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也無風雨也無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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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相當長一段時間裡(大概有半年吧)我以為夢想不過是徒勞的旅程,本身不具有意義。我懷疑曾經鬥志滿滿的自己完全沒有能力做出理想的事情來。太多的結論,矛頭直指奮鬥的十年。十年啊!十年沒有成果。我的意志崩潰了。

我走在街頭,不再有靈感的火花,不再思考有價值的問題,只是雙眼呆滯,不斷追問,我到底想幹什麼,想要什麼。我沒有答案,不知道工作與生活是為了什麼,以前很明確的東西,突然就模糊了。

北島寫過:“那時我們有夢,關於文學,關於愛情,關於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們深夜飲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夢破碎的聲音。”她想,可能,我的夢破碎了吧,可能我這輩子就註定平凡吧。命運的階梯是那麼的高,從這一階跳到那一階,需要那麼多的努力和運氣,或許我目前的付出,還不配擁有美好的結局。

然而,看到TED裡艾美·柯蒂關於自信的演講,她問自己,我為什麼放棄呢?為什麼不能堅持十年,十年復十年?我的人生可以有許多個十年,為什麼讓一個十年打敗自己?假裝可以,假裝我能行,直到我真的可以!由自我欺騙的開端,迸發力量,創造不一樣的結果,豈不是一場奇妙的旅行?

不行,她不能讓夢想被捨棄在記憶的角落蒙塵染垢,歲月慢慢地掩蓋它當初閃亮的身份。懶散、矯情,喪失鬥志,多麼可怕的標籤,絕不能貼在她的身上。

她站了起來,至少她這樣認為,開啟新買的畫本,一切就這樣重新開始,渾身充滿了力量與好奇,時間再次幸運地成為稀缺品。

有人嚮往兩極,以為它們的頭頂上總有光明,正如《弗蘭肯斯坦》裡沃爾頓所言,那兒散發著迷人的光芒。可是,在光明未及之前,那兒是無垠的黑暗。

你若在彼處,只能感受到黑暗帶來的恐懼,等待光明該是多麼漫長而痛苦啊!最終,光明還是會在時間維度上如約而至,等待的痛苦化為青煙,苦悶變成了欣慰的感慨。

她跟楊洲說:“你不知道重拾夢想的感受,沒有比它更加美好的事情了。”

走在街燈下,師甜茫然,不知該往哪一個方向。明明想跟媽媽說說內心的點點滴滴,一個字沒出口,媽媽已然匆匆掛了電話,她的時間都是給別人的。

她想這時候來一輛車撞死她算是遂了她的願,不用自己動手就能在瞬間了結悲切,這是多少人期盼的好事。她沒有注意紅燈,徑直走向路中。突然一聲刺耳的聲音直奔而來,使她來不及細看就縮回腳丫,木然望著火車嘩地飛過,眼前只有重影。

驚詫時,她又被急促的喇叭聲嚇得趕緊往前跳一步,一輛汽車越過她的頭頂飛馳而去。頭髮和裙子都瘋狂地追隨那陣疾風,她差點跌倒,出神地望著車廂駛進黑暗。

“站著別動!”她回頭,看見惠荀——拉著她的手,緊緊地。直到綠燈亮,他倆才疾步過去。“你傻了啊?”

師甜竊喜道:“你怎麼在這?”惠荀說:“我找同學玩。你也真是的,這麼大個人,過馬路不看紅綠燈?”師甜問:“剛才有火車嗎?”惠荀笑道:“火車?你傻了吧。”

師甜回憶那瞬間的美妙體驗,只聽到自己狂亂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沒有任何訴求,隱隱有股莫名的激情。也許她就該待在那車廂的靠窗座位邊上,毫無目的地閒坐,見證山山水水、人人鬼鬼如何無情地成為不值得回首的過往。

然後,人生就如這列車廂,毫無留戀地通向荒野,這個世界便再也沒有什麼痛苦了,也不存在多少快樂。她實在想象不出那是何種滋味,沒有快樂不要緊,反正一直都這樣,沒有痛苦就行了。一切都是臆想。她永遠無法實現靈魂的清閒與自由。

“我沒傻,我只是在找下自由的感覺。”她呢喃道。惠荀感覺很好笑,可他不能夠笑:“找到了嗎?”

“這個世界,根本就沒自由。”師甜喃喃道。“人生而自由,但卻無處不在枷鎖之中。”盧梭說。但世人常常只記得前半句,而忘了後半句才是他真正要表達的意思。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手還被對方緊緊握著,急忙甩脫,罵道:“臭不要臉!”惠荀感到尷尬,他以為她知道他倆還牽著手,他以為她願意他倆牽著手呢。

兩人走到對面的木椅上,坐下,久久未說話。

“你信輪迴麼?”師甜問道。她不願意相信。這輩子過完已經不容易了,哪敢盼望下一世?惠荀說:“有無輪迴未可知,但我選擇相信,因為這樣我能夠活得有點盼頭。我並不指望來世,我只想安安心心地走完此生。”

師甜坦言:“我想死。無數次想。”惠荀暗自驚奇,這個女孩總是那麼消極,到底是什麼樣的經歷,讓她這麼悲觀?他說:“人皆有一死,何必著急。”師甜說:“你不懂。”

“任何人都會面臨死別。死是世界萬物的歸宿。那時候灰飛煙滅,誰也沒有喜怒,沒有愛恨,沒有離合。我不知道那時候有沒有靈魂,假如有的話,我希望它走得決絕些,不要留戀凡世。其實,只要用心地走過一遭,也無需留戀什麼。”

“我一無所有,肯定沒有留戀。”

惠荀欲言又止。師甜看到他奇怪的表情,說道:“你覺得我之所以這麼痛苦完全是作繭自縛?你根本不知道我經歷過什麼,不要用你的閱歷來審讀我的心境。謝謝!”

惠荀說:“你得學會控制情緒,不管外界觸動什麼機關,你要用理性干預你的腦神經。”師甜皺眉道:“別教育我好嗎,這輩子我最不缺的就是——教、育!”

惠荀急忙解釋:“我沒那個意思。只是覺得你太敏感,我什麼話都沒說,你就開始臆測。一石激起千層浪。”

師甜冷冷地說:“再見,找你同學去,別煩我。”

惠荀尷尬地坐在邊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過了會兒,突然大笑起來。師甜深感莫名其妙,卻見他看著自己越笑越歡快,忍不住也笑了起來。

笑罷,惠荀說:“你的脾氣喔!太沖了!”師甜留有餘笑道:“要你管。”惠荀說:“要我管就好咯,你要我管的話,我就開心咯。”師甜低頭不言。

惠荀說:“誒,別想歪,我是出於朋友關係,才這麼說的。”師甜嘟嘟嘴說:“誰跟你朋友?玩了幾天就成了朋友,朋友還交得完?”

惠荀說:“真的朋友,不在乎認識日子長短。我見你就有種特別的感覺,有種……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師甜道:“別!我沒朋友。我就是不喜歡現在的自己,我就是看不起現在的我。我再看不起也不會可憐自己!你也可以看不起我,我沒硬要誰看得起我!愛可憐可憐誰去!”

她最不渴望的無疑是可憐。

在她看來,同情太強勢,不經過對方的同意便濫用感情,無異於自私地將對方判為弱者,刻意的善良所附帶的唯一條件似乎就是讓對方羞愧與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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