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雲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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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正凝神判卷的夫子,也紛紛放下手中的毛筆,湊首過來觀摩。

而後就聽有的夫子道:“今年入園的儒子確實水平更高,幾乎人人都書法卓越,而且,竟然有兩名學子,將一卷的題目全部答完,當真是後生可畏啊”。

頭髮稀疏禿頂明顯的玉楓夫子道:“此次測試詩歌一題中,吾亦發現頗多良才美質”。

雖說“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在吾等看來,可能他們中的一些手法仍有些不夠老道。

但立意、用詞卻頗為新穎,讓人耳目一新,當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

玉楓夫子姓鄭名司深,字玉楓,是僅次於院長、副院長的大家,其他夫子對他頗為尊重,見面都會恭敬的稱呼一聲玉楓先生。

玉楓先生的形象,印證了現代人總結出來的一個規律。

“不禿不強,越禿越強”。

以他頭髮的稀疏程度來看,不得不感嘆人家有成為第三強的實力。

古松夫子聽得玉楓先生的感嘆,眼神一亮,半恭維半好奇地道:“哦,當真,能得玉楓先生稱讚,應為罕見之才,可否拿他們的文章,讓吾等一觀?”。

“好、好,那我便抽出一二,與諸君品鑑一番”,玉楓先生亦是開懷道。

先看這首:“盛景屬秋日,閒來上翠微。山中生意滿,煙雨不須歸”。

玉楓先生輕撫精心修剪過的長鬚,搖頭晃腦不緊不慢地吟誦著,聲音裡飽含感情,給人身臨其境的感覺。

不得不說古代的大儒,都是超一流的朗誦家,對字句和感情的拿捏很到位。

加上清雋古奇的嗓音,彷彿古樸的秀美景色,浮現在眾人眼前,讓人產生強烈的抽離感。

閉目享受良久,有夫子踱步讚道:“此詩寓情於景,寄性於自然,合乎道法自然之意,真是好瀟灑的性情,好愜意的心境”。

“不錯不錯,此詩聽來,如飲深山甘泉,純粹清冽,令人忘俗”。

“著實不錯,心隨自然,意隨自然,當浮一大白,哈哈哈…”。

還有些情感細膩,儀態誇張的夫子,手持茶杯如飲酒,斜依身子。

滿面淚痕地顧盼自傷道:“好山、好雨、好景緻,古拙蘊傷,著實令人陶然,回望吾之日子,若久困牢籠之鳥,竟已忘懷自然之美,憾甚憾甚…”。

玉楓先生對眾人的讚譽甚為滿意,又抽出一份高聲道:“各位夫子,且聽這一首:曠野起朝露,花間聞鳥鳴。風涼收夏色,葉動曉秋聲。有意寒蟬噤,無情草木驚。何得金絡腦,匹馬自橫行。”。

夫子們收拾心情重新傾聽。

這是首五言詩,細緻入微,借景抒情、借景延志,聽起來層層遞進,境界不斷昇華。

諸人皆是此道高手,很輕易就分辨出了好壞,很顯然此詩的章法更加嚴謹,同樣是寓情於景。

如果說,上一首是浪蕩世間的翩然佳公子,那麼這一首就是踽踽而行的倔強求道者,單槍匹馬於世間自尋吾道。

諸人又是一番稱讚,玉楓先生難得地讚歎道:“世道艱辛,求道艱難,無恆心恆意焉能有所成,此子詩中的意志令我亦驚歎”。

眼見大家興致愈加高漲,他珍重地將壓在底層的最後一份試卷抽出來,也不刻意提醒,臉上輕輕閃過神秘的笑容。

施施然地念道:“自古逢秋悲寂寥…”。

喃喃低語般誦完第一句,玉楓先生故意停下,看眾人的表現。

見大部分人仍在爭論前兩首詩的優劣,便稍稍提高聲線繼續念第二句。

“我言秋日勝春朝…”。

這次大部分人的注意力,被吸引過來,因為這個比較太大氣了。

再次吊了吊大家胃口,玉楓高聲道:“晴空一鶴排雲上…”。

這下大家都被吸引了,凝神靜氣地等著最後一句。

有些經驗豐富的夫子,隱隱感覺這首詩,比想象中還要不一般。

玉楓這次沒讓大家久候,彷彿宣洩般道:“便引詩情到碧霄…”。

偌大的授經堂,只有玉楓先生的餘音繞樑不絕,夫子們呆愣愣的盯著他。

許久,不知哪裡才傳出一聲喝彩:“好,很好,太好了”。

轟然,彷彿開了閘的洪水,聲浪傾斜而下,大廳裡充斥著叫好喝彩聲,比起上兩首大家含蓄的評論,這次直接的多。

豔陽偏西、群雁斜飛。

一天的時間,再次進入尾聲,可是因為日頭拉長,通透的天色猶未暗淡,碧藍的晴空仍舊澄淨美麗。

“知了、知了…”。

高大楊樹上傳出陣陣熱鬧地蟬鳴,田野間麥粟飄香,瓜果壓枝,戀戀不去的人們,盡情享受收穫的快樂。

佔地廣袤的青園書院內,密密麻麻的建築,或掩映隱現,或樓宇高聳,或密集平鋪,或稀疏空曠。

在最寬敞高大的建築中的一間授經堂,上官諾、寧巖剛剛收拾完練完的大字。

“寧兄,一會兒若無事,一起到學院外的食香閣,小聚一番如何?恰有幾個朋友介紹給你認識一下”,上官諾熱情地邀請道。

寧巖拎著嶄新的肩包,輕輕擦拭掉書桌上殘留的墨跡,稍稍思索後,歉意道:“上官兄好意小弟心領了,我剛才和夫子約好要到珍卷館抄錄書籍,時間上實在趕不急”。

“抄錄書籍?”。

見上官諾疑惑,寧巖咬著嘴唇,低頭輕道:“每天千字五十枚銅錢…”。

話音隨風進入耳廓,因為輕,並沒有被其他三五成群正陸續走出地學子聽到。

正式開學後,他們這一批最終有47名,雖然僅僅幾天接觸,可也已經慢慢形成一個個小團體活動。

同樣的上官諾和寧巖也走的很近,善意地點點頭,上官諾率先從授經堂門口走向一個方向。

望著上官諾遠去的身影,一陣風帶起塵土,迷了眼睛。

這讓寧巖想起和爺爺收莊稼時,漫天塵灰糊住嘴臉時的難受。

雖然,那樣的日子已經遠去,可歷盡艱辛的他,卻從來不敢忘記。

困難挫折好像時時都圍繞身邊,有時壓的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可他不敢停下來,因為那對他而言,就是放棄生的權力。

他很早就知道,人生從來就是不同的,有的人生來就坐在馬車裡,沒有風吹日曬,安安穩穩享受,就能飛速前進。

有的人只能穿著草鞋,揹著糧草徒步,還要時不時被塵土嗆得咳嗽,被迷了眼睛看不清路...。

食香閣是學院外最火爆的一座小酒樓,因為陳設雅緻菜式精緻頗受學院的學子們喜愛,每到吃飯時段都會爆滿。

楊文博今天為了訂到房間,早早便來排隊,上官諾到時,況凌沙、小穀子、小鷹子、小九子都已經到了。

小穀子趁著上菜的間隙,將新家的佈置情況彙報給了自家少爺。

“上官兄,今天我點了這裡最有名的太白醉,咱們一定要不醉不歸,哈哈哈”,楊文博豪爽地道。

上官諾微笑道:“楊兄今天如此開懷,可是有好事臨門?”。

楊文博:“好教上官兄知道,從今天起我終於和況兄分到一個住所,想想以後不僅能夠同堂進學,下學後更能抵足而眠,當真是讓人期待”。

上官諾:“哦,竟有如此好事,當浮一大白”。

他曾跟上官諾提過,回到學院就和況凌沙聯合向學校申請住到一個宿舍了,沒想到直到今天才透過審批。

想想同生共死過的感情,上官諾也挺為他們高興的。

只有況凌沙的小書童,眼神噴吐怒火盯著楊文博,惡狠狠地撕咬手中的雞腿,好像咬不是雞腿而是楊文博。

只不過他的小異樣,並沒有引起眾人的注意,大家不斷舉杯慶賀,直到深夜方才散去。

“統帝雖有攘四夷廣土斥境之功,然多殺士眾,竭民財用,奢泰亡度,天下虛耗,百姓流離,物故者半。蝗蟲四起,赤地數千裡,或人民相食,畜積至今未復,亡德澤於民,不宜為立廟樂”。

白易夫子侃侃而談,開始評論前朝統帝的是非功過。

“此係夏雨大儒評論統帝功過所言,在他眼裡,統帝因為不行仁政,於百姓沒有恩澤,就算他武功了得,也不配享有廟號...”。

不得不說白易夫子確實是位良師,對經書文章頗有心得,講解起來,深入淺入,引經據典,都是信手拈來,毫無做作。

講解之間,又不失風趣幽默,課堂之上,不時有妙語連珠,引人發笑。

同窗們也都聽的津津有味,點頭晃腦。

有好事學生,早早就將為他們講學的諸位夫子的來歷打聽清楚了。

據他們講這位白易夫子,看似平凡普通,實則極其不一般,當年殿試名列一甲探花。

是最年輕的進士,得受翰林院學士,後又升遷為左拾遺,正在仕途得意之際,因母喪回家丁憂。

丁憂歸朝後,他已年過不惑,苦於朝中無人援引,只得了個閒官。

太子左贊善大夫,也就是太子宮的官,可惜因為太子常年不在京,實則沒有任何權力。

加之,他為人耿直,敢於仗義執言,在一次討論淮州師世宗族時,得罪了當朝權貴,被一貶到底,發配淮州偏遠縣城任知縣。

如果僅此而已,還不足以表述他所遭受的苦難。

師世宗族深恨他朝堂上的肆意之言,他就任淮州後,此宗族發動當地勢力,網羅罪名致使白易獲罪入獄,若不是當時他的好友營救,此刻也許已經埋屍荒野。

經歷種種磨難,他對朝廷心灰意泠,接受朋友推薦,到青園書院任職。

他雖不適應官場上爾虞吾詐的生活,可學識文章確實沒的說。

當然,整個青園書院如他這般情況的夫子不在少數,更有一些等待受職的進士。

臨時在學園教授課程,這些人多出身貧寒,在朝中無所依靠,期望藉助學院的門路謀個好的官身。

“今天的課程就上到這裡,知道你們這些猴崽子早已急不可耐,我也不阻攔你們去看紅榜了,休課…”。

“哄…”。

以永王世子為首的學子們,急不可耐地跑出大門。

他們趕到時,早有高年級的學子站在那兒等候,他們低聲議論著,時不時看看這些新鮮的學弟們,彷彿在期待著什麼。

青園學院競爭氛圍非常濃厚,本就是正值青春勃發鬥志昂揚的年紀,來之前不是一州才子,就是知名的神童,雖然看上去上客客氣氣彬彬有禮,可哪個沒點傲氣。

所以,在這第一次摸底測試上都憋著勁想要爭取好的名次。

聽往屆師兄們說,這第一次的榜上排名有很大機率代表著將來會試上的排名,因為只有這次出題和張榜風格都是模擬會試。

他們這些人近乎百分百能透過鄉試成為舉人,可透過會試成為進士的很難達到一半。

若想在殿試上進入二甲、一甲更是難上加難,不僅僅需要實力,同時也需要運氣。

外界關於青園書院科舉全部上榜的傳言,也不過指的是鄉試中舉,會試最好的年份也從未超過一半。

即使如此這已經讓它舉國聞名了,畢竟在一縣之地舉人已經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

官吏缺乏時,直接成為縣令的舉人不勝列舉。

雖然嘴上都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可從古至今,文人們從未停止過想要獨佔鰲頭。

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無數個日日夜夜的孤燈青卷,所謂何哉?

對於看榜,上官諾是無所謂的,他既不關心自己的名次,也不關心將來科舉的事情,在他心裡這連困難都算不上。

在這種心態下,他如往常般,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收拾雜物。

本來以為偌大的廳堂只餘自己一人,沒想到不經意抬頭,竟然發現還有一道身影,同樣沒有著急出去。

好似感覺了到了上官諾的目光,那年輕男子抬起俊朗的容顏,微微帶笑地衝他點了下頭,然後繼續忙活自己手頭上的事情去了。

上官諾微微一愣,然後啞然失笑地搖搖頭,略微搜尋自己的記憶,這男子好像叫司馬流雲,來自安山府的司馬氏宗族。

印象中,自己的表妹提到過,據說是有名的詩禮簪纓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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