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規範自我(議論部分)(1 / 1)
“我問你,皮爾斯先生。”馬寧澤老神在在的喝了一口水。
“如果你不相信人類的可能,那麼你又憑什麼相信未來可能會出現一個,真正適合人類的,完美的政體?”
“……我從不相信存在這樣的政體。”皮爾斯沉默了一下,隨後回答。
“既然你不相信這樣的政體有存在的可能,那你憑什麼用這種完美的可能,來要求天人能創造這樣的未來?”馬寧澤又問。
“噗……”一旁吃瓜……喝水的牧之憋不住笑了一聲。
而皮爾斯……他愣住了。
長久的愣在了那裡。
“寧澤小友。”一旁的牧之忍不住出聲道。
“我覺得,皮爾斯一定是過於認可天人的制度,就好像一個看到好玩具的孩童一樣。”他笑著解釋到。
“當他發現自己所愛的東西,竟然存在缺點的時候,他才會如此……嗯,在意吧?”
“他豈不正是因為對天人的政體寄與厚望,所以反而想用最完美的體制來要求你們嗎?”
牧之笑著開導到。
“謝謝牧老先生。”皮爾斯深吸一口氣,對牧之敬禮。
牧之點點頭,摸摸小鬍鬚,沒有再說話。
“皮爾斯先生,我想請你設想一種思維實驗。”馬寧澤看著沉默的皮爾斯,笑著站起來。
“你認為,這個世界上,是否有可能存在一個社會……即假設這個體制內所有的人,都是極端利己主義者,極端無政府主義者等等……也就是幼稚的孩童口中所說的——壞人。”
“但是這個政體,它的制度,卻是先進的,公正的,高效的,廉潔的,只要能實行起來,它就能有效的抑制壞人……做壞事。”
“你認為,光憑一個先進,公正,高效,廉潔的制度,就可以讓一群利己主義者們精誠協作,共同創造一個美好的社會……”
“這種事情,它有可能存在嗎?”馬寧澤問道。
“……應該不可能。”皮爾斯回答。
“那麼反過來,我假設,假設存在另一種社會……”馬寧澤繼續說道。
“假設這個社會中的所有人,都是奉獻者,都是願意遵守規章制度,公序良俗的人,也就是傳統意義上的——好人。”
“但這個社會的政體,它是落後的,不公的,低效的,腐朽的,它不但不能抑制壞人,甚至可能坑害好人……”
“你認為,光憑人類奉獻自己,去遵守一個落後,不公,低效,腐朽的制度,這樣就能創造一個美好社會……”
“這種事情,它有可能存在嗎?”馬寧澤再次問道。
“……”皮爾斯回答不出來了。
“應該是……可能的吧?”他不確定的說道。
“答案是,依然不可能。”馬寧澤見觸及了對方的知識盲區,便搖搖頭,緩緩的說道。
“無論你寄期望於一個完美無暇的制度,還是寄期望於一群完美無暇的人,來創造一個美好世界……”
“你可能認為,因為人類都是自私的,人性都是卑劣的,所以再完美的制度都不可規避人心向惡……”
“所以,這個理論反過來,只要人人心善,都是聖人,那自然就是太平盛世,從此天下大同……”馬寧澤看著皮爾斯,看著對方的眼睛。
“這是不是就是你所想的?”他問道。
皮爾斯沉默了一下,緩緩的點頭。
“但,我要說的是,這樣的世界不可能存在。”馬寧澤卻反駁到。
“無論是這樣的人,還是這樣的社會,都不可存在。”
“這種不可能,並不是現實中的不可能存在,而是從人類推斷的世界中,就不可能存在。”
“……為什麼?”皮爾斯問道。
“因為人,是社會的集合。”馬寧澤回答。
“社會本身是複雜的,運動的,多變的,人可以組成社會,但人也只是社會的一部分。”
“妄想單獨以【人性】的角度來解析人組成的社會,就好像看到一個從盒子中拿出的珠寶,你難道單憑珠寶的好壞,就能論證盒子的好壞了嗎?”馬寧澤評價到。
“從普遍的角度來說,包裝珠寶的盒子,的確能直觀的反應珠寶的好壞。因為普遍來說,更好的珠寶,的確值得更好的包裝。”
“但,你不能因為這種普遍性,就將這種理念帶入到每一個珠寶盒子上去。”
“況且……有時候你連珠子都沒看到,就透過想象寶珠的樣子,來定義了盒子的好壞。”馬寧澤攤攤手。
“這豈不是更是……盲人摸象了嗎?”
皮爾斯啞口無言。
“……不!不可能!”皮爾斯的腦袋開始急速運轉。
“如果你說的是錯的,那麼為什麼人類會天生就有自私的基因?”皮爾斯紅著眼睛質問。
“《自私的基因》裡明明就是這樣說的!”
“剛出生的孩子,會用更大的哭聲,來向母親索求高於其他孩子的母乳。”
“那些身居高位的大西洋聯邦官員,為了自己的利益更是無所不用其極。”
“而調整者與自然人之間的矛盾……則更是人類劣根性的最完美體現!”
“如果不是本就貪婪的人性,我們何必要承受如此痛苦的戰爭?”皮爾斯大聲的質問到。
“我從很早就意識到,調整者也好,自然人也罷。”
“我們都是人類。調整者的基因,再怎麼修改,也不過是從自然人的身上剝離過去的。”
“所以自然人身上有的問題,調整者身上也會擁有!”
“可那些傢伙……聯合軍的高層!他們就是不滿足!他們就是要得到更多!更多!”他聲嘶力竭的喊著,眼眶中卻飽含著熱淚。
“為此……我的那些志同道合的兄弟們……上刀山下火海,為自己的故土戰鬥到最後一刻,卻白白為這些傢伙做了嫁衣……”
皮爾斯握緊拳頭,低著頭,顫抖著雙手。
良久,皮爾斯感覺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抬起頭,看向前方。
“皮爾斯先生,你認為,人類是貪婪的,而貪婪本身是貶義的。”馬寧澤平靜的看著皮爾斯。
“但我卻認為,人類的貪婪,分成兩種。”
馬寧澤說到這裡,將自己喝完的水杯倒扣在幾人面前的桌面上。
“假設這個東西,是一個蛋糕。”
“人類要活著,要更好的活著,就要吃掉這個蛋糕。”馬寧澤指著這個倒扣的水杯說道。
“一種貪婪,是極端利己的,即此人要在滿足自己慾望的時候,貶低他人,踐踏他人,掠奪他人的成果來利益自己。”
馬寧澤比劃了一下自己的手,像刀一樣好像要切開面前的水杯。
“他們要從別人的身上掠奪蛋糕。這是一種貪婪。”
“另一種貪婪,卻是合作共贏的,即人類透過各種各樣的手段,將蛋糕做大。做多。”
馬寧澤說著,從喝完水的星海手裡拿來了另一個水杯。放在了自己水杯的旁邊。
“這兩種行為,都可以解釋為貪婪。但這種行為造成的後果,卻不可同日而語。”馬寧澤認真的說道。
“我們要揚棄的,是前一種【貪婪】;要推廣的,是後一種【貪婪】。”
說到這裡,馬寧澤也笑著推開水杯。
“當然,這兩種情況,大多數時候,其實是同時發生的——即在做大了蛋糕的同時,又從別人手中搶來了蛋糕。這是另一個議題,我們暫時不討論。”
皮爾斯眉頭略微皺起。
“皮爾斯先生,當你先天性的認為人類都是利己的動物的時候,你是否想過,你的那些為自己出生的故土而戰死的兄弟?”馬寧澤笑著問道。
“既然你覺得人性是自私的,那麼你認為,他們是自私的人嗎?”
“……他們只是被奉獻主義洗腦了。”皮爾斯冷冷的說到。
“他們太愚蠢了……他們本來就應該自私,因為自私是大自然所有生物的本能。就好比我,我是自私的人,我不願意為大西洋聯邦軍效力,所以我活到了最後。”
“那就奇怪了……”馬寧澤裝模作樣的拍拍腦袋。
“既然你說他們都是被【洗腦】了的蠢貨……可你為什麼會對他們的犧牲感到惋惜?”馬寧澤假裝困惑的問道。
“既然是蠢貨,那麼我們這些正常人,又何必為【蠢貨】所觸動?”
“……”皮爾斯眉頭緊皺。
馬寧澤的這話,說的……讓他有些不舒服。
“皮爾斯先生,你能接受這種說法嗎?”馬寧澤繼續問道。
“你能接受,我們來指責那些為民請命的人,為他人奉獻的人,為守護他們幸福而戰鬥的人……說他們是蠢貨,是傻逼,是被洗腦的腦癱……”
“你能接受這種說法嗎?”馬寧澤微笑著問道。
皮爾斯沉默著,一旁的牧之卻笑意盈盈,快速的摸著自己的鬍鬚。
“皮爾斯先生,當你指責他們被某種主義……或者某種思想洗腦了的時候,你是否想過,你自己也深陷了某種思想的禁錮中去了嗎?”馬寧澤笑著反問。
皮爾斯瞳孔一縮。
“所以,很顯然,無論是誰洗腦了誰,這裡面應該是出現了一些問題的,對吧?”馬寧澤似乎有些恍然。
“似乎應該有一種東西……一種凌駕於你所說的,【自然】這個命題之上的,另一種東西……”
“是它,主導了我們人類的思想,和意志。而不應該僅僅是我們人類的【動物性】,對吧?”馬寧澤問道。
“我這麼說,你應該不反對吧?”
皮爾斯眉頭緊鎖。
他……無法反駁。
“實際上,使人成為人的,恰恰是人超出動物的部分。”馬寧澤感覺到了對方平靜外表下,內心的驚濤駭浪。
“人和動物之間,沒有決然的區別,但卻有本質的區別。”馬寧澤朗聲說到。
“我們可以在動物的身上看到一部分靈性……”
“比如有的螞蟻會養殖蚜蟲,好像人類的放牧行為。”
“有的海蝦會養殖海葵,並且驅趕入侵者。好像人類的農業行為。”
“有的大型魚類,會將自己漂浮到海面,讓海鳥咬掉自己身上的寄生蟲,報酬是自己的一部分肉,這像極了人類的交易行為。”
馬寧澤說到這裡,突然咂咂嘴。
“說到交易……嗯,甚至,有的企鵝會透過賣……賣報的行為,來從其他企鵝手中交易,獲取築巢的資源……”馬寧澤笑著說到。
“而如果說到使用和製造工具……猿類中能做到的也並不少見。黑猩猩是其中的翹楚。”
“而語音和交流……這應該不用我來舉例,海豚,虎鯨,鯨魚等動物……它們有著自己的語音系統和方言系統。”
“但,你能說螞蟻像人類嗎?你能說企鵝像人類嗎?你能說黑猩猩像人類嗎?”馬寧澤問道,“你能說海豚像人類嗎?”
皮爾斯沉默著。
很顯然,並不能。
“就好比我手裡有五塊錢,你手裡有五十億。”馬寧澤繼續說到。
“五塊錢,那就只是錢而已,但五十億……那就是滔天的權勢了。”
“二者是存在本質的區別的,但卻不存在一個明顯的,決然的分界線。”
馬寧澤說到這裡,緩緩的嘆了一口氣。
“動物的本質,是為了活著,而無意識的活動。”
“但人的本質,是為了自由,而自覺的活動。”
【轟隆!!!】
一道驚雷,從皮爾斯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所以,當我們推導到了這一步,我們就可以知道……”
“有一種東西,存在人類與自然之間。”馬寧澤認真的說到。
“它,是人類與人類之間創造的……社會。”
“也就是說,人類除了【動物性】,他們還有……【社會性】。”
“正如我先前所說,貪婪分為兩種。”
“從他人那裡掠奪,就是【動物性】的貪婪,而將蛋糕做大做多,就是【社會性】的貪婪。”
“人類,除了會像動物一樣,需要吃喝拉撒睡,也會像動物一樣,到了春天……”
“但,人類卻不會像動物一樣,隨地大小便,在大庭廣眾之下解開褲鏈,或者看到一個心儀的異性……或者不一定是異性,就開始發情,要現場和對方啪啪……”馬寧澤笑著說到。
“為什麼人類不會做出這種事情?至少大多數人類不會幹出這種事情?因為公序良俗要求人類不能做這種事情。”
“吃喝拉撒睡,是所有生物的權利,包括人。”馬寧澤說到,“但隨處吃喝拉撒睡,是動物的權利,不是人類的權利。”
“人類透過規範自我,也就是社會性的自我約束,才能做到不會隨地大小便。”
“正如人類必然可以透過,規範自己的動物性貪婪,來達成全社會的社會性貪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