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養 神(1 / 1)
很難相信,俞小蠻會講出這樣一個故事。這些跟她的生活從來沒有關聯過,整個語境也不像是她的習慣。因為我們比較瞭解她,所以不得不懷疑她在複述別人講過的東西,她記性好,也就完整地翻講了一遍。我直接問她:
“俞小蠻,你聽哪個講的故事啊?你可編不來這個。”
蔣和珍也說:
“我真不喜歡這樣的故事,不知道你想講什麼,而且那麼粗俗,簡直莫名其妙!”
“這要是力夫講的呢,你是不是也有這樣的感覺?所以說你啊,關注點又出了問題!”俞小蠻略有不快地說,“還有力夫也是,難道我就不能講點兒深刻些的故事嗎?還是你一直認為深刻是你們男人的專長?”
“深刻?”我詫異地看著俞小蠻,說,“我可不想說什麼深刻的話、做什麼深刻的人。那是伍道祖的事,不要跟我扯上關係!不過是講著玩兒,哪裡有深刻或者膚淺之分。”
“那只是表面,”俞小蠻還是說。
戴蘭問俞小蠻:
“依我看是你自己想多了。試想一下,如果在這兒講故事的是幾個農村來的老先生老太太,你會去判斷他們講的東西深刻不深刻的嗎?”
“是的,你只會想他們講的東西好不好聽。”
聽我這麼急著補充,伍道祖問我:
“可是如果是農村來的老先生老太太講故事給你聽,你會不會有所期待?”
“聽你這麼說,他們講的東西是沒有什麼意義的了?”我自然不服氣伍道祖的觀點,說,“那不是富含哲理和人生智慧的另一種結晶嗎?”
“你扯遠了,睡前故事也有哲理,現在的你願意聽嗎?”伍道祖說,“期待值是不一樣的。我們每個人,都會有不太像自己的時候,誰說必需一塵不變的?”
看來不是我扯遠了,而是他們在偷換概念。我不過是有點質疑俞小蠻的敘事風格變化得太突然,也太生硬,並不是說人不能做出適當調整和改變。每個人的語境形成過程都是非常漫長的,同時形成後也是很堅固的,不可能在很短時間內發生太大的變化。除非說異常的時空已經造成了影響,那也不該隻影響她一個人。
“好了,也許真的只是我錯了,”我說,“反正所有的故事,也不過是我們由外界得知。說白了,大家都是沒有故事的人,即使有點閱歷,也是那麼可憐的一點兒,經不得形成一個完整的故事拿出來講。”
不是嗎,大家並不能立馬編出什麼離奇的好故事來,講得天花亂墜的,多半也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情,或者由親戚、或者由朋友們甚或路人而來,簡單地搬運而已。經驗是我們的短板,但也是胡說八道的最好理由。
“為什麼非要講故事呢?”伍道祖問我,“不能聊點兒別的東西嗎?你不覺得,一旦把某件事當成任務去做,同時就成了一項負擔?”
“不然做什麼?你知道夜有多長嗎?”我反問他。
“瞎聊也行,豈不是很輕鬆的事。”
我活動了一下腰身,笑著說:
“居然當成了一種負擔,這是我沒有料到的事情。哪個強迫你講了嗎?自願哪,不是提前說了嗎,能講的多講講,大家聽得有想法了再討論。對付無聊可不只剩做這件事?看別人講得帶勁,你自己忍不住才講的,怎麼算是負擔?”
“真不信這只是我個人的感覺,”伍道祖把目光投向她們幾個,目的明確。
果然,俞小蠻瞟見伍道祖在尋求支援,趕緊說:
“我也覺得好有壓力!關鍵是沒有那麼些故事可講。”
“可惜沙狄不在,”蔣和珍喃喃自語道。
大家都看著蔣和珍,氣氛一下子凝滯了起來。戴蘭輕輕拍了拍蔣和珍的手,對她說:
“你聽說過的怪異故事應該不會少,只要你願意講,我覺得沒有人能跟你比。隨便想一下,講講你比較感興趣的奇聞軼事,讓大家精神起來!”
蔣和珍緩過神來,正經地說:
“不是我不願意講,我聽過很多事情,都是很散亂的事,並不容易組織成故事。是我嘴太笨了,又覺得好多事情不合適當做故事來講。你們雖然不太相信那個,我卻信。”
“她是擔心嚇著了我們!”俞小蠻輕笑著說。
“也不全是鬼怪傳奇,”蔣和珍說,“我也能講講平常的一些事。你們不要感覺乏味就是。”
我止住蔣和珍的話,擺著手說:
“不要不要,你不用改變屬於你的個人風格。不然講著講著,你自己先覺得沒意思,就會猛地剎車,把故事變成一個有頭沒尾的笑話。”
所以,我說,要麼由伍道祖講點什麼,要麼還是我來講吧。也是有原型的事情,要想當作故事去講,只得臨時編造,測試一下自己的邏輯能力好了。
篝火還在旺旺地燒,看來不會有歇勢。老張也還沒有出來,估計他也在遲疑不決,想要參與又害怕不妥當。小祖倒是跑過來嗅了嗅我的腿,又跑回老張身邊兒去了。
下面是我講的一個故事,發生在湖北老家,那時我還很小,聽婆婆們重複講過好幾次。
隔壁鄉上有個比較富裕的人家,男主人還是叫他王二吧,年近四十,惜錢如命。他老婆潘氏,長相美貌,持家有道,卻因為接連生了七個女兒,慪惱不已,就此有點迷信。
偏方秘方用過了無數,也不見效果,王二夫妻在兒女的事上漸漸看淡了,覺得是前世犯下了過錯,該當今世絕後。看著花兒一般的七個女兒,兩夫妻又是喜歡又是難過。生活上,他們也並不洩氣,日子眼見越過越紅火,邁進富人行列,在鄉上起了三進三出的高門大院。王二也更加吝嗇。
這天,王二去縣城裡辦事了。時值隆冬季節,外邊兒寒風冷凍,少見人影。
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人在他家門前不走,也不要飯吃,也不要錢財。潘氏覺得奇怪,出門問那老人想做什麼,是不是想要幾件乾淨衣裳。若是,趁王二不在家,是可以給他的。
那是個僧不僧道不道的老者,送來一件神龕。據他所說,這是他遊歷四方之後所得,只願贈與有緣人。信之,則可保凡世無憂,家運昌盛;若是不信,當他沒來過,他將尋找下一個有緣人。
必須信啊,潘氏本來就是個虔誠的女人,以善為本,這回有大師找上門來認她為有緣人,她欣喜不已,覺得是福報來了。潘氏趕緊把老人請進屋內上茶,又找了件皮毛褸子給老人披上。老人又黑又瘦,看上去精神卻是極好。
神龕裡不過是件小小的塑像。說它是佛像吧,戴著頂帽子,神情倒也祥和;說它是仙家吧,似乎穿的又是僧服,笑容也刻畫得不太自然。
假如讓王二看見這塑像,他定然是要大罵騙子的。
可是在潘氏看來,神龕總體上是莊嚴而正統的,無須懷疑什麼去。
在老人的指導下,潘氏小心翼翼地將神龕請進了內屋堂前,高高地供上,先且敬上一支檀香。等厚重的香氣繚繞在整間屋裡時,她感覺到沉靜無比。
陪著老者走出內屋,潘氏才問起老人需要怎樣的報酬答謝。老者環顧廳堂,微閉著眼說:
“較之於大災大難,能有什麼東西稱得上報酬呢?所謂有緣者,基於信仰,而毀於疑惑。真正的信仰,又怎麼能夠物化?此時不需要報酬。記住:存善念,行善舉。日後必有所獲。”
說完,老者在潘氏感激的目光中施施然而去。
潘氏滿以為自己遇見了什麼世外高人,說是神仙幻化而成也不一定。她連忙跑內屋去續上一支檀香,口中唸唸有詞。
晚上,王二回家前,落起了鵝毛大雪。雪落了整晚,第二天,外邊兒白茫茫的成了銀色世界。
潘氏心裡還在惦念著那個老者,午時就見王二拎著潘氏贈與老者的皮褸子回來,嘴裡罵罵咧咧的,說是抓著了小偷。潘氏不敢說什麼,只問王二把那老者怎樣了。
王二說,打斷了一隻手,趕走了;看情形,八成活不過一晚。
嚇得潘氏連忙去往內屋,點上檀香,口中唸唸有詞。
春上,潘氏的肚子大起來。到了夏末,她生下兒子。
王二卻日見消瘦,四十出頭就像個老頭兒。但兒子的到來畢竟激發了他的精神,使他感覺人生再也沒有遺憾。就在兒子抓周的那天黃昏,王二突然吐血而亡。
吝嗇至極的王二留下了頗為豐厚的遺產。潘氏收斂起悲傷,看著大小一堆孩子們,知道還得從長計議,細細籌劃。
兒子取名繼業,天資尚可,幼年時稍加學習便有所成,每每得到他人的恭維和誇獎。小孩子難免有些沾沾自喜,助長著嬌氣。
一晃已經過了十餘年,繼業也長大了,樣子有些像當年的王二,只是沒有好好學習,性格上驕奢狂妄之至。一大家子的女人們方方面面維護著他,縱容著他,彷彿寵溺他是一家人天大的事情。
更沒有一個人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的。都指著他光宗耀祖呢!應該高高供起來才好。他的姐姐們都這樣想。
潘氏每日上香,多年來從未間斷過一天。當年那個老者的形象縈繞在腦海裡,從來不曾被她遺忘。她只祈求那人平安健在,而不是凍斃在當年的雪夜。對於丈夫王二當時的做法,她不是沒有怨言,而是不敢有怨言。一直到王二死去,她都沒有說出那件皮褸子是她因為感激送人家的,原本是要給人家錢的,被人拒絕了。那樣的人,怎麼可能是小偷!她內心想求得一種原諒。
為此,潘氏每日都在陰暗的內屋裡燒香求祈,口中唸唸有詞。
該為兒子的將來做些打算了,只是不知道他願意做些什麼。做母親的問他,他說從來沒有想過。
幾個已經出嫁的姐姐也問他預備做些什麼。他偏著頭想了想,說就這樣挺好的,為什麼非得去做些什麼?遊手好閒是要有資本的,他既然有資本,那麼就遊手好閒好了。
都當他還是小孩子心性,也不怪他,繼續寵溺著他。
沒有知覺的,他學會了喝酒,也學會了賭博。周圍的朋友都十分恭維他,吹捧他實力雄厚,走在哪裡都有老大派頭。他聽著受用,雖然手無縛雞之力,卻真的擺出一副大佬的樣子來,捨得花錢,全不像他父親王二的個性。
潘氏總不肯放棄對兒子的希望,永遠當他是個小孩子。她一邊顫抖著給兒子錢財,一邊也規勸著兒子要收著點賭性。哪裡聽得進去呢!他有個誤覺,家裡是印鈔票的,能夠不斷地提供給他錢,怎麼輸也不會輸乾淨。
於是有一天,他再也沒有現金可輸,咬著牙將那所三進三出的房屋抵給了人家。
等得不到任何人的恭維了,繼業才明白自己終於一無所有了。他跑去別人家裡瞎鬧,說人合夥欺騙了他,結果給人攆了出來,白白打折了一條胳膊。
潘氏的心到底也落了下來。她希望兒子從此做點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