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夫人(1 / 1)
狐族中,越是年輕一輩越喜歡長元。因為他沒有其他長老和神的架子,待小輩們溫良親和,又不會像族長一樣對於他們提出很高的期許。
他到達錢塘江的駐地,受到了小一輩的熱烈歡迎。大家簇擁著他去見族長,見過族長以後,大家就圍著他爭相展示自己的才藝。
這些小輩們的才藝,有一些是從父母長輩那裡得來,有一些是去到人間遊歷習得,有一些是特地去外面拜師學到。不管是怎樣的,長元都會予以肯定。
他坐在樹上,看著他們彈唱、跳舞、舞劍、騎射、吟詩,倒有一種回到了春秋時期的錯覺。
季延扶著玉卿下車的時候,他的注意全在小狐狸們身上,對此竟毫無察覺。直到玉卿走到離他很近的地方,叫了一聲:“小六。”
他回頭,夕陽就照在他身上,他的臉埋在陰影裡,輪廓鍍了層金光。他一笑,金光的形狀稍稍變化一點,愈加的柔和了。
他從樹上飛落下來,玉卿懷疑他就要過來緊擁她,忍不住自己往後倒退了一點點——幸而他只是在她跟前站定。
“你怎麼來了?”他問。
玉卿反問:“我不能來嗎?”
“當然可以。”長元向那邊的草坡伸出手,躬身頷首,“上仙請。”
玉卿笑著打落他的手,邊走邊問:“你幾時到的這裡?”
“申時末,”長元說,“你怎會突然就來了?”
“想來便來了。”
長元對她的回答並不滿意,又轉頭問季延:“我不是讓你回建康嗎?怎麼又來了錢塘?”
季延道:“族長讓我給公子趕車的。”
“讓你趕車是為了送我去到下一個駐地,我已經到了,你的任務便完成了。”
誰知季延卻搖頭:“族長沒有說過這樣的話。”
長元仔細回想了一下,建康族長說要派個後生給他趕車,似乎的確沒有說過只是為了送他來下一個駐地。
草坡上的後輩們探頭觀望著他們,低聲討論著來人的身份。長元衝他們道:“時候不早了,都散了,回去吃飯吧。”
他們散開,三三兩兩地往林子裡走。然而其中一個女孩沒有走。她跑到他們跟前,說:“公子,我父親說了要備酒宴為您接風的。”
玉卿問:“你的父親是……”
“姑娘,”女孩向她行了一禮,答道,“我的父親是這一處狐族駐地的族長。”
玉卿應了一聲,又問:“你今年多大了?”
女孩卻搖搖頭:“不知。”
長元笑道:“這丫頭不是族長親女,是他一位遠房表兄的女兒。他這表兄一直住在凡人的城裡,平時不常往來,女兒出生也未告知過。後來族長聽說表兄過世,留下一個孤女,才抱過來養的。”
女孩抬頭衝玉卿笑笑。
長元又道:“你回去吧,告訴你父親,不用等我了。好東西你們自己留著吃。這位上仙難得出一次門,我帶她到錢塘縣城裡去逛逛。”
女孩問:“城門日落以後就要關的,公子怎麼進去?”
長元笑道:“我自有辦法。”而後他又對季延道:“你那馬跑了一天也累了,你不用跟著我們。煩請孟珍姑娘帶他去吃點東西,安排個住處。”
季延忙道:“我不餓。”
“你不餓,你的馬也餓了。”長元說,“你放心,既然你說了要跟著我,我就不會扔下你。”
季延糾結了一會,終於說:“那我明天去城裡找公子。”
長元點頭答應,季延這才放心跟著那女孩走。
西面的太陽只剩了一個頭還露在地面上,被地平線一切,變了形。長元裝作在看夕陽,悄悄向玉卿靠近了一步,問:“能飛嗎?”
玉卿沒有說話,而是直接飛上了天,以此作為回答。長元摘了片樹葉,給自己變了件寬鬆的綠色衫子在身上,然後飛到她身邊,帶著她往錢塘縣城去。
如孟珍姑娘所言,城門到了日落就要關閉。城外零星有幾座房子,就是為來不及進城的人準備的。玉卿本想下去看看那些房子,長元卻堅持要到城裡去。
城裡的宵禁沒有那麼早開始,長元帶著她落了地,在街上游走一會,終於找到一家滿意的客棧。
一對未婚男女在外住宿多有不便,長元便很自然地對店家扯了謊:“要一間上房,被褥要最軟的,否則我夫人住不慣。”
店家掛著雕刻樣板似的笑容應了,給長元算了一筆賬,從住房到熱水都給算進去,說了一大堆,最後才敲定要付多少錢。
長元付了錢,店家叫來個幹粗活的丫頭領他們去房裡。丫頭開了門,又是一番說:“這可是我們店裡最好的一間房……”
長元打斷她:“熱水快一點上,我夫人要沐浴。”
丫頭應了,下去催熱水。
玉卿始終保持著一個貴夫人該有的涵養和微笑,丫頭一走立刻現出原型,抓起一個枕頭砸向長元。
“你怎麼打人!”長元全然不知自己錯在哪裡。
玉卿冷哼一聲:“誰家的公子攜家眷出門,連個僕從、連件衣服都不帶?”
長元才反應過來:“我給忘了……”
“若是那些有了疑心,我可不管你!”
長元卻不以為然:“我帶了錢,為了這個,店家也不會報官。”
玉卿始終不解,為什麼長元那麼執著於帶她來人間。她本打算歇在狐族的駐地,也好親眼看一看狐族的現狀——藏書室裡關於狐族的典籍實在太少。在她看來,現在的人間規矩實在繁多。
幾個小廝敲了門,抬了熱水進來,倒進屏風後面的浴桶中。長元調好了水溫,送走小廝,玉卿仍是坐在床邊冷冷的樣子。
“夫人,該沐浴了。”長元拖長了音叫道。
玉卿瞪了他一眼。
長元卻是理直氣壯:“凡人眼裡你我就是夫妻,為什麼不能叫?夫——人——”
“閉嘴!”
“該沐浴了。”長元又說了一遍。
玉卿扯了被子,也不卸釵環,也不脫衣服,倒頭背對著長元。
長元卻還是不死心,走到床邊夫人夫人地叫。好一會,她都不理他。長元便沉默了。
正當玉卿以為他終於安靜時,他忽然用一種曖昧不明的語氣說:“夫人要歇息,也該寬了衣再睡下。”
“夏留月!”玉卿咬牙道,“你仗著自己是晚輩,我就不會打你嗎?”
長元笑得花枝亂顫。
玉卿掀了被子,坐起來瞪視他。
他卻扶住她的肩,換了一副正經的模樣:“夫人細心為我考慮,我知道的。然凡人多在乎眼前小利,不會多生事端,夫人且放心。”
他的神情之溫柔,是玉卿從未見過的。
長元鬆開了玉卿,站起來,輕快一些說道:“夫人沐浴歇息,我去屋頂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