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連家的戒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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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家沒咯,生不如死啊。”

“活著總比死了好啊,孩子還小,不該就這樣死了啊,老爺,三思啊。

“爺,死是什麼?

“人都要死的,爺燒了祖宅,到陰間我連家還是富貴潑天,你們能繼續享福咯。”

“爹,爹,孩子還小,不該死啊。”

許糯覺得眼前的光一點一點泯滅,湧入口鼻的冷水像是吸食生命的饞蟲一般,啃食她的血肉,撕扯她的神志。

一整片黑暗又冰涼的世界,只有她一個人,被無數只看不見的拉著,扯著,撕著。

她漸漸放棄了掙扎。

生不如死,太痛苦了。

她緩緩的閉眼,卻好像看見虛無的黑暗突然落進一道光,向著她而來。

厲顯將人帶出水裡。

段老三已經等在岸邊,見人上來了就要過來。

“等等。”厲顯突然開口,然後飛快的把身上的大褂脫下來裹在她身上,這才去逼她嗆進的水。

“哇。”許糯緊閉著眼吐出幾口水。

人卻沒醒。

厲顯沉聲喚她:“同志,同志,醒醒。”

“水吐完了,人怎麼沒醒?”段老三奇怪問道,一旁的蔡老頭顫顫巍巍的跪在地上:“阿彌陀佛,老天保佑,阿彌陀佛,老天保佑。”

厲顯伸手探了探她的呼吸,呼吸還有,心臟也沒停,他連忙將人抱起來:“我送她去縣裡醫院。”

到縣裡一個小時的腳程,他跑得快的話二十分鐘就能跑完。

厲顯才抱著人跑出去不遠,一直昏迷不醒的人突然咳了一聲,吐了一小口水,然後像是冷的厲害一樣,面朝裡的往厲顯身上靠。

他本就抱著她,她一靠上來,幾乎是避無可避。

厲顯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臉微僵。

險些把人丟出去。

許糯覺得自己一會兒在一片冰窖裡,一會又被架到火上烤。

面色從慘白變成緋紅,眉毛緊緊蹙起,嬌俏又秀美的眼角不斷的冒下淚珠。

微紅的雙唇不住的溢位抽泣和呢喃:“冷,好冷。”

雖沒醒,但到底有反應了,看來嗆水沒傷到器官。

應該是受了驚嚇夢魘了才沒醒。

厲顯停下來,想將她放在樹下,還陷在夢魘中的許糯以為自己一直抓著的救命的浮木要飄走,呢喃突然就變成抽噎哭泣,伸手緊緊的抱住救命的浮木。

厲顯眉頭一緊,咬著牙一把就想把人推開,誰知道他才一推她就哭的厲害,好似受了天大委屈似的。

哭聲弱的像初生的貓仔,抱著他的手卻緊的讓他差點窒息。

他冷厲的目光四下看了看。

地主和右派雙重身份壓在身上,沒有任何人敢和他扯上關係。

現在雖沒人,但保不齊會有人經過,厲顯咬了咬牙,無可奈何的將人半抱起來,往林子後走。

找了空地,他想將人放下,不料她卻死不鬆手。

他推了兩次,她都嚇得大哭,他怕哭聲引來人不敢再推,只是伸手錮住她的下巴,按住她已經咬出血的下唇,冷生呵道:“別咬,鬆開。”

這一回她倒是鬆開了。

小臉慘白,唇上帶紅,黑髮盡溼。

可憐的很。

厲顯撇開臉,笨拙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同志,沒事了,放開我。”

許糯還是沒鬆手。

厲顯深吸了口氣,伸手。

準備一把將人推開,還沒發力,懷裡的人就似有所感,嚶嚶嚶的哭上了。

邊哭還邊打嗝。

厲顯面色僵硬,臉紅到了脖子,牙關都咬緊了,沉默的把手放回去。

許糯做了個夢,但夢的並不完全是落水的場景。

黑茫茫的夜色籠罩,黑的不見五指。

但她看見了連家的祖宅。

從另一頭的高山村,拖拖拉拉走了一排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為首的是個六十幾歲年紀的老頭,梳著上個世紀的長辮,一雙眼睛陰沉如蛇,狠狠地盯著手中的木盒。

“我連家的至寶,傳家寶,隨我入陰間,佑我連家千秋萬代。”

後頭一個孩子天真的問:“娘,我們要去哪裡?”

抱著孩子的女人淚流不止:“虎子,我們…我們…”

老頭轉過身,聲音兇狠:“我們去好地方,爺帶你們享福。”

轉眼間走到了幼龍譚,那老頭抱著木盒跪下,身後的人也跟著跪,同時響起哭聲一片。

有人還在求情:“老爺,三思啊。”

那老頭面露不悅:“蠢婦,賤奴才,那群個小人得志,踐踏到我連振德頭上,我乃連老爺,死都是連老爺,我有我們連家至寶,入了陰間我也不怕。”

然後他抱著木盒,一臉的兇惡的命令:“跳。”

許糯哭著驚醒。

模糊見有人靠過來,她一把撲進來人的懷裡。

嚇得瑟瑟發抖。

厲顯眉目緊皺,呼吸都窒了一般,耳根燙紅。

許糯的燒退了一點,神志卻還是不清,面色帶著不正常的緋紅,睜開的雙眼蒙著一層水霧,不停的往下掉淚珠。

嘴上呢喃著:“別跳,會死的。”

一會又可憐兮兮的哭說:“想回家,嚶嚶嚶,想媽媽了。”

哭一會又小聲的哼哼:“也想爸爸了。”

他吸了口氣,伸手推了推她,聲音有些冷:“同志,醒醒...”

許糯輕輕哼了一下,厲顯又推了推,懷裡的人登時不高興的嚶嚶了兩聲。

緩了一會,許糯才意識到自己抱著的不是爺爺,也不是老爸,是個長得好看但很兇的年輕男人。

她覺得這個人有點眼熟。

“你是誰啊?”

問完之後她想起來了,這個面熟的人是在醫院見過的厲顯。

厲顯已經沉默的站到門外,指著他剛剛放在床邊,從別人拿來的棉布毯子,對許糯說:“你自己蓋上。”

許糯這才發現這是一間很破舊的土房子。

她此時躺在一張土炕上,身下墊著薄薄的布,身上蓋著的是一件反覆漿洗,褪了顏色的薄被子。

她腦子還有點混沌,呆呆的伸手拿起布毯子,裹到身上:“是你救的我嗎?”

厲顯揹著身站的很遠,點了點頭,許糯又問他:“這是你家嗎?”

厲顯搖頭。

許糯是個有問題就要問的人,她真誠的發問:“那這是誰家呀?我們怎麼會在這裡?”

“啞巴婆家。”

“啞巴婆是誰啊?”

厲顯懷疑她是故意的,轉頭去看她,卻見她裹著毯子,臉上無辜的很。

一雙天真的眼眸還對他毫無防備的眨了兩下。

真是個不諳世事的小丫頭,厲顯回過身,想了想,笨拙的跟她解釋:“不會說話的老人。”

許糯眨了眨眼,覺得自己還想問,但看厲顯一副很兇的樣子,換了其他問題:“我姐姐呢?”

“段三去找了。”

“噢。”許糯覺得頭疼,抬手卻發現手心有東西。

是一枚斷掉的玉戒指。

她委屈巴巴的抬頭:“我受傷了。”

厲顯本來要去灶房看啞巴阿婆煎藥,一聽她受傷了便折身回來,眉頭微蹙:“哪裡?”

看見她的“傷口”,厲顯愣了一下,沉默了兩秒,他才說:“我去找草藥。”

說著快步走出去,過了一會拿著一小把捏碎的草藥回來:“伸手。”

許糯皺著眉伸出手,問他:“疼嗎,疼的話我不要...啊!”

涼涼的,不疼。

她欲泣的眉眼帶上了好奇,舉著小手在那看來看去。

厲顯把草藥蓋到她傷口上就退到門外去了,他背對著站在外頭,等著段三通知她的家人來接,想到什麼,他沒回頭,淡聲道:“以後不要一個人亂跑。”

今天那種情況,不論有沒有被人救上來,對她一個姑娘家而言都是致命的打擊。

所幸今天那沒有別人,他將人帶來了啞巴阿婆這,也沒被其他人看見。

以為她會引以為戒,不料身後又傳來她天真軟糯的聲音:“厲顯。”

女子聲色本就嬌柔,她更是嬌的如黃鶯輕啼,纏纏繞繞,只繞到人心口裡去。

厲顯眉頭一蹙,轉頭看她。

“你過來。”許糯舉了斷掉的戒指給他看。

厲顯站在門邊問她:“這不是你的?”

許糯搖頭:“不是,醒來就在我手裡了,可是它斷了,還把我的手割傷了。”

許糯鼓著腮幫子,嬌氣的抱怨話落進厲顯的耳朵裡,只覺得像一把小刷子,輕輕的劃了一下。

厲顯無奈的走進去,將戒指拿起來看了一下,裡頭刻著一個字:“有字。”

許糯湊過去一看,愣住了。

連。

她突然想到自己做的夢,夢裡連振德抱著木盒跳潭,木盒在水裡開了口,裡頭好像是一枚玉戒指。

許糯輕聲問:“那個地方,之前是不是有好多姓連的死在那裡呀?”

連振德的事情是五十年代土改初期的事,當年反黑五類,地主,反右,壞分子都被拉出來殺雞儆猴。

厲顯自懂事起,小孩總是騎著他打罵,誰都能往他身上吐唾沫,罵他黑五類,地主狗崽,右派份子。

已經過去很久了,或許這個村裡的人都忘了,但他卻不會忘,他目光像含著冰,冷淡道:“怎麼?看不起黑五類?”

許糯白著小臉,一副被嚇哭的樣子,可憐兮兮的:“不是,我,我做夢夢到他們了。”

她不僅夢到死人,還拿了死人的東西。

要是擱在以前,許糯是不怎麼信這些鬼神之說的。

但現在她人都穿越了,自然也就信了這世上有些普通人不知曉的玄妙之事。

她想起在水裡的時候有很多隻冰涼的手來拉她,那觸感陰森又滑膩,她不禁有些發抖。

厲顯看了她一眼,發現她只是膽子小害怕,便緩了聲音:“不必多想。”

可許糯裹著毯子,想想還是覺得隱身晦氣,掉到一個都是死人的潭水裡,手心還被這個玉戒指劃破了,萬一那戒指裡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一直纏著她怎麼辦。

她白著小臉,眼睛溼漉漉的,語氣說不出的可憐,衝著他說:“我害怕。”

她雙眸含著水光,聲音嬌柔的讓人心顫。

厲顯“刷”的站起身,兩步退回門邊。

許糯還是怕,她嘟嘴,看著手上的戒指,頗為委屈的哼哼。

厲顯唇線緊抿,眸子深處有懊惱,嘆了口氣,走過來衝她攤手:“給我吧。”

許糯飛快將戒指丟到在他手上,小聲叮囑:“要好好處理哦,不然會做噩夢的。”

末了仰著頭補一句:“謝謝哦。”

厲顯將戒指塞進口袋,掌心用力的握了握。

轉開頭,不敢再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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