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殺妻(1 / 1)
我們都不想討論這個故事,假如蔣和珍不願意從夢中醒來,就讓她一直沉迷著吧。有時候,清醒更加顯得殘酷。
下面決定由我來編一個故事給大家聽。之所以搶在沙狄前面講,我想我已經琢磨了一小會兒,就是想看看能不能編得更合理一些,藉以刺激一下伍道祖,讓他知道有人並不比他差那麼多。當然,即使最後做不到自圓其說,也不丟人,我只說多數故事是不存在邏輯性的。
還是家鄉的背景,在湖北我的老家,鄂東一個山水交錯的地方。那裡既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平原,也不算大家印象中的丘陵地帶,但四季分明,民風淳厚。老街上青石滿鋪,街道兩邊全部是明清時代的木頭房屋,勾勾搭搭連成一大片,是本地最為熱鬧繁華的一個所在。
街道延伸至西南角,走下碼頭是河流,長期以來水運比較發達。因為連通著長江,多半人坐船去漢口,回來就稱老街為小漢口。
在這個小商品集散地,竟然由茶館酒樓派生出一家小小的風月場所。老家的人們由起始的憤怒驚訝而至最後的妥協認可,據說歷經十年。是需求促生出供給,供給反過來拉動著需求,相依相存。
於是,那些蓄著鬍鬚的遺老們也不得不見慣不怪了。年輕人永遠歡迎新鮮事物,尤其鄉下不曾見過聽過的,如今居然以開放姿態迎接著他們,一個個躍躍欲試。
日常話題不經意扯到了這兒。王二是有媳婦兒的人,總嘲笑那些打饑荒的夥伴們,黑汗汽水地賺得幾個小錢,迫不及待地拿去填窟窿。他理解不了那種愚蠢的敗家行為。
人家說他是飽漢不知餓漢飢,家裡有現成的,長得又漂亮,當然不願意上老街去。他真心覺得太髒了,心理上不能夠接受。實際上,他從來也不反感他們的難得的快樂。大漢口去得多,碼頭上來往習慣的人思路是很活躍的。
然而,經不起夥計們的竄掇,有一天王二隨著大家走進了那間場地。場館裡收拾得倒也整潔,較普通茶館闊展些,也鮮豔些,但不是想像中的過度奢華。三五個塗脂抹粉的年輕女人坐在堂下,談笑著,一邊嗑著瓜子喝著茶。王二一眼看中坐在邊上的那個女人,突然間心猿意馬起來。
後來得知,那個女人叫多多。
什麼叫一發不可收拾?王二就是。從此,瞅準時機,他就往老街跑,比人家毛頭小夥子都勤心。他倒也挺專一的,每回只找多多姑娘。
訊息終於傳到他老婆那裡。從灣上到老街,八公里的路程,她花了足足半天時間。沿路上,她向所有認得不認得的人訴說著自己的委屈和憤怒,責罵著王二的無恥和下作。
她說當年不顧王二家徒四壁地嫁給他,只圖他老實勤快,眼裡只有她一個;而今剛剛算得上解決了溫飽,他就輕浮起來,忘記了自己姓甚名誰。不是她江翠花娘家底子硬,王二討飯都摸不到大門。
提到孃家,江翠花趕緊順路跑去孃家一趟。她聲淚俱下地對父母報告著不幸,要求三個兄弟必須同她一起去教訓教訓王二那個王八蛋。
她的兄弟們原本早已聽說過王二的事,氣憤歸氣憤,主動參和恐怕讓人笑話,就吞在了肚子裡。這回見翠花傷心地跑來尋求撐腰的,想必逃避不了,只得跟著她來到老街上,將王二現捉住,堵在了場館裡。
原來多多是個身材矮胖的女人,不過有些狐媚勁兒,能勾住男人。這就是王二的口味嗎?江翠花不由得冷笑。
不見則罷,見了多多後她感覺受到了莫大的侮辱。畢竟自己可是地方上公認過的美人,當年不知道有多少青年才俊仰慕著她,她偏偏瞎了狗眼看上王二這麼個一文不名的窮鬼!真是爛泥扶不上牆的貨色!
給王二兩個選擇:其一、挨一頓揍,乖乖跟著她回家;其二、挨一頓揍,從此不必回家。
王二漲紅著臉,眾目睽睽之下,竟然說出第三個選擇:既不想捱揍,暫時也不想回家;江翠花若是識趣,最好趕緊走人。還問三個蓄勢待發的舅兄舅弟跑來湊什麼熱鬧。
把個江翠花氣得快要發瘋!她命令兄弟們按住王二開揍,自己撲向多多,丈著身高優勢,一把揪住多多的頭髮,順手抽了多多幾個響亮的耳光。
場館裡亂將起來,像一場熱鬧的把戲。老闆冷靜地站在一邊看著,由著他們撕打。畢竟還有些相識的老把式,將眾人拉開。
多多披頭散髮的,臉上都是抓痕,她哭泣著。王二被揍得鼻青臉腫的,嘴裡罵個不停。圍觀的目光下,他流著屈辱的淚。
後來與老闆協商理賠的事宜,江翠花為出了一口惡氣,只要王二不再來,怎麼都沒所謂。
她想她是願意原諒丈夫的。
她一路走在前面,王二象個犯了錯的小孩子一樣,不情不願地跟在後面走。凡是遇見他們的人,相識或者不相識的,都在指指點點,或者直接笑話著王二,勸他珍惜家庭。王二連頭也懶得抬起。
最叫他痛苦的是,江翠花不停地質問他,當初的海誓山盟呢?那些賭咒的承諾呢?狗嘴裡吐出來的完全不作數了嗎?
當初他是說過好些肉麻的話,絕對不是口是心非,而是真心說的。他不明白自己怎麼了,心思是哪一天從家裡飛出去的,就算在多多那裡,其實也是空落落的。他管不住自己,回到家裡就會一邊發虛,一邊心煩意亂。
但是,江翠花還是當初那個江翠花嗎?整天頤指氣使的,簡直俗不可耐。他已經很努力地跑江湖討生活,在她眼裡,自始至終他都是提不起來的爛菜幫子。
第二天晚上,王二垂頭喪氣地回到家裡。在碼頭邊他遲疑了好久,到底咬咬牙離開了老街的範圍內,走向那個讓他莫名傷心的村落。
江翠花延續著頭夜的情緒,折騰了一晚,甚至於恨意更重。
倘若王二找的是比自己出色的女人,她想,聽來可能合理一點兒。就那麼一個矮冬瓜,外鄉人,想起來她就噁心。
她不停地罵王二天生下賤,喜歡吃屎。
王二反駁說,當年他那麼喜歡她,難道她也是一泡屎嗎?
江翠花抄起菜刀揮向王二,一邊還罵,她是眼裡面進了屎,王二就是那砣臭狗屎。
王二用手招架,手被劃傷,鮮血噴濺而出。他大聲喝斥著,怒罵著,要江翠花住手。江翠花眼睛一紅,索性橫了心,並沒有停手的意思,叫嚷著乾脆廢了他,舉刀劈向他的下身。王二不得已,忍著疼痛,一把奪下菜刀。
他將媳婦兒抱摔在地,用力跪壓著她,令她不得動彈。
江翠花掙扎無果,放棄掙扎,鄙視地對王二說道,今天要麼殺了她,要麼從此給她做牛做馬,任打任騎。想她叫饒是不可能的,永遠不可能。當初要是曉得他是這樣一個混賬西,她寧願嫁給一條土狗,起碼狗不會生出二心。
血滴在她的頸項上,是王二手臂上流出的血。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他的血和她的血漸漸混合在一起,沒有什麼可以將其分開。
絕望是瞬間產生的想法,然而無法抑制住。
王二哭著,腦子裡一片空白。
夏天到來之前,他總自認為是一個平凡快樂的人,煩惱也有,但來去都迅速。那些表面快樂的單身的夥計們,內心都是羨慕他的,這個他清楚。糊里糊塗的,他走到了今天,面對失控的局面,無可補救。
是從哪一步開始走偏的呢?合上眼之前,他暗自尋思著,其實也不想得到什麼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