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斷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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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可以講出很多農村發生的故事,或者從老百姓口中聽到的離奇故事。有一些,我敢斷定甚至難以置信,最高明的觀眾也看不到其間的隱意。現實往往才是魔幻的,身處其中的我們無力爭辯抑或懶得理解罷了。很多時候,清醒意味著痛苦,而所謂的分辨能力真的代表方向正確嗎?存疑。

漢梅的生活中有一些空洞,不能被填滿,不能被塗上色彩,然而那就是她的生活。誰說一定要印象豐滿,畫面充盈?所有的故事都是存在漏洞的,本來就是遺憾的一部分,不必強求圓滿。正如人生旅程,既有遠處可見的風景,也有腳底無從忽略的泥濘。

“我感興趣的是,那個女人怎麼將西方教會的東西與傳統鄉村文化相結合,”伍道祖的視角果然不同一般人,“真是個人才!”

“你不是對發生的事情好奇,”戴蘭插話說,“沒猜錯的話,你更感興趣的是一個故事的主角竟然是女人。尤其是那種拼了命想改變自己的生存環境的鄉下女人,太不可思議!”

我沒料戴蘭說出這些話,很喜歡。

“這回我站在戴蘭的隊裡,”俞小蠻不假思索地說。

顏子回小聲問道:

“你們分出陣營了嗎?”

“哪有,玩兒呢!”沙狄笑著說,“這不是有個抬槓王嗎?就沒有他抬不了的槓!俞小蠻不站隊的話,他該當多麼寂寞啊!”

“可是,他講得總是很有道理呀,”蔣和珍溫柔地說。

“多數人就是不愛講道理,怎麼辦?”伍道祖並不介意地說,“所以喜歡扎堆兒。所以才叫多數人!”

聽他這麼說,我們都不樂意了,做人這麼自傲總得憑什麼吧?難道僅僅因為善於思考、或者人稱聰明就夠了?沒人否認他的才華他的特殊,但誇獎難道不應該是由外而內的嗎?畢竟洋洋自得會激發起旁人的反感,顯得愚蠢。若果是聰明人,怎麼能夠不注意言行舉止,不懂得謙虛低調。年輕當然算是好託辭,這兒除了一個老張,誰又不年輕?老張帶來的那些雞不過一歲,雖然聽說有幾隻已經開始下蛋了;而被我取名小祖的那隻狗,頂多八個月。

我忽然覺得非常好笑,極力忍著不笑出聲。表情誇張點兒無所謂,反正他們也看不見我。

沙狄還是願意講比較血腥的故事。

話說幾年前,日本人還在東北賴著不肯走,培養著全面入侵中國的狼子野心。有個遠房表叔叫劉正龍,是牡丹江郊區的一個農民,他們那個村莊叫劉家屯,幾乎就一個劉姓。其實劉正龍祖籍在江西九江,二十幾歲上東北給招了女婿,丈人也姓劉。他為人實誠,外表也很高大,像東北人,那一家喜歡他,不拿他當外人看。後來孩子也有了,一男一女,小日子過得去。

事情出在一個晚上,大冬天的,第一場雪剛剛開始往下落,山脊樑眼見著漸漸變白。劉家屯突然被大隊人馬包圍,火把照亮了所有的房屋,大人孩子一個不剩地被趕到了場院前。劉正龍恰好提盞燈去地窖裡拿白菜,聽見動靜不同尋常,趕緊吹滅了燈,蜷縮著不出聲。

也不是什麼原因,似乎他們在找一個人,大約聽說是潛伏在了這個屯子裡。顯然,人群中是沒有的。他們在嘰嘰哇哇地質詢著,怒罵著。攪了一陣兒,得不到結果。群眾像木頭一樣呆望著,連小孩也沒有哭出聲來的。

他們燒起第一間房子。群眾開始有了小小的騷動聲,然而,一聲槍響,復歸安靜,只有屋子燒出的“噼噼叭叭”的刺耳聲響。

劉正龍大氣不敢出一個,知道大限將至。火光映照下的家人們、鄉親們,正在被危險所吞噬。當聽見自已孩子的哭聲時,他還是悄悄探出半個頭。

那景象令他肝膽俱裂,終身難忘。一個稍顯年輕的男人倔強地昂著頭,轉眼就見刀光一閃,頭落在地上,鮮血噴出一米多高。

騎在馬上的日本人掃視著人群,伸手指向一個婦女。女人懷裡緊摟著熟睡的嬰兒。兩名綠帽子計程車兵凶神惡煞地過去,從女人懷裡搶過嬰兒。女人給嚇瘋了,不顧一切地衝上前,然而槍響倒地,在灰塵中抽搐,掙扎著,一時並不能死去。

嬰兒被扔在場院中央。刺刀紅通通的,是火光也是血光。那些無比醜惡的嘴臉露出猙獰的笑容,一邊“咿咿嗚嗚”地叫囂著,一邊用刺刀挑起了嬰兒。

只有用泥土塞滿嘴巴,只有將手指深深插進堅硬的土坯裡,劉正龍才不致痛苦得發出聲響。他親眼看見家人和鄉親們像木材一樣倒下,甚至於來不及哭喊;他親眼看見整個劉家屯被點燃焚燒,有同歸於盡的想法卻沒有那種勇氣;他幻想這時來一場大地震,面前能裂開一道巨大的地縫,活埋掉所有的日本人,是所有的;或者至少出現一道閃電,劈死當頭的那個騎著高頭大馬的小鬍子,那個披著人皮的惡魔。

大雪真的像鵝毛一樣地飄落,落在灰燼上,落在枯木上,落在大地上,也落在那些尚有餘溫或者已然冰冷的軀體上。夜黑如墨,世界卻反射著銀灰色的微光,如同末日快要降臨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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