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6章 人之已死(四千八百字)(1 / 1)
正常的心臟驟停搶救步驟是腎上腺素和生理鹽水1mg:10ml比例稀釋,靜脈注射,然後用20ml生理鹽水靜推,以保證腎上腺素能夠抵達心臟發揮作用,同時進行心肺復甦,三到五分鐘後再次注射腎上腺素,接著重複剛才的步驟,直到病人的心臟重跳或是搶救無效。
都說人的迴光返照是人體大腦和心臟的最後一次掙扎和對死亡的抗擊,也是身體器官的最後一次狂歡。但也並非所有人都會有迴光返照的跡象,一般來說,病症較輕的人會有一到三天的時間,而病症比較重的,或許只有幾分鐘交代後事。
即將告別人世的時候,人的大腦和心臟是非常不甘心的,在大腦的指揮下,人體會分泌出一定量的腎上腺素。這是一種人體本身就能合成的激素,主要作用是收縮血管,刺激神經和心臟興奮。這時候心臟泵出的血液,會優先支援大腦以及維持生命的器官,而諸如人的手和腳,就會因為得不到血液支援的緣故,逐漸涼下來。
在腎上腺素的刺激下,平時儲存在細胞裡的三磷酸腺苷會火速轉換為二磷酸腺苷,併為人體提供最後一次能量。往往到了這種時候,就會出現久病在床的人突然能夠下地走動,無法言語的人突然能夠開口說話。當這一刻來臨,病人的家屬就該做好心理準備送走病人了,因為這是他生命火花的最後一次綻放,絢爛而短暫。
看到病房裡那緊張卻有序的搶救場景,楚城幕和盛翛然都不自覺的在病房門口站停了腳步。
在楚城幕身側,盛翛然死死的咬住了下唇,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病床上那個被護士解開了病號服,腆著一個滿是傷痕大肚子的男人。而一直坐在床尾,表現得很是淡然冷漠的許仲平,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也不知何時拽緊成了拳頭。坐在男人床邊的許敬,第一時間把位置讓給了醫護人員,雙目通紅,神情呆滯。
男人此刻微微張著嘴,嘴唇的顏色很淡很淡,肚子上裸露在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如同得了黃疸一般的黃白色,那些猙獰如同蜈蚣一般的傷痕,也不知何時轉變成了慘白,如同灌滿了水一般的大肚子,在醫護人員的人工心肺復甦下,晃盪得猶如一隻冰冷的水氣球。
半靠在病房門口,楚城幕靜靜的看著床上的男人,又側頭看了看一旁監視儀器上那根近乎成為一根水平線的線條,不由在心裡微微嘆了口氣。
對於許季平的感官,楚城幕一直很複雜。雖然真正相識和打交道的時間並不算太長,可這個男人在他的心目,一直有著一股江湖人的豪氣。可隨著對他的瞭解越來越多,卻同樣發現這個人身上有著一股子不屬於生意人的匪氣。
人這種生物本身就充滿了複雜性,單純的說一個人是好人或者是壞人,無疑是一種非常幼稚的想法。
可如果非要說一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或許得把這個人的生平全部拉通了看一遍,才能分辨得出他這輩子做的到底是好事居多還是壞事更多。然而實際上,這世上又有誰能夠真正的瞭解另一個人?是非功過都留與後人?這可不是什麼人都有資格說的話。
許季平算壞人麼?如果沒有剛才盛翛然那一番話,哪怕是他背刺了自己,楚城幕依舊不認為他是一個壞人。商場上的爾虞我詐不過尋常事,那些小手段他許季平使得,楚城幕自然也使得,而且他自己還使了不少。
許季平拿捏何永志,楚城幕又何嘗沒拿捏過戴遠航?可楚城幕是壞人麼?最起碼在大多數熟悉他的人心中,都不覺得他是壞人,反而會覺得他很可靠,因為對待親近的人,楚城幕是有事兒他真上。
許季平算好人麼?若是他之前在青竹小築泡那個冷暖泉的時候,那一番喜歡打抱不平而弄得一身傷的話沒有作假,楚城幕內心也傾向於他沒有作假,因為水泊梁山那幫子打家劫舍的土匪,平時也沒少抱打不平。若是沒有作假,那最起碼在那些被他幫助了的人眼中,許季平是一個好人。
更別說此刻應該還在往回趕的虞桑也,若是沒有當初許季平在火車站收留了她,她現在是否還在人世都不一定。而且透過許季平之前強烈反對她和許敬在一起,也能看得出來,他是真把虞桑也當作女兒看待。那麼在虞桑也的眼裡,她的義父是否又算是一個好人?答案或許是肯定的。
人這一輩子就是戴著各種面具活著,社會,家庭,工作,交際,不同的場合有不同的面具,沒了這些面具,人這種生物其實很難在群體裡生存。所以那些不戴面具,活出了真性情的人,才值得人們嚮往。
有的人戴了一輩子,戴得自己都信了,也就活成了面具的樣子。有的人戴了一陣子,中途又換上了別的面具,把自己活了個稀裡糊塗,到死沒想明白自己是個怎樣的人。有的人想把自己活成面具上的樣子,最終卻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沒把自己的小尾巴藏好,讓人給崩了人設。
或許,許季平就是最後一種。
靜靜的想著自己的心事,楚城幕目光淡淡的看著醫護人員在那裡忙碌。
其實就連楚城幕這個外行都能得出來,許季平沒得救了,油盡燈枯的他已經榨乾了身體裡的每一分能量,迴光返照這樣的事情沒有發生在他身上。只是此刻坐在許季平床尾那個男人是蜀州的副省長,才讓這些醫護人員不得不拿出吃奶的力氣來搶救。
然而再賣力的表演,也有個到頭的時候,十分鐘後,負責主持搶救的醫生抬起了頭,示意正在準備第五支腎上腺素的護士打住,看向了坐在床尾的許仲平,衝他輕輕的搖了搖頭。
其實心肺復甦的黃金時間只有心臟驟停後的短短四到六分鐘,因為大腦對於缺氧和缺血最為敏感,四到六分鐘以內,無法讓心臟恢復對大腦的供血,腦細胞就會開始不可逆轉的大面積死亡。所以在超過六分鐘以後,這群醫護人員幾乎就可以視作是在一具死屍上折騰罷了,然而奇蹟並沒有發生。
許仲平看到了醫生的表情,輕輕的閉了閉眼,站起身,用有些乾澀的聲音衝在場的醫護人員道了聲辛苦了。一干醫護人員紛紛表示這是自己的分內之事,然後衝一旁呆立著的金髮大男生道了聲節哀,就紛紛離開了這間死意開始瀰漫的病房。
楚城幕看了一眼許敬傻傻呆呆的模樣,深吸了口氣,正想走進病房,卻被身側的盛翛然扯了扯衣袖。
被扯住了衣袖,楚城幕有些不解的看了看盛翛然,這女人卻神色平靜的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那具依然裸露著大肚子的死屍,說道:
“我經歷過這種事情,先讓許敬自己待一會兒吧!現在他什麼話都聽不進去,你的存在,只會讓他沒辦法發洩出自己的情緒。”
楚城幕聞言點了點頭,正待說話,卻聽見病房裡傳來一聲如泣如訴的慘叫“爸……”,這聲慘叫宛若從胸腔的深處被來回擠壓,最後才衝破了喉嚨迸發而出,可哪怕衝破了喉嚨,聲音中依然帶著幾分剋制的壓抑,如同荒原中被拋棄了的孤狼,淒厲中帶著幾絲絕望。
側頭看了看已經跌跌撞撞走到許季平病床邊上的許敬,楚城幕又略帶不忍的目光挪移到了一邊,和身側的盛翛然,一起往後退了兩步,打算把這最後的時間留給許敬自己。
“陪我抽根菸!”楚城幕和盛翛然退出病房沒一會兒,許仲平就從病房裡走了出來,從外面合上了病房的木門,走到楚城幕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
楚城幕聞言,衝盛翛然打了個眼色,示意她留在這裡,看看一會兒許敬是否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地方。
盛翛然見狀,衝楚城幕微微點了點頭,然後雙手抱胸,就這麼靠在病房門口的牆壁上,目送一高一矮兩個男人往走廊盡頭的窗戶走去。
許敬和姜妮妮不同,雖說他家老子也是把自己的枝枝蔓蔓都砍得差不多了,但好歹還有許仲平這個二伯,所以許季平的身後事,還輪不到楚城幕多嘴。更何況,他今晚過來的目的,本就只是看在許敬的面子上,過來看看罷了,也沒想多事兒。
一老一少兩個男人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上,許仲平的後背依然挺的筆直,抽的還是十塊錢一包的紫雲。
當楚城幕打算掏出自己的蘇煙時,許仲平擺了擺手,衝他說道:“太淡,還是抽我的。”
楚城幕接過許仲平遞過來的紫雲,低頭點上,看了看窗外已經開始帶上幾分灰白的地平線,說道:“許省長,節哀!”
許仲平抽了口煙,聞言卻搖了搖頭,道:
“該傷心的人已經在裡面傷心了,我傷心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月。還好老四雖然走了,可好歹還留了一根獨苗,不然老許家就真的要絕後了。你是個重情分的,老四都這樣對你了,你還願意過來。小敬這孩子打了一圈電話,可最後來的人卻只有你和小冉。”
楚城幕聞言,微微嘆了口氣,突然想到之前姜泥那堪稱寒酸的遺體告別,說道:
“老許家這邊就沒有親戚再來了?這麼幾個人,連個簡易的靈堂都撐不起來。許敬的爸爸對自己的身後事有什麼安排麼?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請您儘管開口。”
許仲平聞言,不知想起了什麼,嘴角掛起了一抹淺淺的嘲諷,搖搖頭說道:
“昨天晚上我這四弟就給我打過電話了,說把身後事交給我來操辦,還特意交代我,要我去打電話邀請來觀禮的人,不過我當時不想見他,就沒有提前過來。”
“其實當時他就已經在迴光返照了,只是小敬這孩子沒看出來,還以為他家老子身體好轉了,大半夜的回家給他做了一個豬腳飯。哪知這一餐吃完,人就慢慢的不行了。”
“您去邀請?他是怕您的家裡人不願意過來麼?”楚城幕聞言,有些疑惑道。
“哎!”許仲平聞言嘆了口氣,抬頭看了看東方依然有些明顯的魚肚白,搖搖頭說道:
“不是家裡人,老四從來都不在乎家裡人,他一直都活得很自我。他是想在這個靈堂上,再讓我把我在蜀州的這些關係在大庭廣眾之下介紹給小敬,其實說白了,就是讓我表明一個態度。我正是因為他這個電話,才不願意來送他最後一程。把自己的身後事都利用上了,做老子的做到這個份上,讓我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了。”
楚城幕聞言,一時間也有些愣住了,直到菸絲有些鬆軟的紫雲快燒到了手指才回過了神,看了看神色已然恢復了平靜的許仲平,說道:
“意思是,許敬父親的後事不回渝州操辦?那設靈呢?設在哪?”
許仲平聞言,輕笑了下,道:
“不回渝州了,祖墳也不入了!就在錦江區那個琉璃場殯儀館,其實在老雲城人心裡,那裡一直是被當作火葬場用的,靈堂和遺體告別之類的,一般都不會去那個地方,之後就直接埋在附近的磨盤山公墓。不過那裡有個好處,就是離省政府和市政府都足夠近。你看我這個四弟,為人多體貼。”
言罷,許仲平衝楚城幕揮了揮手,又低頭藉著之前的菸頭續了一顆煙,又繼續說道:
“好啦,你去病房看看小敬吧!人死了就是個物件,再傷心難過也只是傷了自己,我再在這邊待一會兒。”
楚城幕聞言點了點頭,轉身把菸頭按滅在身旁的垃圾桶裡,說道:“那我這就去看看。”
許仲平聞言,衝楚城幕擺了擺手,道:“去吧!”
還不等楚城幕轉身離開,這個突然一下子背部就佝僂了下來的老人,又繼續說道:“楚城幕,我孫女的事情,多謝!”
楚城幕聞言笑了笑,道:“那是我應該做的,四葉草那小丫頭,本就討人喜歡。”
許仲平聞言,不再說話,只是背對著楚城幕,輕輕的點了點頭。
回到病房,盛翛然已經不在門口了,楚城幕走進病房,只見許季平的病號服已經被人給扣上了,幾個身著藏藍色工作服,後背上印著“東郊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正在幫他整理遺容,一個金屬擔架就放在病床的一側。許敬傻愣愣的坐在稍遠的位置,盛翛然則坐在他身側,輕輕的拍打著他的後背。
看到幾個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很是費勁的把整理好遺容的許季平放到擔架上,剛從門口走進來的楚城幕又退後了兩步,往邊上躲了躲,直到這些工作人員把許季平抬走,他才重新走回了病房。
拖了一根椅子坐到許敬身前,楚城幕看了看神情呆滯的許敬,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只是在心中微微嘆了口氣,這都特麼什麼事兒,三個月的時間,自己居然送走了兩個朋友的老子。
看到楚城幕在自己身前坐下,一直保持著呆滯的許敬才突然回過神,直直的看著自己身前的好友,眨了眨眼,兩行眼淚突然就流了出來,說道:
“楚城幕,我爸沒了,以後就剩我自己了。”
楚城幕聞言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許敬的肩膀,輕聲說道:
“你不是還有虞桑也麼?對了,你爸爸活著的時候讓我在他死了以後,轉告你一句話。”
許敬聞言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微微振奮了一下精神,問道:“什麼話?”
楚城幕站起身,按住了許敬的肩膀,俯身在他耳邊說道:
“你爸讓我轉告你,如果他哪天走了,你和虞桑也的事情,他不反對了。他讓我告訴你,你活得開心,活得幸福,才是他想看見的。所以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你不僅有你家老子的祝福和期盼,你還有虞桑也,就算是為了你的桑桑,你也得振作起來,知道麼?”
許敬聞言,一手捂住了臉,肩膀不自覺的抽動了起來,用壓抑的聲音,輕聲呢喃道:“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