他的過往,是那些無法割捨的記憶與情義。
這個名字,沒有偏頗,沒有取捨,而是將他們兩個人的世界,完整地融合在了一起。它承認過去,也擁抱未來。
“好。”蕭奕只說了一個字,卻比任何承諾都重。他看向院門旁那棵高大的玉蘭樹,忽然有了個主意。他找來一塊閒置的木板,拿起刻刀,一筆一劃,刻下兩個字:蕭園。
他的動作不再是為了發洩,而是充滿了鄭重。每一刀下去,都像是與過去做一次深刻的告別,又像是在為未來許下一個鄭重的承諾。
林琉璃回到窗邊坐下,拿起那個即將完工的肚兜,穿針引線。陽光透過竹林,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她繡下最後一針,將那根他三年前送的紅絲線,仔細地收好尾。
院子裡,蕭奕將刻好的木牌掛在門楣上。一陣風過,滿樹玉蘭簌簌飄落,有幾片花瓣,恰好覆在了那嶄新的“蕭園”二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