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有女仳離(1 / 1)
眼見得師父傷重如斯,師姐弟二人禁不住大驚失色,忙搶上前去察看。許秋將許若水偎在懷裡,關切道:“師父你怎麼樣了?可還無礙?”聲音中滿是惶急。
裴衝眉頭緊蹙,只見許若水蒼白的嘴唇輕啟緩合,虛弱道:“為師……為師只怕不成了……”
眼見師父臉上毫無人色,語氣聲若遊絲,師姐弟二人不禁一陣揪心,許秋更是一時淚如雨下,哀泣不已,卻還搶道:“師父莫要如此說法,您功力深厚,定然會熬過此劫……”
許若水聞言雙目無神,只是悽笑。裴衝眼見如此,直急的團團亂轉,卻是徒呼奈何!
許秋又自行囊中取出幾粒療傷丹藥,一股腦兒餵了許若水,雖生的一時之效,卻仍是濟然無用。
過得良久,才見莫放自遠處垂頭喪氣而來。裴衝見了慌忙搶上前去,急道:“師兄此去可曾追上那惡毒婦人?”
莫放聞言無精打采,嘆氣搖頭。又看了看許若水傷勢,面色忿忿,罵道:“那婦人太也可惡,竟下如此毒手!”念罷盤坐與許若水身後,將其真氣來。
無話則短,有話則長。
話說裴衝一身功力被封,力無用處。只莫放與許秋二人輪番把許若水真氣來輸,雖然許若水一時略有好轉,卻仍是面無人色,病容將將。三人無奈,心知此地不該久留。不說那韓橐駝與水蕭娘兩人會不會殺了回來,只這荒郊野外,便萬不合許若水頓留之地。一番商議,便照料著許若水,四處尋找棲身之地而去。
那時天色暗淡,星光也已弱弱。裴衝揹負著許若水,四人行了一陣,卻眼見王兮兮懷抱古琴,氣鼓鼓還跟在後頭。
裴衝心中煩亂,又氣那王兮兮前時倒戈,不禁諷道:“王姑娘既然把咱們作了仇人,何必還要跟來?”
王兮兮見裴衝話裡帶刺,禁不住心頭一酸,卻道:“誰要跟著你了,這路又不是你家的,還不許本姑娘走了麼?”
裴衝目光透冷,哼了一聲卻不再理她。那王兮兮不禁氣怒,俏目中隱隱泛著淚光,待見四人走的遠了,才頓了頓腳,啐了一口又攆了上去。
不多已至亥時牌刻,四人沿途目顧,終於尋了一處廢墟。那廢墟荒涼的緊,幸虧尚有幾片屋簷。雖然破敗不堪,一時倒也不至崩塌。
許秋胡亂打掃一陣,合裴衝放下師父。只見許若水昏昏沉沉,竟好似將眠一般。師姐弟深知師父若是一睡,必定難以醒來,只忍住心中悽愁,撿些碎語說著,好打點師父。
果然此行奏效,許若水強撐精神,一時無礙。裴衝暫時放心,想起昔年落魄華山之時,那華山劍派所贈的珍貴藥草還帶在身上。或許生火熬了,教師父吃下會對傷勢有所幫助。當下合師姐許秋撿了柴火,尋了只破爛瓦片清洗一陣,自去煎了。
許若水看了看一旁滿面愁容,不時吃上一口壇中烈酒的莫放,慈祥笑道:“偌大的漢子,幹麼生出如此愁意!”
莫放呆了一呆,強笑道:“師叔教訓的是,小侄不該如此!”說罷強行壓下皺著的濃眉,咧嘴示笑。
許若水愁容一展,眯眼笑道:“便該如此!放兒,師叔汗顏,落得此番才得已與你相識!”她見莫放惶恐抱拳,不禁灑然一笑,吃力的擺了擺手,面色轉作愁容,嘆道:“唉……那時我與三師哥都還小些,就連二……就連那個人都比大師兄小著二十餘歲。大師兄為人灑脫不羈,雖然仗義,做的也都是劫富濟貧的善事。但師父年事高了,卻越來越不喜大師兄所為樑上行徑。雖不至於把大師兄逐出師門,卻生生把他趕走了。唉,一別近四十年,如今我甚是掛念,不知你師父近來如何了?過的……過的可還好?”
待許若水期期艾艾把話說完,莫放竟早已泣不成聲,哽咽道:“師叔有所不知,三十多年前,俺師父他早已被太華派的天鶴狗道士,那個卑鄙小人坑害,萬般無奈之餘出了家做了和尚了!”
他見許若水一副難以置信,又道:“唉,那狗道人太也狡詐,賺俺師父去了酒樓約戰,卻引去了官兵緝捕俺師父。他老人家雖然使本事打退了官兵,卻現了真實的面目。為了躲避各國官家的追捕,才去了東京的定力院,成了‘智奧’禪師。”說罷已是淚流滿面。
許若水呆愣半響,才道:“原來如此!唉,不過二十多年前,聽江湖傳言說,本朝太祖皇帝得後周柴氏禪位之時,曾有一家叫‘韓通’的後周將軍極力反對。且那韓姓將軍見本朝太祖皇帝登基之勢不可擋,已成定局。竟破釜沉舟,率領數十兵馬向藏身於汴梁城中定力院的太祖家眷發動了攻勢。那韓通將軍武藝不凡,手下精兵亦是不賴,眼看大禍將起,危急關頭幸虧得一名法號‘智奧’的大和尚大發神威,使雷霆手段擊殺了韓通將軍一夥兒!”
她言及此處,頓了一頓,又慈祥念道:“如今想來,那智奧大和尚有著獨鬥群兵的好本事,又得放兒一番說法,定是我那大師兄明馬兒無疑!”許若水面轉悽苦,復又一笑,道:“前些年,傳聞智奧禪師往生極樂,看來大師兄真個與世長隔了!大師兄漂泊半生,只為天下黎民活的舒服,不惜幹冒大險飛簷走壁,劫富濟貧。雖然不得已遁入空門,但老來能得朝廷庇護,也算壽終正寢,一生圓滿了!”
許若水說到這裡,不禁愁容盡去,喃喃道:“大師兄,你我兄妹四十餘年未見,想必……不久便要相逢了!”
她這一句喃喃自語聲音模糊,眾人哪裡聽得清楚。只那莫放還兀自抽泣,恨聲道:“師叔所言有些差了,俺一直以為,定是師父他耿耿於懷天鶴狗道士之事,才鬱鬱而終的!哼,有朝一日,俺定叫那狗道士身敗名裂,慘死於俺的拳頭下!”
裴衝於此事早已知曉,聽罷不禁想起自家之事,他自火堆旁站起,附和道:“不錯!那狗道士確然不是什麼好人,殺我全家的兇手之中,他也佔了一位!”
許若水聞言不禁一怔,“哦?”了一聲,疑惑道:“衝兒如何查得?”
裴衝神色黯然,當下把與師父師姐二人分離之後的遭遇說了。許若水聽罷沉吟良久,才道:“如此說來,那天鶴著實該殺。放兒跟衝兒日後若有機會,定不能饒了他。咱們圖騰派的人,豈能吃這種閒氣!”說到此處頓了一頓,又道:“怪不得那左派的魔頭韓橐駝會與衝兒一路而來,原來衝兒倒是與他使了這麼一個約定。不過沖兒,那韓橐駝陰險狡詐,詭計多端,你切不可掉以輕心。他圖謀小盤龍棍中的秘密,不知有些什麼陰謀,想必為禍不淺。殺害衝兒全家的主謀者一時不知,咱們可以慢慢查,切不可輕易與虎謀皮!衝兒,為師不能多加關照,你要切記……”
裴衝連連點頭,卻對許若水話中的“不能多加關照”未及細聽。
許若水見裴衝頷首,不禁心中欣慰。肋間傷處漸漸麻木,她的神思不由愈見恍惚。目光遠眺,直指東方,那些慈祥越來越淡,漸漸悽楚。
“中谷有蓷,暵其溼矣。有女仳離,啜其泣矣。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心中再次翻滾著那一句哀意綿綿的詞句,那張英俊中帶著成熟的國字面孔,漸漸充斥了腦海中的所有思緒。
這時許秋端來了熬好的草藥,趁熱餵了許若水。許若水一時安好,卻引來了濃濃的睡意。只是她也怕就此睡去,不再醒來。只能強撐著精神,眷戀著世間的一切,和……那一份至死不渝、痛徹心扉的愛!和……那一個想忘,卻又萬難忘卻的人!
莫放眼見許若水吃下藥草,臉色頗為紅潤,不由暗自鬆了一口氣。他環目四顧,取來酒罈子吃了一口,發現幾丈外的爛石墩上端坐著的王兮兮兀自氣咻咻的,不由哂然一笑,喚道:“丫頭,你且過來,老子問你幾句!”
王兮兮冷哼一聲,沒好氣道:“本姑娘千金之軀,何等尊貴。你這叫花子敢對姑奶奶自稱‘老子’,嫌命長麼?哼,你這廝喚我,不就是教訓本姑娘惡了你那臭丫頭師妹麼。你若敢放肆,小心姑奶奶叫我乾爹來,把你這臭叫花子凌遲處死!”
那莫放見她俏生生的一副嬌嗔模樣,卻口出如此兇惡,只覺好生有趣,禁不住哈哈大笑。但裴衝與許秋師姐弟兩人卻都對王兮兮怒目而視,裴衝恨她與師姐為敵,見她如此模樣,不禁喝道:“王姑娘,好歹裴某也與你同行照料一路,你不但不念義氣,卻與裴某師姐為難。哼,裴某還未曾問你,你卻還是如此一副蠻橫模樣,倒像是你王姑娘受了多大委屈一般。來來來,你且說說,為何與我等倒戈相向,與我師姐爭鬥!”說罷便要上前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