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極 寒(1 / 1)
聽完沙狄講的故事,伍道祖自然又要酸上幾句的,說他總要拉上自己的親人,不過是為了增加故事的可信度。真是多此一舉。俞小蠻笑嘻嘻地說:
“這個故事可以接著講下去,換一個視角。”
“換哪個的視角?”沙狄問。
“你外祖母表弟王德安的母親呀,那個自殺的女人。焉知她和那個姦夫不是真愛?”
“我懷疑你道德感嚴重缺失!”沙狄說,“把這種姦情當作真愛,真他媽讓人噁心!”
“你文明一點兒好不好。”
但是,連伍道祖都這樣說:
“就算他們是真心的,基本前提是不損害不影響他人啊。更別提謀殺親夫了,死不足惜!”
“也有可能是被迫的呀,”俞小蠻還犟嘴。
“簡直是放屁!她就是腦子裡進了屎,為了男人連兒子都可以不要的蠢貨!”沙狄罵道。
很奇怪真的有這樣的人,其實也不止是這樣的女人,也有男人不管不顧地活著。說白了這種人就是極度自私,除了自己他誰都不愛。碰見這樣的貨色,只能自認倒黴。
自古如此,易牙烹子獻主,郭巨埋兒事母,居然一個列忠,一個列孝,完全不理人倫,不顧殘忍本質。文明教化人類朝著理性有序的方向發展,各種規則的制定是為抑制住最深層的邪惡。然而事實證明,慾望加持之下,犯罪是永遠不能杜絕的。
我忽然想到我那個凍斃於草廬的小舅婆,有著如何曲折、如何悽慘的一生。
當年,小舅爹不過是個普通的鄉下青年,隨著村上人沿水路下漢口,在龍王廟碼頭上賣勞力掙口飯吃。一晃三兩年過去了,他也是二十好幾的人。
最冷的那個年節前,也是在夜裡,他回來了,行李沒什麼,倒帶回來一個女孩子,也就是後來成為我小舅婆的女孩。鄉下碼頭上鬨動了,好訊息隨即傳到了灣上,滿灣男女老少都跑去看熱鬧。
女孩子嫻靜斯文,一眼就是城裡人哪,白白淨淨的,手腕上戴著金鐲子,身上的衣服一看就是好品質,描金繡彩的。大家羨慕不已,紛紛猜測她肯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出身。
可以對比的是小舅爹家的環境,三間土房,父母兄弟一大家子,容身之處都成問題。他們連夜隔出大半間房備作新房。村上結婚不易,如今竟然能夠帶回一個城裡媳婦兒,本該當成寶貝捧著。
小舅婆不善勞作,是因為不會,而不是懶惰。相反,她是非常勤快的,什麼都願意學著做,儘管做什麼都是亂七八糟。小舅爹心疼她,儘量不讓她從事體力活,更極少允許她下到地裡去。
她換上粗布衣裳,將帶來的好衣服都改成孩子穿的小衣裳。不出五年,他們有了三個孩子,衣服早沒得改的了,金手鐲也拿去變賣了。日子過得艱難,她卻從沒怨言。她只說小舅爹對她很好,哪怕吃野菜羹她也心甘情願。
可惜她能忍受饑荒,孩子們卻忍受不過。旱災的第二年,她接連失去兩個孩子。小舅爹含著眼淚埋葬了孩子們,必須離開故土去尋找出路了。一行人乘著船到了漢口,江面上起了風,船翻了,水性極好的幾個人給淹壞了,包括小舅爹。
鄉親們幫忙運回了屍體,草草下葬了事。死人成了太平常的事情,在外人看來,不過嘆惜一聲。對於小舅婆而言,卻無異於山崩地裂的末日景象。分明就是一棵弱小的樹苗被遺棄在冷冬,她根本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存活下去。
此時近乎一無所有,她緊緊抱著唯一的兒子。米缸即將見底,田地裡連可吃的草根都變得稀罕起來了。她不得不哀傷地望向四周。
親戚們都難,沒有一家日子好過的。短期內問題還不算太大,時間一長,只有逃避。她卻不是那種慣於伸手的人,從不為難親戚們。
我母親也曾多次前往接濟,苦於能力有限,解決不了根本問題。但是,我聽見我母親對著小舅婆承諾過,只要我們有飯吃,決不會讓她們母子餓死的。小舅婆聽後,淚眼中有希望。實際上,母親那時還不能完全當家,雖然我家裡算得上富裕。對於三番五次接濟孃家親戚一事,我的祖父是頗為不滿的。如果再遲幾年,我父親在外面站穩了腳步,母親一定會不遺餘力地保全小舅婆一家。
母親詢問過小舅婆的家世,得知她果然出身大富之家,住在租界,有半條街都是她父親的。因為她母親去世早,父親續了弦,又有了三個兒子二個女兒,沒人把她放在眼裡。
認識小舅爹後,她自願跟著他跑到了鄉下,而不是象旁人說的小舅爹誘拐了她。比起城市裡的生活,她更喜歡鄉下的日子,雖然困難重重。父親對她是不經心的,令她極其害怕繼母。她說她相信父親會找她,但也不大可能找太久。
親情不會完全丟失,主要是他的面子,他肯定更在乎。小舅婆是這樣認為的。
為什麼不願意回漢口看看呢?這是我母親的疑惑。既然都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求助於親人是最正常不過的事。
原來在小舅爹還沒出事前,他們就一起偷偷去過一次漢口,躲躲藏藏地在租界區轉了一大圈。那天晚間下著雨,很冷,家門前的法國梧桐樹落光了葉子。高大的院門緊閉,宮殿一般的豪宅裡透出耀眼的燈光。小舅爹膽怯了,想趕緊逃跑。這裡是他不敢想像的世界,不會跟他產生聯絡。而她,撫摸著冰冷的院門,也在遲疑。有門衛發現了他們,手持短棍,問也不曾問一聲,便喝斥著叫他們滾蛋,不然給拘起來。最終他們還是逃跑了,一直跑回到鄉下。她答應丈夫,不會再去那個地方。
她見識過繁華,是享過福的人,本不該再有遺憾。只捨不得兒子跟著受苦捱餓,在死亡的邊緣無力掙扎。長久的困頓,使得她軀體殘損嚴重,捱到孩子十二歲上,她再也挺不住了,凍死在灣口的一間草棚裡。
臨終前,她將兒子託付給我母親,讓我父親帶去了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