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太湖(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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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水域雖不及洞庭和鄱陽,和普通的湖泊比也是很大了。水神招來了湖中的老鱉,讓它載著長元去找那水妖。

長元問:“幾年前聽吳言說要去東海,現在總算回來了嗎?”

“數月前回來的,”水神答道,“聽他夫人說,他們年初就到了錢塘,一直在江浙一帶逗留。經過太湖時,夫人想吃這裡的水產,他們就在這裡留了半月。”

長元笑道:“他去東海時,我還說東海有個島上的青玉竹質地細膩,正適合做笛子。不知道他給我帶了回來沒有。”

“公子這麼一說,小神倒想起來,確實聽吳夫人說他們從海上帶了禮物給公子。”水伯說到這裡往前探了探身,“快到了。”

老鱉載著長元來到湖底的一處巖洞,長元從鱉背上下來,水神引著他往洞裡去。

那個水妖臉上長著兩根長鬚,嘴巴大而突出,看著像鯰魚。水神領著長元走在水底的岩石隧道里,並沒有發出聲音,是以那一家子未發現他們的到來。那年輕水妖正自顧衝著老父母怒吼:“……趕緊救我出去!你們兩個老不死的,當你們兒子真是倒黴!”

水神覷了一眼長元的神色,發現他已收斂了笑意,一臉的凝重。

水妖的母親柔聲撫慰兒子。父親則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安慰道:“你暫且忍忍,水神大人說了,他會去請示長元公子的。”

水妖的腰部以下都被岩石壓著,沒辦法發出中氣十足的聲音,只能咬牙切齒:“那也是一個老不死的,縮頭烏龜!屁大點事還要請示別人!”

水神重重地咳了一聲。

洞裡頓時陷入了死一般地沉寂。就著巖縫裡照進來的光,細看可以發現水妖的母親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父親愈發地痛心疾首,水妖自己卻還是一副不甘心的樣子,只是不敢抬頭。

長元揣著手,淡淡地笑道:“吳慎之脾氣是越發好了,從前他碰到這種貨色,都是直接殺的。”

水妖的母親趕忙跪下來,對著長元磕頭:“大人饒命!我兒只是一時情急才會說這種話,他是無心的!”

“這是長元公子!”水神板著臉說。

“是是是,長元公子——求公子救救我兒。”

長元觀察著那被壓著的小妖,他先是看了一眼母親,然後一臉嫌棄地別過頭。趁著那母親起身的時候,長元指尖一挑,射出一根冰針,將她定住了。

水妖父親忙撲過去檢視妻子的狀況。水神過去把他拖起來,低聲說:“公子是不希望她繼續磕頭。”

水妖母親一雙眼睛淚濛濛的。

長元悠悠地道:“你倒不如問問你兒子,他希不希望被你救。”

“你以為你是誰啊?!”小妖張牙舞爪地叫,“快放開我娘,不然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可以啊,”長元說,“你先告訴我,你是因為什麼被壓在這裡的?”

“我怎麼知道!”小妖啐道。

“那可真不巧,我也不知道解開你們母子二人咒術的方法。”長元一甩袖子,乾脆利落地轉身,“告辭。”

“不要啊!”水妖父親撲過來跪在長元腳邊,抓住他的衣襬,“公子別走,求求公子別走!”

長元低頭,靜靜注視著抓住衣襬的那雙手。

水妖父親立刻放開了手,咚一聲磕下頭:“我兒方才是胡說八道,公子千萬別跟他計較。”

那邊的水妖嚷道:“你給他磕什麼頭?不嫌丟人!”

長元又定住了水妖父親,然後轉身,面對水妖冷笑道:“你倒是有骨氣?怎麼不想想他們是為了誰才這樣做的!”

“我又沒讓他們跪。”水妖嘟囔道。

“對,你是沒讓他們跪,可是你讓他們不惜一切辦法救你出來,不是嗎?”

水妖一時找不到話來反駁,憤憤地轉過頭。

長元解開了老夫妻的定身咒,重又揣著手,道:“他不願意說,你們來說,是因為什麼才被壓在這裡的?”

水妖父親和他妻子跪到了一處,正思索著措辭,他妻子卻先哭訴道:“公子明鑑,我兒向來乖巧懂事……”

長元笑著反問道:“乖巧懂事?”

“公子別聽這女人胡說!”水妖父親趕忙摁住妻子的手,示意她不要說話,“這小子平日裡是有些頑劣任性——可是他本性不壞啊。”

水神站在長元側後方,輕輕地搖了搖頭。

“那你倒是說說,他是怎麼得罪的吳言?”

“公子明鑑!”水妖父親說,“是那吳慎之,他帶著夫人乘船遊湖,我兒在這片水域捕魚,他嫌我兒擋了路才——”

“我沒有!”水妖大聲辯解。

“沒有擋路?”長元饒有興致地看著他,“那你自己來說說,是因為什麼?”

水妖低著頭。

“怎麼不說話?”長元悄悄施法止住了兩夫妻的聲音,逼問著小妖。

水妖似下了很大決心,開口道:“我不就是看那女人長得漂亮,誇了幾句……”

長元盯著他:“你都誇了些什麼?”

在長元的逼視下,水妖不得不答。都是些輕薄無禮的浪言浪語,暗含調戲意味不說,還明顯帶有侮辱。“……那女人一聽臉色就變了,至於嘛。”水妖最後說。

長元眉頭緊鎖,問:“然後呢?”

“然後什麼?”水妖不以為然。

“然後你做了什麼?”

“然後那姓吳的就從船艙裡面出來了,我看他那樣子以為是個凡人,就往他身上潑了水,說了他幾句……”

長元問:“只有這些?”

小妖不耐煩道:“他那船是我弄壞的,行了吧!”

好嘛。長元幽幽地嘆道:“吳言的脾氣果真是好了許多,從前他遇到這樣的都是切成一片一片——”他觀察著小妖的表情,“比太湖裡的銀魚還小的碎片。”

水妖的父母已是驚恐萬狀,水妖自己則瞪大了眼睛,不知是害怕還是慶幸。

長元解開了禁言的咒術,裝作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對老夫妻說:“你們兒子可真是乖巧懂事,我若是放了他,吳言怕是要來跟我鬧呢。”

水妖母親又哭道:“就算我兒有錯,現在他已經知錯了,公子放了他吧!”

“知錯了?”長元睨著水妖夫婦,他們拼命地點頭。他視線慢慢移到他們兒子臉上。

水妖仍是一臉的不服氣。

長元忽然問:“你識字嗎?”

“什麼?”水妖抬頭看著他。

“他識字的,”水妖父親忙說,“我教過他。”

“那就多讀讀書,”長元甩手打了一個法陣過去,“儒家的《孝經》,還有《禮記》中的《內則》篇,等你什麼時候可以默寫出來了,你就可以出來了。”

水妖母親聽完愣了半晌,忽然又哭起來:“公子開恩哪!我兒只識得那麼幾個字,要他把那麼多字默寫出來要等到何年何月!”

“不讀,那就永遠別想出來了。”長元說著,就開始往外走。

然而那婦人不依不饒:“那吳言不過是個入了魔的怪物,公子怎——”

話音到這裡,她的嘴就被丈夫捂住了。

水神低聲告誡:“按公子說的做!”然後匆匆去追長元。

水妖母親還想說些什麼,她兒子卻先罵道:“丟不丟人!不就是看兩本書嗎?又不是上刑場!”然而說話語氣大義凜然,給人感覺就是要去赴刑場。

水神追上長元,躬身行了一禮,道:“謝公子開恩。”

長元側頭看了他一眼。

他解釋道:“這水妖名叫湃水,當年洪災時,多虧有他相助,才沒有淹死更多的生靈。他們夫妻成親多年,好不容易才有了這一個兒子,因此極其溺愛,白白的給養成個小霸王,附近的小妖見了都頗有微詞。如今公子罰他讀書,也算是為他們夫妻積了一份德。”

長元不說話。

水神想了想,又賠了一禮:“是小神失察。我以為尋常小妖見了吳大人,定不敢造次……”說著又低下頭,“吳夫人初來湖邊時,我送了她兩條鯉魚,想來是因為這個,吳大人才沒有下殺手。”

“你知道就好。”長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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