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大結局(1 / 1)
番外:從前世宣佩玖開始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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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幼承養在皇后膝下,我親眼看著她害死我的親孃,我沒有出聲,乖順的沒有良心的認賊作母。
一直以來我不過是披著一張清心寡慾隨遇而安的假皮,一直都在扮演著另一個我罷了。
天大地大,唯有皇位是我一心所求一定要得。
我發育比其他男子要緩慢些,大抵是因為作質子縮衣短食的緣故,我羸弱且逆來順受,皇室力量薄弱,沒幾個兒子,王公貴族並不少,但......我真的厭惡我這張臉至極。
十四歲那年。
我得賞出京。
歇於寒山寺,我明白事有蹊蹺,那群人怎得會幫我說好話,我對住持道我敬神想多拜一會,故一直跪於神像前久不起,我不敢起,我思慮著當如何才能完美的解決這件事,除非見血,可這並不完美,這會毀了我之後的路。
於此,我也迷信,想著:神啊,您幫幫我,幫幫我吧。
住持來催了一次。
二次。
三次。
天暗了,認賊作父之事我尚能做,小不忍則亂大謀,將來殺盡他們便是,我剛下定決心,一個黑麻布袋便罩在我腦袋上把我拎了走。
丟下了,便是一陣打,奇怪的是沒多疼,我聽見她說:“拜拜拜,我讓你拜,錦衣玉食還不知足...跟他媽拿著數不清的銀票亂撒然後說上一句我除了錢以為什麼都沒有一樣...我呸,噁心透頂。”
雖然罵罵咧咧陰陽怪氣的,但我就是莫名覺得她在委屈,不知道為什麼。
當我扯下布袋的時候,她已經消失了,可是空氣裡有股很重的血腥味,不是我身上傳來的。
我聽滿山都在找我,先前作好的心理準備頓時煙消雲散,不知道為什麼我尋著血味找過去,遠遠的,我看見一個十歲左右的小丫頭,她穿著錦衣。
“宣公子,你可讓我們好找啊。”
那一刻,我又後悔了,我不明白前面的放棄和現在的膽怯到底是什麼感覺,但我後悔了,正當我思索時。
——“我給你們三個數的時間,立即滾。”
“放肆!”“你可知我們是誰膽敢這樣不敬!”“天殺的,有你難堪的,小丫頭片子。”
我看她伸開五指,一根一根往回縮,我看她沉默不語,臨危不變。
應是她的侍從出來解圍,“鬱大小姐在此替太后抄經祈福,諸位小公子還是莫要鬧了,鬧急了,這怠慢天家的罪名落下來,兩方都不好看。”
後面的話我忘記了,我只記得她姓鬱。
回京後我便能護住自己了,我開始在須句京培養我的勢力,把原先師傅和皇后的勢力取而代之,那兩年很艱苦,但體累沒有心累,我打聽過了,她是鬱歡,名門嫡女,只不過家族衰敗了又得了重症。
我讓冬凜先後去過三次寒山寺,都未能見到面,偷摸的,也沒能,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後來我便不再惦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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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那年。
我作為諸皇子的伴讀,幹著小廝的活,我陪九皇子顧繹心去寒山寺接人,不知是誰,叫他如此上心,定是極貴重之人。
這般想著,我便去驚了貴人的馬車,想壞一樁緣。
可我沒想過,那人竟是她,她和那年相比變了許多,我說不上來,只是直覺,絕非善類,太波瀾不驚了。
再後來,長街丟花,也不知怎得她那枝玫瑰丟在了我的身上,她從高閣匆匆下來,把玫瑰搶走,還損了我兩句,當她把玫瑰丟到顧繹心身上時,那欣喜的毫不加以掩飾的愛慕,原來她真的喜歡顧繹心。
都是一種人罷了,那份恩情那些獨特簡直是笑話。
我仍舊低調的在須句京行事,蟄伏蓄力,順便尋找所謂的未婚妻,而她名正言順嫁給顧繹心,還因武功之事出征戰場,我們就像兩條平行線,不可能有交集。
她一戰成名,這一戰也打破了和平,以一萬兵力先破榮成再趁天時人和逼得駱越成為附屬國。
此戰慶功宴。
有些天秤失衡,有些人的存在便有些微妙,他們有意刁難我,倒不是因為修行而戒酒,只是酒精過敏不能飲。
“各位這般熱情,這杯酒看得我眼熱,我來替他喝了。”
又是鬱歡。
只不過她的臉上多了一條極其駭人的傷疤。
她喝得多了,暈暈乎乎的,完全沒有女子的儀態,像江湖的匪寇,“好酒好酒!”她又壓低聲音問我:“喂,你是不想喝還是不能喝?”
忽然間,我覺得她是傻子,我說我不能喝,這個屬於弱點,可我想她大概不懂。
而我的直覺一向很準。
我看著她打了一場又一場勝仗,看著她的赫赫戰功被他人搶去,看著她允許逸王抬一個外室女作平妻,她還是傻不啦嘰的樣子,不知道這全天下的人都在想著如何算計她利用她到無價值之時再將她殺掉。
莫名的,我有些心疼,是,我心疼她是個傻子。
偶爾她也會跟我說上些話,說得很少,寥寥幾句閒話,可我總覺得她有什麼地方不對,話語奇奇怪怪的,說什麼相貌說什麼死去的弟兄,有悲事有喜事,情緒只有悲傷痛苦,還有一種迷茫,寫在臉上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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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歲那年。
有一場秋獵,我作為質子,是要參與的,但也是供人取樂的存在,需要臥薪嚐膽需要忍氣吞聲。
那會子驃騎將軍鬱歡打了不少勝仗,沒有一場戰敗,打得那些弱國抱頭鼠竄,和朝雲打也能討著好處,當真是個將才。
勢頭愈來愈大,於是我想悄悄除了她的,後來我發現,她所效忠的天子也想除她,還是個很好笑的理由。
這場圍獵她也在,她盯著看了我很久,也不知是在看什麼。
我拉弓想要如眾人所願射偏的時候,她卻站到了我身邊,替我擋去了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她說你敞開了玩,這一聲很小,她又說射藝取巧不難中靶我來教你,這一聲很大,可是她明明只是看著我,什麼也沒有教。
箭頭正中靶心。
她說:“彩。”
免了我遭人嘲笑,那份突如其來的信任和堅定不移的支援,我覺得莫名其妙,但其實我也是有自尊心的,而這一次她護住了我這早已支零破碎的自尊。
後來進了林場,我是負責來墊底的,這些我都懂,潛伏他國我只能拋棄那些尊嚴,我都懂得,更懂為何過繼到皇后膝下的我會被送來作質子,因為她要我受盡凌辱要我心智崩潰要我生不如死。
“你是朝雲國的那位?”
“你的身手不錯,我倒是鮮少遇見幾個在你這個年紀就有這般武功的人。”
“露兩手吧,讓我見識一下你的本事。”
“要是有什麼不便,都推到我身上來就行。”
“我還想跟你過幾招呢。”
一連串話從鬱歡嘴裡說出來,她坐在馬背上,英姿颯爽。
我當她也是為難於我,便應了,兔也好鹿也好手到擒來,我和她相戰,戰了個平手,我察覺到她起了殺心,雖然只有一瞬。
不知道為什麼,平靜的表面下我感覺她很憤怒很悲傷,太矛盾了,而且還有一種我不知道怎麼說的情緒,像是絕望。
我的獵物和她的混在一堆,連標識都盡是她的,她對別人說是招了我一起。
其餘就沒解釋了,稜模兩可的話,我要麼是不被當成參與這場狩獵要麼和她一起記排名,無論哪樣都是免了作墊底成為笑柄。
自尊心這種東西,從來就不是丟了就撿不回來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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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十四歲那年。
她打了一場敗仗,重傷回朝,鬱氏無一人替她求情,逸王撇清關係的同時還要火上加油,她被禁足在了將軍府。
是的,作為王妃,她極少去過王府。
當真是個傻子。
我去看過她,那會子她正發著高熱,但還是戴著面具,哪怕纏著厚厚的紗布那血還是滲透出來連裡衣外衣都浸紅,逸王要靠著她,但旁人都巴不得這個靠山去死,無論哪個立場,她都是個受人擺佈還不自知的棋子。
她醒著,也不是很清醒,眼睛閉著的沒氣力睜開,只是問我:父親有沒有來看我。
我說沒有,她又問王爺呢,我說也沒有。
她沉默了好久,然後笑出聲,腹部的傷都裂開了,衣裳上一大片血,我恍惚間發現她好像沒有痛覺,一直笑啊笑,笑個不停,她忽然又停了下來說:“謝謝你來看我啊,你叫什麼名字。”
我說我很快就要離京了。
她讓我一路小心,而後把近來戰事的主要地當作禮告訴我,叫我繞著點著免得被殃及。
腹部的血不是在向外滲透了,而是在流,往下流,傷的真的很重很重,臨走前我幫她把桌上的藥拿了過去,她又說了聲謝謝,還誇我人挺好的。
那一刻,我忘記了所有責任。
那一刻,我是真想帶她一起遠走高飛。
京都的暗網俱已完善,這四年的處心積慮步步為營,只待回國就可以把那些恥辱都徹底磨滅了,天下不太平,需以戰止戰,這是我最好的機會。
鬱歡是最需要關注的一個物件,她在戰場上的兇名太盛,我也就派人留意著,三月間,都在養傷,且,無一人探望。
攔截到了一封書信,看了一眼便放回去了,只有短短几個字——廢物,速去征戰。
鬼使神差的,趁夜我又偷偷跑去看她了。
那致命傷短短三月哪能好,但她的自愈能力好似比旁人強許多,竟在練武,這一次換作她沒帶面具而我戴面具了,她問我是誰。
我說是受她恩惠之人,擔心她身體如何了,想來瞧瞧。
說著就要溜,這藉口實在拙劣,可偏偏如此拙劣她都信了,還挺高興的,問我:“你不怕我嗎?”
我問怕什麼。
她說這張臉。
實話實說,我並不覺得那張臉醜陋駭人,只是見著時心裡總有一股子莫名的心疼,我沒有說出口,只是說挺好看的。
她又笑了,“你是第一個誇我好看的,雖然有個挺字。”
我很疑惑,沒上陣之前應當不少人見過她的吧,她很好看的,嫵媚張揚的五官卻硬生生被煞氣壓作英氣,不嬌柔不性感不可愛,是無法形容的美,就像岩漿裡的寶劍一樣,勾人又危險。
“吶,小子,我給你舞一劍吧,記住招式,萬一能學下呢。”
我點點頭。
我和她打過架,這和她當時使得招式完全不同,若是夾雜劍氣,如此行雲流水,練好了,也是個不容小覷的對手。
不過我還是失了神,因為這舞中的懷念和絕望實在太過於深沉,翩若驚鴻宛若游龍,很美,卻讓人同她一般窒息。
我看著腰間滲出了一抹紅色,卻沒有出聲打斷她,我看著她眼裡的淚光一剎那閃爍,我想娶她。
想知道她因何如此悲傷與絕望,想弄懂她的孤獨和痛苦,想了解她,想陪著她,想給她帶去溫暖,把她七零八落的心撿起來拼湊整齊。
我說:“將軍,很美,這是我見過最美的風景。”
我還想說:將軍你還愛他嗎?若是不愛,我可以帶你走,我娶你。
違背師傅的命令又如何呢,師傅和皇后,不都是一樣的人嗎?爾虞我詐,不講手段,能贏便行,贏了,何來師傅何來皇后,不過座下枯骨一具。
鬱歡笑得很真誠很純淨,說真的,她的笑容真的很乾淨,就像剛開蒙的小孩那般心性,她真的是個很矛盾的人,我想讓這份乾淨永遠儲存下來。
這一刻,我明白了,我愛上她了。
她累極,喘著粗氣往石桌一座,哐噹一聲,不知什麼碎掉了,她只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剛剛臉上的笑容彷彿只是我錯覺,她說:“你是宣佩玖吧。”
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說:“將軍,真的很美。”我看了眼地上的玉鐲碎片,適才又看見她手腕還包著小塊玉的銀鐲子,那竟是我一直在尋的定親信物,瞬時如遭雷擊,我第一次喚了她的名字,“鬱歡,這世間的陰差陽錯總是尋常。”
我又問她:你會幸福的,對嗎?你一定要幸福,好嗎?
她只哦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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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歲那年。
我終於可以回國了,我要坐上那個位置,我要殺了皇后,認賊作父和忠心不二這兩出戏都應該落幕了。
但玄甲國有意不讓我回國的,在如今這個動盪不安的時代,皇后怕引狼入室,玄甲怕放虎歸山,可虎並不成立,玄甲多有猶豫。
正值鬱歡回京述職又要調往波斯邊界駐守,她便自請了送質子回國的差事。
其中緣由我想不清楚,一路上,我也沒怎麼問。
我明白她待我沒有任何非分之想,舟車勞頓間我和她搭了幾句話,她藏不住事,但嘴又嚴得很,極容易被詐,到了邊界,我說:“邊塞苦寒偏遠,天家能管,但這群兵更認人。”
提醒到這,應解了她的煩悶。
她沒有回答,只是繼續讓軍前行,此時的波斯已成為玄甲的附屬國,但生生被朝雲開了一道口子,三座相連的城池被推平,讓兩軍交戰時能夠來得及防備。
到了那前線,她下令放行,又對我說:預祝你前途坦蕩萬事順遂,莫再遭受無妄之災,保重。
我道了謝,想問她那你呢。
發乎於情止乎於禮,我那伸出的手縮了回來,到了喉嚨的話嚥了下去,我第二次叫了她的名字,我說:“鬱歡,珍重。”
要平安,要幸福。
不然我會後悔自己的不爭。
回國後短短一年間我以雷霆手段清剿異黨,未曾封王,皇帝在嚥氣前將皇位傳於了我這個還未來得及昭告天下的太子。
皇后一生追求巔峰,死後卻不得葬入皇陵,被廢后,同其親族一樣消失在人間。
我告訴師傅我找到了那個命中註定的人可她已經嫁作他人婦,他叫我去搶過來,他說她有大用,我沒有答應。
後來他們敗了,我找到了他的秘密,活死人生白骨,以萬人血祭之,還有很多離奇古怪的,我也才知道師傅是異邦人,我問了他很多,最終把他留在身邊。
戰場刀劍無眼,鬱歡又那麼傻,我很擔心她的。
我刻意讓沈望舒避開鬱歡,我不希望有一天他們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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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歲那年。
我為賀沈望舒勝仗而來邊城,順勢閱兵。
宴會當晚,我見著個鬼鬼祟祟的人,我問她:“鬱將軍,私闖敵營,還是孤身一人,你可知這會又什麼後果。”
我心想她果然還是個傻的,連旁人是要害她來送死都不知曉,還在傻乎乎地給旁人賣命,想到這裡,我不免有些生氣,氣得發笑。
顧繹心,這種男人,連敷衍的表面功夫都不曾做,她卻執迷不悟。
我看得出她心虛,直接拉著她的手就往出處走,她跟個二愣子一樣極其乖順,還在嘀咕著什麼被看穿了就跑唄。
不知為何,我掰了個藉口告訴她需得過兩日才能送她離開。
她在我的居所住下了。
有一搭沒一搭的和我說著閒話,像往年那樣,軍事機密說漏嘴過一兩次,完全不自知,但更多的則是在軍營裡的生活。
她說她遇見了一群不一樣的人,這群軍完全不一樣,還結交了十七位兄弟,有幾位是以前也跟過她打仗的。
其中的有幾位已經戰死了,她只覺得惋惜,同時還很驚奇,自己從前從不會有這種感情的,她說她覺得自己變了,問我這種變化是好是壞。
我回她是好的,人生在世需要羈絆。
絮絮叨叨了有一陣,她困了,問我:“我可以信你嗎?”
我說可以的。
她便去睡了,也沒有逃跑,當真乖乖等了兩日,期間又說了些閒話,多還是提及那幾位兄弟,少有的說起謝謝他對她這般好,無緣無故的善意,真的很感謝。
我想了又想,沒想到哪裡對她好過,也只是在她重病時去看望了她兩次,第一次她迷迷糊糊的也沒認出來。
好像只是誇了她長得好看那舞極美,我雖是由衷的,但聽起來就是敷衍的,這難道就算是好了嗎?
我不懂她,真的不懂。
之後悄悄送了她離開,我想此一別,就再難相見了,再相見,也是兵戎相見,兩國的紛爭不止,我和她是敵人。
不知不覺間竟生了白髮,相思何解?相思無解的。
愛而不得求而不得的,就是不得的。
戰爭綿延不止,弱國也開始合力對抗殊死鬥爭,位高權重者害怕啊,他們沒有路可以選,必死無疑,而那些兵和百姓可以降,所以只能垂死掙扎。
這一反撲持續有一段時間了,鬱歡也不再是那個百戰不殆的長勝將軍的,她也會敗。
我本以為我們的相見會在國都破碎之際。
可我料不定我的心,三月後得知她在霧林都那裡被圍困時拋下一切去找她,我在林中看著那止戈後慘烈的戰場,我承認我快瘋了。
又聽見他們的咒罵聲,說什麼該死的還是讓那娘們逃了。
我這才放下心。
在霧林找了沒多久,老天爺垂憐,我看到她的時候渾身暴起冷汗,群狼嚎叫冒著幽幽綠眼,我不敢想,若是再來遲一步會怎樣。
她暈在地上,我便一直等她醒來。
我真的好想帶她走啊,可是,我真的不懂她,她是女子卻偏要做將軍,巾幗不讓鬚眉,她心裡還有人。
我不敢強求,愛是強求不來的,她想要的,我也未必能給她,她要玄甲一統天下?我承認給不出。
“宣,佩玖?”
我回過頭看她,盡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些,彷彿只是路過,我帶著她離開霧林,順勢清理了那些追兵。
她把悲傷藏起來了,我知道的,她又變了,依稀記得從前她的眼睛是霧濛濛的沒有色彩,既是純淨亦是麻木,現在卻多了好多東西,不再與眾不同了。
一路上她都唧唧喳喳的,我只能不停重複:“你好煩。”
她倒不厭其煩。
稀鬆平常的模樣,沒心沒肺的模樣,一如既往的模樣,可是,真的不一樣的。
告別那天,我問她真的快樂嗎?
她回答的很慢,揚了個笑臉,很虛偽,一眼就能看穿的假面,她說快樂。而後她又問我為何救她。
我說你好煩。
我看著她離開,看著她單薄孱弱的背影,看著籠罩在她身邊無盡的痛苦和悲哀,我不想什麼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我只想去住兩無礙人天爭挽留。
“留在我身邊吧。”
我說出口了,只是在人走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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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場局勢瞬息萬變。
我關注鬱歡的並不多,也無法再刻意主導沈望舒不要和她對上,只是偶爾從暗網傳來的訊息裡知曉她這幾年都不怎得回京。
聽說她又戰敗了,圍城之困致使無數將士為她奉為犧牲,因為一意孤行抗旨不尊,本應自刎謝罪于軍營高壇,卻由吏部尚書代過。
須句京那天下了好大的雪。
再後來。
驃騎將軍的名聲愈來愈響,修羅殺神,每次出征無不是伏屍百萬流血千里,她的軍不叫玄甲軍也不姓鬱,而叫狼軍,規模算不得太大,但各個驍勇善戰以一敵百,有勇有謀。
半塊虎符握在她手中,赫赫功名。
在我二十九歲那年。
兩國的國力相差並不大,玄甲國終於派軍要去啃下寮國這塊硬饃饃了,朝雲國自不肯退讓,等著坐收漁翁之利。
前幾月也派軍打過,懷化將軍燕凡領兵,被埋伏了,苦苦支撐等待援軍到來本能撤離的,但援軍一直沒有到來。
鬱歡的名聲早已經不是好壞各半了,一邊倒的,全是唾罵。
她行軍素來沒有章法可言。
一環扣一環。
從武都行直斷珠崖城糧草,再繞後直取瞭城。
記不清怎得打的了,但苦得是寮國,朝雲支援往隴西施壓,沈望舒又下令火燒珠崖,借而取崔木城,硬抗包夾之勢,還想要擴大戰場反包圍回去,將其徹底逼退。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在戰場上的鬱歡。
她穿著輕甲也沒有戴頭鏖,紅衣似火,頭髮被高高束起,但那張臉,除了五官還平整,找不出潔白無暇的肌膚了,容貌盡毀,殺氣沖天。
我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麼。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已經到了這個關卡,她這墊腳石已經要沒了價值,又或許是我多想了,是我把別人看得太卑劣,她的真心不會被踐踏的。
不到一月。
她便退軍了,十分奇怪。
攔截到了書信,才知她是想和岐舌國合作,寮國有自己的作法,不知是以什麼說動她退軍了,整支狼軍退離。
我喬裝成隴西將士繞路去見了她一次。
她穿著華服,金銀首飾樣樣不落,時常就那樣端詳著她的劍,不知是在想些什麼,她變了,變成了我不認識的模樣。
又或許說她是成長了,只是不知經歷了怎樣的磋磨,叫她變得如此殘酷。
我本想和她說說話,卻不合時宜,也不知她會不會一刀斬下我的脖子。
沒急著離開,我守了她很多天,直到她撤軍那日。
我記得那天正好入秋,徒來習習涼風。
我混在軍中,聽她嘶啞的不帶有任何感情的聲音,她說逸王叛變謀權篡位隨本帥回京馳援,又聽小雨淅淅瀝瀝落起來,蓋過了我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我還記得她的面具,是黃金做的,雕得閻羅樣式,被她丟落在高臺,被她一腳攆爛,等她走了以後,我才去將面具撿回來,細細收好。
我在心裡把曾經她離別時的贈言又回贈予她:預祝前途坦蕩萬事順遂,莫再遭無妄之災,保重。
經此一別。
此生,唯和平能叫你我再得一面緣,若無和平,我願葬身於她的劍下。
好笑的是。
此一別。
我們真的就是在生命的盡頭相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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鬱歡功高震主,不受百姓愛戴,在軍中卻是一呼百應,除卻帶去京的三十萬軍,這玄甲剩餘的百萬軍,至少有一半都是跟隨她打過大大小小不少賬的。
奸臣的帽子一扣下來,三十萬軍的瞬滅,整個國便亂了。
我不想滅國。
也不想屠戮。
我強顏歡笑替她高興終於如願以償終於一切努力見到成效時,等來的卻是明眼得見的對於她的背叛。
當打進須句京皇宮時。
還是晚了。
是啊,我總是晚了一步,晚一步明白我對她的心思,晚一步認出她便是命中註定的那個人,晚一步得她痴心娶她為妻,晚一步...都晚一步。
她的雙手雙腳被鐵鏈束縛住,牢牢綁在鐵架上,受盡了凌辱,觸目驚心的酷刑傷痕掩蓋了她征戰的傷,血沒有流了,全都巴在身上,如果不認識她,不,就算認識她,也認不出來這個是誰。
解開束縛。
我抱著她,還有餘熱,一丁點的餘熱,又或許是我的幻覺,她的手和腦袋像是沒有關節一樣垂著,遍體鱗傷這個詞在這裡可以得到完美的詮釋,我第三次喚她姓名:鬱歡。
我不想哭的,我也真的沒哭。
可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
萬軍廝殺中,人群逃竄中,我的耳邊一片寂靜,只聽得見我自己的呼吸聲還有心跳聲,慢,慢極了。
漫天的黃霧,我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神啊,我該怎麼辦。
神啊,救救她吧。
我一直走一直走,我感覺得到我的身體很燙,她還活著的,對嗎?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只感覺電閃雷鳴,驚雷炸在我的耳邊,閃電裂在我的眼前。
我要瘋了。
我開始跑啊跑啊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鬱歡,我不知道。”
石子把我絆倒,我細心護住她,我問她:“鬱歡,你疼不疼啊。”
她不應我。
面前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座臺階,藉著閃電的瞬間,我看見了一座廟,我不知道這是哪裡,可是。
神啊,我供奉您,為您起廟宇供香火,我求求您,救救她。
我抱著她跪在臺階上叩首。
一步一叩首。
原來眼淚這麼鹹。
我不知道跪了多久拜了多久,不知道上了多少臺階,只記得這黑夜永無破曉,只記得雷雨消停了,什麼聲音都沒有,只聽得一聲聲鐘響,我拜跪一階它便響一聲。
這條路沒有盡頭。
這片天沒有黎明。
我看著一個漆黑的棺材,放在殿外,倏然想起師傅的話,我什麼都沒考慮,只是像在這永夜中抓住了一隻螢火蟲。
我把她放進棺材,手指早磨破了,在棺材上寫下厚葬二字,我望著棺材裡的人兒,睡顏平靜,“鬱歡,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呢。”
“我愛你。”
“你勝過世間萬物,勝過我。”
自刎於棺旁,連倒下的位置都計算好了,要倒在她的棺材旁,要陪著她。
我這一生,沒什麼值得說的,活著的意義便是冰冷無情,可是這個姑娘啊,真的忘不了放不下,從第一眼,就沒放下過。
血流向地面的刻痕。
天光破曉。
路有盡,光便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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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起月老的紅線的時候我看著了鬱歡,我那個學生,倒是巧了,結果回去高熱久不退,迷迷糊糊間多了許多記憶。
我不知是真是假。
可我捫心自問,這份感情沒有半點假。
但是,我好像又晚了一步。
——真的好想娶你啊,鬱歡。
只是這命運的軌跡變化莫測,細微末節的差別都能顛覆一切,我不知要不要強求,今時更不知能否護住她的周全。
可是她的話語她的擁抱和她的吻在心裡滾燙,佔有慾再也無法遏制住。
我想強求。
我想要她。
只要她。
鬱歡。
鬱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