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詩(1 / 1)
孟珍帶著玉卿把駐地逛了個遍,引她見了不少狐族同胞。可惜的是,孟珍太過熱心,總不等玉卿熟悉上一個,就急著引見下一個。最終,玉卿能把臉和名字對上號的,一隻手就能數過來。
孟珍卻不以為然:“有什麼要緊?他們認識前輩就夠了。”
玉卿笑道:“他們也未必能記得有我這麼個前輩。”
“怎麼會呢,前輩生得這樣美,眼瞎了才記不住——不對,眼瞎了也能記住,前輩的聲音很好聽。”
玉卿被她一通馬屁逗得咯咯直笑。笑夠了,她問:“狐族的相貌向來出眾,偏就我能叫人記住?”
孟珍道:“咱們這個族群,樣貌都出挑。就是因為都出挑,能讓我們覺得特別美的,反而更少。打個比方說,狐族的樣貌相較於其他族類,是野鶴立於雞群,但是蘇前輩這樣的,在野鶴群中的仙鶴。”
“這是什麼比喻?”
“總之就是很出挑嘛。您想想,上午來找長元公子的那個道士,都忍不住多看您一眼。”
玉卿撿了塊大石坐下,又問:“照你這麼說,狐族相貌能與我齊平的很少咯?”
孟珍當真細細思索了一回:“還在世的,我覺得沒有。已經不在了的,我知道一個,商紂王的寵妃,叫妲己。”
玉卿本就是刻意引她說出來,因此並不驚訝。
孟珍見玉卿沒反應,倒先急了:“蘇前輩應該知道,商紂王為了妲己興酒池肉林,殘害百姓。要是她不美,紂王也不會被她迷成這樣。”
玉卿笑容淡淡的:“那些都是假的。”
“書上記著的!”孟珍爭辯道,“就算有些誇張,也大體不差吧。”她像是意識到什麼,小心翼翼地問:“我將前輩與妖妃相比,前輩生氣了?”
“沒有。我是好奇,妲己做了什麼就成了妖妃了。”
“我也不知道。都是書上說的,還有長輩們說的。說妲己貪戀人間富貴,勾引了紂王,惹得他不思朝政,成了昏君。我倒覺得不公平,男人貪圖美色,憑什麼怪罪到女子頭上?可是,我爹,還有我父親,都告訴我說,因為妲己,我們整個狐族都揹負了罵名。他們告訴我,女孩子不可以學妲己,不然將來是要遺臭萬載的。”
玉卿苦笑:“這麼說,妲己是狐族的罪人。”她沉吟一會,又問:“玉卿上仙,聽說也是極美的?”
“那當然,玉卿上仙的美貌不輸女媧娘娘呢。”
玉卿忍俊不禁:“你又知道了?”
“我當然知道。”孟珍自信滿滿,“玉卿上仙可是狐族第一位上階神靈,萬人敬仰的存在。我雖沒見過她的畫像,卻聽長輩們說過很多次。玉卿上仙就像歌裡面唱的,遺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這句話玉卿有印象。是長元給她抄寫的幾首詩之一。“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國與傾城,佳人難再得。”
玉卿問:“你剛剛唸的,是什麼歌?”
“那個啊,是漢代一個叫李延年的,向他們皇帝吹噓自己妹妹長得好看呢。”
玉卿心念一動,又問:“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是哪裡的詩句?”
“《詩經》啊。”
“涉江採芙蓉,蘭澤多芳草?”
“嗯,這個我不清楚。”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鳳求凰》,這個譜了曲,我娘教我彈過。”孟珍頗為自豪。
玉卿說出了長元抄的最後一首詩:“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
“還是《詩經》。”孟珍歪頭看著她。
玉卿笑道:“我前幾天練字,剛好抄了這幾首,所以考考你。”
孟珍當真信了。而後當做考察,向玉卿展示了自己的詩書功底,把這幾首詩大意講了一遍,又把《鳳求凰》唱了一遍。
傍晚時分,長元回來了。對於青緗府的事,只模糊地說一句“跑了不該跑的東西”。
第二天,他帶著玉卿又在錢塘縣裡逛了逛,發現玉卿興趣缺缺,之後幾天就不再強拉著她出門了。
於是玉卿待在駐地,看著孟珍這些姑娘們做中秋要吃的糕點,聽孟珍彈琴,聽她講她從前與親生父母住在凡間時的經歷。
孟珍的母親是凡人,出自書香人家,受過良好教養,卻天生體弱。孟珍的生父最初是以醫者的身份照料她的母親,時日長了便有了感情。然而孟珍母親的家世不允許她嫁給一個地位低下的醫士,他們將女兒禁了足,又將孟珍的父親趕出府。
卻不想孟珍的母親也是個烈性女子,在孟珍父親離開後發誓不嫁,硬生生熬到了快二十歲。依照朝廷頒佈的律法,再不成婚父母就要被問責了,二老這才鬆了口,給了她一筆嫁妝,任她自生自滅去了。幸而孟珍父親被趕出府後還住在那城裡,倒是不難找。
孟珍的母親在生了孟珍後大小病痛就沒斷過,即使孟珍父親精心呵護,甚至不惜將自己的修為渡給她,她卻還是不到三十歲就過世了。孟珍父親鬱鬱寡歡,又因渡修為傷了根基,不久後竟然跟著去了。
“長元公子告訴我,凡人的壽數都是冥府定好了的,我娘本來就活不長,爹能強行把她留了那麼多年,已經是上天開恩了。”
玉卿評價道:“你爹是個痴情種。”
臨近中秋,山坡上的一簇野菊開得正盛。長元從坡上下來,順手採了幾朵。一隻黃色小蝶本來歇在花瓣上,花被採走了,它驚了一下,然後鍥而不捨地飛在長元手邊。
長元把花遞到玉卿面前,蝴蝶也飛到了玉卿跟前。然而飛了兩下,還是去糾纏長元。
玉卿接了花,問:“什麼人找你?”
“是小荷。他找我都是些瑣事,不用理會。”
玉卿想了想,道:“昨天也有隻蝴蝶找你。”
“那隻啊,”長元撐著下巴回憶,“不小心打散了。”
玉卿問:“也是小荷的蝴蝶?”
“是。”長元靠在旁邊的樹幹上,伸手,讓蝴蝶歇在他掌心。
“連續兩天找你,該是急事吧?”
長元笑道:“小荷不願好好修煉,修為不精,一隻蝴蝶怕還未找到我就沒了,才多做了幾隻。”
孟珍打從前幾天第一眼見到長元的蝴蝶,就對蝴蝶傳訊的法術產生了興趣,此刻眼巴巴地看著長元手中的小蝶。可惜,長元一握拳,蝴蝶就消散了。孟珍失望地低下頭。
長元衝坐在石凳上的玉卿挑挑眉:“你信不信,後面幾天還會有蝴蝶找我?”
玉卿回看著他:“如果是云溪風荷有什麼事,還是回去看一下吧。”
長元問:“你不看潮了?”
“潮水年年都有。”
長元反駁道:“明年的潮水離現在可是隔了十幾個月呢。”
“又不是等不到。”
長元靠在樹上想了一會,最終才道:“那明早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