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魔 豬(1 / 1)
俞小蠻不可置信地看著蔣和珍,打斷她的講述。俞小蠻帶點煩躁地說:
“你一直強調是親身經歷,這像是真實發生過的事嗎?我看你是瘋啦!你開始瘋言瘋語啦!”
看著眼前的燃燒的火焰,蔣和珍自顧自地講述著。
“我問少君,你是想要報復嗎?她苦笑著說,怎麼報復呢,她進入不到他的世界,怨氣太重,她被限制靠近他那種陽氣強盛的人。我問她,為什麼我能看見你呢?她說,也是因為太強的執念,不過分相信眼睛所見,願意用心去探究,真相就會出現。我猜她是不是想要我做點什麼,她說不必,歷來真相與伸冤就是兩回事,極少會有真相能夠浮出水面,而是快速下沉,成為歷史的渣滓。既然有渴求聽見的,必然就有需要傾聽的,於是才有月光下的遇見。懂得就夠了,她不會再出現。我回到了家裡,腦袋裡渾渾噩噩的亂成一團。媽媽只說我不該一同前往,這次八成是撞見鬼了。這件事我誰也沒有說起過,因為不會有人相信我的話。”
“當然不會信,我一點兒也不信!”俞小蠻甚至於有氣憤的感覺,“力夫一直在縱容你的瞎編亂造,你變得越來越五迷三道了!”
戴蘭勸說著俞小蠻,她說:
“我們沒見過的事多得很,不代表就沒有啊。你看蔣和珍像是在胡說八道嗎?我都聽得汗毛倒立!有點嚇人。”
好像才驚覺了一樣,聽了戴蘭的話,俞小蠻不自覺地向伍道祖靠近了些。對此,伍道祖了無知覺,或者說他裝作不見的。我不禁翹起了嘴角。
“在我看來,”伍道祖這時說,“一半是可信的,一半卻值得懷疑。俞小蠻不是因為故事離奇而氣憤,她氣憤的原因是蔣和珍特別強調故事的真實性。”
“你說清楚,哪一半可信,哪一半可疑,”蔣和珍說。
“少君上吊自殺必然是真實發生的事,你也確實是跟著你母親去了他們家。從聽到鄉下女人們的閒聊,再到她丈夫偉業的傷心表達,你開始放任自己的想像。可能正是偉業的哭聲啟發了你的臆測,你看見周圍的一切都開始變形,都很可疑。竹林也是真實存在的,但你根本就沒有去過,是你的意識去了那裡,聽見了少君和她曾經的戀人的對話,也看見了死去的少君的魂魄。她告訴你,你的推測很準,其實是你自己在告訴自己。你需要肯定。如果少君只是因為忍受不了病痛的折磨而自殺,偉業的痛苦也是毋庸置疑的,人們都在為一個好人的離去而惋惜,那麼太不符合你對於新奇故事的預期了,你才不會記住那樣的故事!”
我整個人都被伍道祖的分析給驚呆了。他是個有多認真的人哪,聽過的故事都記得這樣清晰,還分析得頭頭是道。從內心來講,我感覺伍道祖的這些話非常有道理,無法反駁什麼。
換個角度來講,只要把這個故事的敘述者置換成另一個不相干的人,也就是說,把“我——蔣和珍”去掉,將真實性模糊化處理,那麼這個故事就是成立的,它就真的由一起自殺事件上升為一起命案了。至於冤魂之類的東西,當作無奈的訴求就行。
當然,也沒必要在這裡探討什麼講故事的技巧和方法,那個毫無意義。在這麼一個空間裡,我們的目的很簡單,就是要用花色各樣的小故事對抗變態的時間。殘破或者畸形都無所謂,一切不完整才能激發出更大的想像空間。
“所以很簡單,不過是陳述方式的差異造成觀念上的衝突,也是思想上的侷限而已。俞小蠻,你反對有意識地代入並沒有錯;蔣和珍呢,或許你離真相太近了,不自覺地影響到了你眼中的事實。”
“慢著,力夫,”蔣和珍說,“你的意思也是我在編造故事,那些都是我的臆想?你也不相信我。”
“不是相信不相信的問題,在多半事情上,我認為你是屬於那種最真誠最單純的人!故事就是故事,虛實交集才是它的本質。你只要說,那是我聽來的,哪裡會有人質疑呢?”
戴蘭牽著蔣和珍的手,安慰她說:
“我相信你說的,真的。還有就是你自己一定要相信。”
“是的,你自己相信就好,”俞小蠻冷淡地說。
也不想再聽她們產生出敵意的對抗,我在腦海裡快速尋找著,看見一張紅毛豬的圖片,非常清晰,幾乎聽得見那張圖片在說話,於是將它固定並放大。我想到了它。
記得我說過,我們老家是湖北東北部的一個山區小城鎮,比較閉塞落後。既然並不富饒,風貌卻也算得上是美麗的,森林茂密,民風淳厚。
我家住在鎮上,每天是十里八鄉的集散地,自然熱鬧。在這裡,自由的小買賣人最多,偶爾也有交換生產物品的情景,對於還不曾見識過繁華城市的我而言,這就是很好的人間。
你們或許不太懂得,那種小集鎮,也不過一條長街並幾條分枝般的小巷,結構上有別於村落的集中,但居住在集鎮上的人,近乎全部都是農民,都有自家的田地在耕種。即便像我們家,地方上所謂的大戶,實際上也只是土地和山林比普通人家更多而已。
在我家店鋪門口,總有一個鬚髮花白的老人蹲守著,他慣常擺放出一些形狀奇怪的根根葉葉,據說是什麼藥材之類的。光顧的人極少,除非有外鄉人對這些東西感興趣,他或許能夠有點微薄的收入。我喜歡看些奇怪的東西,自然常常對他提出疑問。他似乎很有耐心,總是不厭其煩地應承我,臉上永遠帶著善良而又溫暖的笑意。
有一天,這個白鬍子的老人終於走進了我們家的店鋪,他想要討取一碗熱茶喝。老張當時帶著人去山上收栗子,店鋪裡只留著他的弟弟小張。小張一邊手忙腳亂地張羅生意,一邊又得看管著調皮搗蛋的我。他的性格也是極好的。
老人喝著熱茶,眼神小心地看著店鋪裡進進出出的人,等只剩小張和我,才小聲地問道:
“節氣就近了,這位小哥哥,你們東家有沒有說過辦點兒節禮的意思?”
小張看著老人,一時沒明白他是什麼意思。我自然更不明白,只是覺得老人家餓得有些狠,尋思著拿點兒吃的給他。
“我養了兩頭豬,一頭已經訂給屠夫王二,還有一頭,想找個買家,”老人這樣說。
小張有點恍然大悟的感覺,他笑著說:
“這個事要是我哥哥在的話,興許能夠幫您問問。我可不敢去問,那不是我該操的心。節氣上要肉的人多,按理說屠夫王二也不止殺一頭豬啊,您怎麼不都賣給他呢?”
“他只看中了一頭。這一頭有點特別,他直接不要。”
“特別?您什麼意思啊,豬還能有特別的地方嗎?長了六條腿不成!”
豬是常見的牲口,在鄉下多得很,不過是黑色的白色的或者黑白相間的所謂花豬,哪裡有特別的呢!我雖然年紀小,卻也聽得奇怪,就安靜地聽老人說話。
“是一頭紅毛的豬,也該有二百斤上下,”老人對著小張說,“王二說他沒見過這樣的,怕殺了不好,就不要。”
小張也是頭一回聽說有紅毛豬,有點發愣,想了想說:
“那是有些怪的,就算說給我們東家曉得了,他恐怕也不會要!再說,也才二百斤,您急著賣它做什麼?”
“人都沒吃的,顧不過它了。每天只給它吃些野菜,想來也長不了太大。按往前,應該長到三百斤才正常。這是沒法子的事情,再喂也是越喂越瘦了。小哥哥,勞煩您跟東家去說說,你們東家的為人最好,說不定他願意買下。”
“可是去年我們買的是四、五百斤的豬,今年就算買,你那個紅毛豬也太小了,東家恐怕是看不上的。這還得看我們東家在乎不在乎什麼黑毛紅毛的,我猜呢,沒戲。您找找別人去看看。”
“你去買回來,我想看看紅豬!”我大聲對著小張說。
小張沒料到我會對紅豬感興趣,笑著對我說:
“力夫,把紅豬買回來給你當狗養嗎?我幫你配個鞍子,你倒是可以當做馬來騎著玩兒。”
“是呀!”我拍著手,高興得不得了,“你快去買回來!”
老人眼神發亮了,他含笑望著我,又喝下一大口茶水。
“鬧著玩兒呢,你還當真!”小張突然正經地跟我說,“那可不是買一條小狗,我能夠噹噹小家。你回去跟你祖父說去,纏著他要,看他怎樣說。”
“你只說我想要,快去呀!”我來了脾氣,開始叫了。
小張不理我了,也不看老人,打理他手頭上的事。
我真煩他,要是老張,我敢說會立馬答應我。我氣呼呼的拿了一盒糕點,拆開後遞給老人。我對那個老人說:
“你千萬不要賣給了別人,給我留著。我去和我祖父說,他必定答應我。你快吃,不必理小張,我請你吃的。”
小張有些無奈地看著我,總算也沒多嘴說什麼廢話。
祖父非常疼愛我,滿口答應了我的要求,儘管他感覺有些可笑。他差老張去買回了那頭紅豬,並且順從我的意思給那老人帶去了兩袋大米。
這豬可真有意思,渾身通紅通紅的,齊刷刷的鋼毛像是密密麻麻的刺一樣,個子很高,精瘦精瘦的很是威風。這哪裡是豬,分明是一條紅毛大狗啊!
大家都像是看稀奇的跑來看這隻紅豬,口裡嘖嘖稱奇,又像是必須當成一個笑話來對待。搞得紅豬很不好意思,低著頭尋找出路,可能是準備逃跑的。我覺得它一直在偷偷地瞄著我,需要我替它解圍。於是我非常認真地對大家說:
“這是我的紅豬,你們不可以動它!”
祖父笑著對老張說:
“養著吧,就當是給力夫找了個小夥伴,只是要防著它亂來,萬萬不能傷著了我們力夫。我還以為有多大,不想這麼瘦,也殺不出幾斤肉來。重買一頭大點的。”
老張也笑,幫著紅豬建了間小屋子,讓它從此成為我的好朋友。每天我都會找它玩,餵給它好吃的食物,所以它跟我非常親近,聽見我的腳步聲都會歡叫起來。
我們都以為,紅豬在老張和我的餵養下會很快胖起來,至少長得圓肥一些,也像個豬樣兒。豈料它一直保持著精瘦的身材,整天神采奕奕地跟在我身後,像條紅毛大狗。
有不知道情況的外鄉人見了我們兩個,必定先是吃驚,而後狂笑不止。我討厭那種眼神,喝令一聲,紅豬就會不客氣地衝向那些人,嚇得他們紛紛躲避。
祖父開始是不以為然的,對於跑上門告狀的人,他一面陪著不是,一面又保留懷疑的態度。他不相信紅豬真的能夠把它自己當成一隻狗。
然而有一天,老張氣喘吁吁地跑去告訴祖父,說紅豬要上天了,它不老老實實呆在小屋子裡睡覺,竟然跳上了房頂,趴在瓦簷上打呼嚕。也不知道它是怎麼上去的,那麼高!
我也跟著祖父跑去看,果然,它呆在屋頂不下來,踩壞了好些瓦片。它對著山林大聲呼喚著,就像身著紅袍的將軍,那樣子真的是威風凜凜!我喊著它,它也不過是回頭看了我一眼,堅決不肯下來。
這時祖父有些急怒了,擔心這頭紅豬不太正常。他叫人準備刀具,老張也去拿出了獵槍。紅豬再次看了我一眼,突然跳了下來,朝著山林飛速逃跑了,轉眼不見蹤影。