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都沒了(1 / 1)
牲畜區的場面同樣是一片混亂。
三四頭狼在牲畜群中左咬呦撲,原本用來保護牛羊的柵欄此時反而阻止了它們逃生,牛羊驚恐地四處亂躥。
叼著襁褓和小狼崽的兩頭狼徑直鑽入柵欄,一瞬間身影便隱沒在混亂之中,寶音想要努力辨認出兩狼的蹤跡卻沒有成功。
“啊——”是人的慘叫。
寶音疾步靠近,這才看見,原來失控的牲畜中還有幾個奴隸試圖驅趕狼群,但受驚逃命的牛羊力氣大的嚇人,有一個奴隸一個不留神便被牛角頂飛出去,摔倒在地上後就被亂跑的牛羊淹沒。那一聲慘叫便是最後的聲音,此後就再也看不到任何動靜。
馬廄那邊同樣是好不到哪去。
不少馬兒已經脫韁四處逃命,還被拴著的馬匹老實些的不停打著響鼻原地踢踏,受驚發狂的也不停地甩頭撞柱子,用盡全力想要掙脫去逃生。
“嗚哇~嗚哇~”
羊群中某個角落突然響起嬰兒的啼哭聲,寶音的視線範圍內全是亂象,根本就看不清楚。
“黑風!”
寶音高聲呼喊。
“黑風!黑風!”
馬廄深處一陣激烈的碰撞,隨著一聲響亮的馬兒嘶鳴,黑風如同一道閃電一般從黑暗中狂奔過來。
寶音提刀翻身上馬,拉著韁繩便叫黑風往牲畜圈裡衝。
此時的牲畜圏裡就好像一個圈起來的鬥獸場,血腥的屠殺正在進行,若此時是別的馬或許早就被恐怖的氛圍嚇跑,可黑風在野外長大,心性更是不凡,寶音一聲令下它便沒有絲毫猶豫,一個飛身就躍過了柵欄。
風雪沒有絲毫減小的跡象,似乎就連上天都不站在她這邊。
“駕!”
牲畜區非常大,面積幾乎與一個足球場等同,寶音騎在馬上不停在圈內移動,視線四處尋找那兩狼的蹤跡,若有人和她對視,便能發現黑夜中鹿眼灰眸裡迸射出的眸光竟有幾分野獸的兇狠。
從高處俯視,狼群咬死數不清的牛羊後,或許是得到了什麼訊號,它們叼起一些屍體便開始向外撤退。寶音已是心急如焚,青原的遼闊無法估計,若是叫狼將岱欽叼走,再想追上便難如登天。更何況......
寶音的腦子裡早就是一片麻木,只想著要親手宰了那頭狼!
黑夜風雪想要看清本就艱難,牛羊還不停地亂竄衝撞,寶音控制著黑風閃避,可就算是如此也好幾次險些被撞倒。
“嗚哇~嗚哇~”
嬰兒的啼哭聲在移動,聽著移動方向似乎是朝著草原方向。
“想跑?!”
寶音夾緊馬肚便要衝過去,可偏在這時又是一頭羊頂了過來,寶音勒起韁繩躲過,看著那羊頭上的紅繩,寶音氣急怒吼。
“羊大!讓開!”
羊大沒有反應,如同得了瘋病一般再次衝過來。
或許是羊大的攻擊行為帶動了其他牛羊,許多嚇瘋了的牛羊也開始彼此互相攻擊。
“列隊!列隊!”
“讓開!”
“聽令,讓開!”
氣急敗壞地喊著平時的口令,但卻沒有絲毫效果。聽著孩子的哭聲越來越遠,寶音的眼前不停浮現阿媽和阿黑的慘死以及查娜和馮氏目前的生死不知。
親人的鮮血染紅了寶音的雙眼,她終於高高舉起手裡的腰刀。
“黑風!踏過去!”
隨著話音落下腰刀也裹著勁風砍了下去,憤怒之下帶著黑風奔跑的加速,羊大系著紅繩的羊頭一下便被砍飛。刀刃毫不留情,所有敢阻攔她去路的牛羊直接就是當頭一刀,黑風作為成年馬匹,全力衝鋒的威力也是相當驚人,不過片刻,寶音和黑風一人一馬便在牲畜區殺出一條血路。
風雪裡叼著狼崽和襁褓的兩狼行動不太靈活,寶音很快就在牲畜區邊緣找到了它們。
雪越來越大,颳得寶音幾乎睜不開眼。
“就想這樣離開?把頭留下來吧——”
“嘶——”
黑風嘶鳴著衝過去,腰刀裹著凌冽的殺意,空氣裡的雪花都被劈成兩半,是她迅速發起了攻擊。
黃眼瘦狼叼著小狼崽,口中突然發出含糊不清的嚎叫,正在撤退的狼群聽到號令,好幾頭放棄口中的獵物扔在雪地裡就朝著寶音撲過來。
或許這兩頭狼在狼群中的身份不同,又或許是狼群團結的本性。狼群反身相救的動作十分兇猛,一頭身形高大,額間有一撮白毛的狼甚至長著血盆大口就朝寶音受傷的腿飛咬!
寶音連忙用手中的刀擋住,白毛狼一口咬在刀身上發出刺耳的金屬聲,爪子從黑風身上劃上了一條血印,落地時連地上的積雪都劃開露出了土地,可想而知白毛狼這一擊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氣。
雙方的戰鬥越發激烈,狼群的目的本身主要是掩護帶那兩頭叼著孩子和小狼崽的狼,在白毛狼的帶領下時而狡詐的躲避攻擊,時而瘋狂撲向寶音。
寶音和黑風全憑著速度和高度的優勢以及寶音不顧死活的殺意在繼續,那日松教的刀法此刻被用到了極致。寶音的危險程度叫狼群的攻擊越來越猛烈,雪風呼嘯,狼嗥聲迴盪,交相搏殺之中籠罩著陣陣血腥氣。
終於,寶音已經殺紅了眼,被狼群圍攻的沒了耐心,竟直接放棄防守,朝著被掩護的兩狼就攻去!
那兩狼在群狼掩護中不停後退,黃眼瘦狼叼著狼崽更靠外,而叼著襁褓腹部還被寶音砍了一刀的狼落後半步,聽著動靜想要躲閃已經來不及。
那狼扭頭看了一眼,忽然將襁褓朝前方一甩,自己不避不閃竟直直反身衝過來。
寶音自然不會猶豫,手中的刀如同長籤一般對著那狼的脖子就捅了過去。
“喝——”
她暴喝一聲挑著扎過去,手臂的傷口撕裂鮮血直流,但她像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就這樣從狼的腹部傷口處將狼紮了個對穿!
“嗷嗚——”
黃眼瘦狼腳步一頓,期艾慘厲的嚎叫從喉嚨中喊出,為同伴而悲痛。
“駕!”
“寶音!”
暴雪中大片馬蹄聲伴著火光從駐地方向趕過來,為首的人口中還高喊著寶音。
可惜此時寶音已經什麼都顧不上了。
她沒有回頭去看身後,只是將刀尖上沒了動靜的狼甩到一邊,對黃眼瘦狼發出一聲冷呵。
“呵......”
“還有你。”
寶音繼續朝黃眼瘦狼衝過去。
方才牽制寶音的狼群也追了上來,但或許是身後大批人馬趕來,狼群感受到危險,沒有再與寶音糾纏,紛紛從附近叼起已經落上一層雪的牛羊屍體開始往草原逃竄。
最高大的那匹白毛狼沒有看牛羊一眼,而是衝向被扔在一邊的襁褓,對著黃眼瘦狼嗚咽一聲就朝黑夜中奔襲。
寶音急了,打馬就要追,卻忽然聽得身後有動靜。
“小心——”
是蘇都的聲音,他高聲提醒。
寶音連忙回頭,卻正見那頭腹部被她刺了對穿的狼竟然沒死,不知哪來的力氣蹬地跳起,長滿利齒的狼嘴長得老大,鋒利的爪子也朝著她抓來。
此時躲避已經來不及,寶音只得急急調轉馬頭,用刀身擋在前面保護做最後的防護。可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一個高個子人影突然衝了出來擋在中間。
“呃.....”
狼的全力一擊咬在那人影脖頸。
噗嗤。
一箭從遠處射來射中狼背,狼咬著人影倒在地上。
寶音定睛一看——
“瑪拉沁夫!”
瑪拉沁夫脖子和肩膀連線的地方被狼咬掉一大塊肉,明顯是被咬到了動脈,大股鮮血向外噴湧。
血濺到她臉上,腥氣撲了一臉,寶音的腦子瞬間麻了!
“寶音!寶音你怎麼樣!”
是蘇都,他帶著侍衛趕了過來。
狂風將火把吹的搖晃,周圍一片明明滅滅著被照亮。
寶音從馬背上滾了下來,腰刀掉在一旁,她揮開旁邊攙扶她的蘇都,跌跌撞撞朝著瑪拉沁夫撲過去。
她用自己的衣服去堵瑪拉沁夫脖子上的傷口,但那個窟窿根本堵不住,大股鮮血很快就將寶音的衣襬浸透。
雪落在臉上和身上,瑪拉沁夫胸膛劇烈起伏,平時總是默不作聲的漢子此時主動開口了。
“主,主子......”
“別說話,我們去找阿馮救你。”可阿馮傷的很重,寶音根本也不知道她現在是否還活著。
“主......主子......奴要,奴要死了......”
“你死不了,別說話。”她撇開袍角慌忙用手繼續捂他的傷口,很快指縫間也被鮮血浸透。
“暖房......沒事......”
眼眶又酸又熱,寶音速度飛快地胡亂點頭。
“嗯嗯你做得很好,暖房沒事,你也沒事。暖房裡的兔子以後還要你來照顧,所以你不能死你聽見沒有。”
瑪拉沁夫艱難的笑了一下,橘黃色火光下他臉色迅速蒼白下去,就像馬上要與雪地融為一體。
“主子......對奴有恩......”
“別說了,別說了,有恩你就活下來報答我——“
“主子......阿都沁,會對阿馮好......其其格,是個,好...好孩子......”
破碎的語句東一句西一句,話還沒說完,瑪拉沁夫就閉上了眼睛。
這個老實木訥不善言辭的漢子,用他的生命報答了寶音,可他人生的最後一刻,連一句不知算不算遺言的話都沒說完,就這樣死了。
寶音渾身僵住,巨大的風雪中,一群人舉著火把圍著他們,沒有一個人敢說話。
蘇都沉聲開口,“保護主人而死,他是個忠心的好奴。”
不知是哪個字眼刺激到了寶音,她突然撿起地上沾滿鮮血的腰刀,對著一旁被箭紮在地上的狼的喉嚨就砍。
“啊——”
她瘋了一樣發出野獸的嘶吼,拿著腰刀左劈右砍,扎捅穿刺,血肉橫飛濺了她滿身滿臉。
“嘔!”
她一邊砍一邊止不住的乾嘔,可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下。
周圍眾人都面露不忍,最終還是蘇都上前拉開瘋狂的寶音。
“夠了!寶音,這狼已經死了!夠了!”
寶音被扯開卻不看他,突然轉身朝著黑風跑過去。
“黑風我們走!”
“攔住她!”蘇都大喝。
兩個侍衛連忙上前拉住韁繩,黑風焦躁的甩頭踢腿掙扎不停,眼看寶音不顧一切就要飛身上馬,蘇都連忙攔腰摟住她的腰把她拖下來抱進懷裡。
“放開我!讓我去追!”
“你知不知道,我阿媽死了!”
蘇都動作一僵。
“阿媽死了!阿黑也死了!瑪拉沁夫死了!還有阿馮和岱欽。查娜剛剛生產,可孩子被狼叼走了你知不知道!”
“放開我!我要殺了它們,我要把岱欽救回來!”
寶音在蘇都懷裡拍打撕咬瘋狂踢腿,蘇都用力鉗制住她,見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冷靜,終於大喝。
“你現在追上去只會是送死。”
“看看你的馬!”
“你不管自己,難道要它陪著你一起去送死嗎!”
一通怒喊終於叫寶音的動作停了下來,她僵著身子扭頭看向黑風。
兩名侍衛的拉扯下黑風仍舊是努力想要掙脫,那兩侍衛不敢放鬆,一左一右拉扯著韁繩將它放倒在地上,它躺在雪地裡四蹄撲騰身體扭動,一時之間根本無法制住。
“你看看它身上的傷!”
四周火把包圍照的很亮,寶音這才注意到,黑風脖頸側邊、肚子上、腿上、甚至連屁股和脊背處都有抓痕和咬傷。平日烏黑油亮的毛髮上混雜著人、狼、牛羊和它自己的鮮血,間或有羊毛狼毛被血糊在身上,再沾到地面積雪,整匹馬看起來十分狼狽。
就算是這樣,因為寶音方才喊它的號令,它仍舊想要第一時間執行。
眼淚終於從眼眶中流下,洗刷著臉上汙糟的鮮血。
“黑風,停下。”寶音說。
剛剛經歷一場激戰,黑風情緒也沒能第一時間緩和。
“停下,黑風。”
“黑風,我們不去了。”她走過去跪在冰冷的雪地裡抱住黑風的脖子,“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黑風被抱住脖子,從混亂的氣息中嗅到寶音的氣味,滾燙的眼淚落在黑風的脖子上,它終於慢慢安靜下來。
“他們死了......”寶音將臉埋在馬脖子裡。
“他們死了黑風,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小聲的嗚咽,聲音越來越大,直到終於變成痛苦的嚎啕大哭。
這個渾身是傷滿頭滿臉都是鮮血的女孩;這個一人一馬憑著一把腰刀頂著雪神怒如同殺神一般的女孩;這個今年其實才只有七歲的女孩,終於露出她脆弱的樣子。
在滿地鮮血中;
在四處橫亂著牛、羊和狼屍體的青原上;
在風雪不曾停歇的夜空下;
寶音,幾乎失去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